第60章 因何而死(四)
顾音的反应让孙志和心里感到忐忑不安,愈发认定顾音一定是发现了什么让他眼前一黑的真相,所以在说反话。
“你真的很不错,我很欣赏。”顾音此时注视孙志和的眼光,就如同看到了一个随时都会爆福气,带给她数不清的任务鬼的幸运符鬼。
孙志和更加惶恐了,小心翼翼开口:“大师,到底怎么了?”
顾音没有解释,而是将目光看向了还在哭泣的钱丽。
她的哭声逐渐小了,那双布满倦色的眼睛里空洞又无神,好似失去了灵魂,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躯壳。
“现在怎么办?”赵菲凑到顾音身边,小声询问她的建议。
这个情况继续问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吧,钱丽也不是罪犯,在这种情况下不依不饶的问她,无疑是在揭露她的伤疤。
同为女性,赵菲实在不忍心,特别是想到刚才那两个阿姨说的话。
“钱丽已经和他老公离婚了,死者又是他老公的父亲,不如我们现在去找她老公问问?”
赵菲已经努力将嗓音压得很低了,但还是引来了钱丽的目光。
钱丽依旧无力地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听到赵菲说的那几个敏l感的字眼,她终于有了反应,将那双目无焦距的双眸看了过来。
脸上的麻木和冰冷,犹如暴风雨前的宁静,让赵菲立马将声音收了回去,同时又有些紧张的观察钱丽,脚步往顾音前面挪了挪。
虽然顾音在算命方面很厉害,赵菲本人也还没有顾音高挑,但是顾音那单薄瘦削的身形一看就弱不禁风,没什么反抗的力量,如果钱丽失控,想要扑过来发泄情绪的话,赵菲作为一名警察有义务保护顾音。
察觉到赵菲的意图,钱丽那张麻木的脸上似乎牵动了一下嘴角肌肉,看上去有些嘲讽。
她缓慢的起身,眼神没有最开始的不耐和暴躁,只剩下一潭死水,淡淡道:“你们要找就去找我前夫吧,死的那个人是我前夫的爸爸,现在跟我没有一点关系,如果不是他爸非要带着我儿子出去乱逛,我儿子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提到这件事,钱丽的表情变得有些扭曲。
如果不是三年多以前的那场车祸,她儿子现在应该还在正常的上学,快快乐乐的长大,还是那么的聪明伶俐,从来不调皮捣蛋,十分的讨人喜欢。
可是那场车祸后,一切都毁了,在别人看来或许是醉驾司机的错,但是在钱丽看来,主要责任分明是她的前公公,明明脑子经常都不清楚,丈夫还非得带他出去旅游。
那老头子趁他们不注意,一声不吭就单独带着她儿子出去溜达,等她知道消息的时候车祸已经酿成了。
老头子死了一了百了,她儿子作为幸存者才是最惨的,伤了脑子,变得痴痴傻傻,有时候甚至连大小便都不能自理,性格也变得易怒暴躁。
哪怕钱丽以前再如何疼爱儿子,再如何心疼儿子,随着时间的推移,丈夫的背叛,生活的压力,她早就不堪重负了。
“你们走吧,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钱丽面无表情地擦了擦眼泪,“那地方本来就人烟稀少,还没有监控,我们得知消息的时候人已经出事了,警方的结果就是那样,你们要觉得不对,那就去找当时办案的警官,副驾驶那个女的也赔了钱,判定结果是真是假都跟我们没关系了”
赵菲也清楚留下来没有多大用,正要对顾音示意还是找别的办法,结果顾音看也不看她,而是朝前两步,注视显得格外平静的钱丽。
“死亡并不是解决事情的唯一办法。“
听到这话的钱丽明显变得僵硬起来,又慌忙遮掩过去:“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赵菲却在意起来,想到刚才那俩阿姨的猜测,她们认为钱丽迟早有一天会崩溃,带着儿子一了百了,省得活着受累。
这种类似案子她之前也见过一个,因为得了抑郁症,一时想不开就带着全家自杀了。
钱丽的遭遇这么惨,心态肯定早就被折磨得不健康了。
而且她现在平静得有些吓人,往往人崩溃到犹如一潭死水,才是最可怕的时候,指不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人就这么没了。
钱丽见顾音静静地凝视自己,那种平静的目光让她倍感无所遁形,不由催促:“你们快点走,就算是警察也要经过主人的同意才能进屋搜查吧,我又不是罪犯,你们也没有搜查令,再不走我就去告你们私闯民宅。“
赵菲见顾音不动,扯扯她的袖子。
顾音给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又再次看向钱丽:“死亡并不代表结束,而是一种延续。”
即便变成了鬼,活着的那种痛苦依旧存在,在有轮回转世的情况下说不定还是一种解脱,但在这个世界还真不是,或许变成鬼只会变得更痛苦。
钱丽听着这段话,扯扯嘴角,疲倦的脸上满是讥讽:“你这个年纪的女孩子能懂什么?”
这姑娘看起来就很年轻,撑死也才18岁吧,这个年纪听起来似乎是成年人了,是大人,实际上依旧很天真,不懂社会的险恶,生活的重负,以为凭着年轻和勇往直前的自信就能改变这个复杂的世界。
实际上呢,这样的人大部分终究会被生活蹉跎得面目全非。
钱丽神情恍惚的注视眼前的年轻少女,仿佛透过这张充满胶原蛋白的脸看到过去的自己,那个时候的自己是多么的自由自在啊。
可是结了婚,生了孩子,她的生活重心就偏移了,不再是作为钱丽而活着,那个以为自己的人生可以有无数种可能的钱丽已经死了,如今的她丑陋又不堪,她时常都会恶心厌恶着当下的自己,当下的人生。
钱丽无比的希望人生能够重来,回到那段充满希望的青春,她不再会把爱情和婚姻当成人生最重要的组成部分,不再会被社会赋予的妻子,母亲的角色所束缚,她一个人也能活的很精彩,不会再重蹈覆辙,变成如今这种她自己都厌恶的模样。
“你什么都不懂,我的人生已经看不到希望了。”
钱丽轻嗤,指着自己。
“你看我现在是不是很丑?在你们这些小年轻眼里,我应该就是那种黄脸婆大妈的角色,可是我也曾经年轻过啊,我年轻的时候虽然长得没你这么漂亮,但也不差,可是现在呢,你好好看看。”
钱丽眼睛张望,冷不丁转身,一路跑到了房间。
不多时,她又拿着一本相册出来,翻开后指着上面的照片,那时候的她二十出头的年纪,皮肤精致白皙,脸上布满了自信的笑意,怎么看都是意气风发。
“你看看,你现在认得出我来吗?”钱丽看看顾音,又看看赵菲,空洞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你看我现在的人生活成了什么样?”
钱丽说完了自己,又指着抱着脑袋蜷缩在角落的男孩,又哭又笑。
“你再看看他,你们知道他以前什么样吗?以前的他,是我的骄傲,是人们常说的别人家的孩子,是我觉得即便我丢失了曾经的自己,至少也得到了回报的儿子。”
她无力地放下手,脸上悲戚:“这是我儿子,我以前有多爱他,现在就有多恨他,恨他为什么当初不也在那场车祸死了,至少让那些美好的记忆都活在过去,而不是硬生生的把那些美好消磨光了,只剩下看不到尽头的折磨。”
这些年,她的痛苦根本找不到人诉说,每次都是一个人坐在黑乎乎的房间默默舔舐伤口,默默流泪,流到没有眼泪了,又疲倦地睡过去。
因为第二天太阳升起来,她还得继续工作养家,奔波与儿子和工作之间,永远无法找到一个平衡点。
她知道一旦她垮了,那就意味着她就真的彻彻底底的垮了,所以她要时刻绷紧神经,绝对不能松懈。
时至今日,她终于支撑不下去了。
钱丽说这些话,并非想让这两个年轻的姑娘同情自己的遭遇,她反而用过来的人口吻劝告两人。
“结婚生子从来都不是爱情的坟墓,因为它不仅仅是爱情的坟墓,还是人生的坟墓,听我一句劝,一个人才能拥有无数种可能,爱情和家庭只会成为束缚你的牢笼,让你永远无法成为最好的自己。”
但凡钱丽能够狠心一点,她当初就该把卖房子用来治疗的钱卷跑了,干脆跑到国外,谁也找不到,让前夫来承担这个苦果。
可是她狠不下心,所以也就活该受这个罪。
但是以后,她不想受这个罪了。
“你们……”
伴随着钱丽刚冒出的声音,一直在耐心等待钱丽发泄完心中酸苦的顾音终于开口了。
“他不是你儿子。”
这句话丢过去的瞬间,把钱丽砸懵了,也忘了原本要说的话,整个人迷茫极了,声音也变得缥缈起来:“什么?”
她不明白这个看起来病恹恹的女孩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
赵菲听到这句话也立马被吓了一跳,转头看向角落的那个小男生。
不是来调查孙子和的死因的吗?怎么又冒出来一桩案子?
是不是自己儿子,难道钱丽这个做妈妈的人会看不出来?又不是一天一变的小婴儿,怎么可能认错儿子?
钱丽显然也是这么想的,觉得顾音莫名其妙,同时心里又腾升出一抹说不清楚的情绪,失神的追问:“他怎么可能不是我儿子,我自己的儿子我怎么可能认错,我就这么一个儿子。”
顾音看向那个一直蜷缩在角落,抱着脑袋,嘴巴里嘀咕什么的小男生。
如果仔细听,可以听到他一直在反反复复的说着两个字:“错了,错了,错了。”
“身体是你儿子的。”顾音说着,用手指了指脑袋,“但这里不是。”
钱丽更加一头雾水,根本无法理解顾音这句话代表的意思。
赵菲一时间也没拐过弯:“你是说他的记忆出现问题了?”
顾音摇摇头,看向小男孩脑袋上方的任务图腾,只有任务鬼才会出现任务图腾。
“他被鬼附身了。”
这个解释让赵菲的头皮一阵发麻,正是因为她清楚顾音大概率不会出错,清楚她说的话是真的才更可怕。
钱丽只当顾音是在安慰自己,顿时苦笑:“这算什么……”
她话还没说完,脑子里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表情顿时僵住了,猛然将目光看向角落的小男生,声音不可置信的试探:“爸?!”
这个爸,不是她的亲生父亲,她亲生父亲在她读书的时候就因病去世了,既然不是亲爸,那她口中的爸自然就是那个已经死掉的公公。
不知道是不是这声“爸”起了作用,小男孩终于松开抱着头的手,朝这边看了一眼,声音含糊的说了一句什么。
别人可能听不出来,但是钱丽可太熟悉了,对方是在叫她:“丽丽。”
因为以前从来没有往这种地方想过,现在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钱丽终于从过去的种种事情,发现了太多有迹可循的细节。
儿子那些让她崩溃的行为,分明就是公公发病,老年痴呆的模样!
意识到这点,钱丽的鸡皮疙瘩瞬间起来了,惊惧的同时,又很气愤,她几步上前,抓着那两个细小的胳膊。
“我儿子呢,我儿子去哪了?你把我儿子弄哪去了!康康可是你的亲孙子,你为什么要害他!”
一想到自己这三年多以来,犹如照顾初生的婴儿般,一把屎一把尿照顾的痴傻儿子,竟然是她那个畜生不如的丈夫的父亲,她又气又恨,恨不得活剐了眼前这个人。
可是这张脸偏偏是她儿子的脸,她只能牢牢地抓着对方的肩膀,目眦尽裂的嘶吼:“你把我的儿子还给我!”
“男孩”明显受到了惊吓,用力去推钱丽,可是一个极度愤怒的人爆发的力气是无法想象的,“男孩”根本推不动,只能伸手去打,开始哭闹起来,大喊:“妈!妈!”
钱丽更气了:“别喊我妈,我不是你妈,我儿子呢,你把他怎么样了?”
“他不是在喊你,而是喊自己的母亲。”
一道不合时宜的话传来,气得钱丽阴沉的看去,见是刚才那个背着竹背篓,病恹恹的小姑娘在说话,她忍了忍此时在心里一簇簇冒出来的火气。
既然顾音能看出这人不是她儿子,说不定有办法救她儿子,钱丽如同找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想要扑过来抓住顾音的胳膊。
赵菲暗叫不好,从她的位置过去想要保护顾音已经来不及了,正当她焦急的时候,只见那个弱不禁风的少女轻轻一闪,就避开了钱丽飞扑过来的身影,同时也敏捷地伸出手,将因为惯性差点摔个大跟头的钱丽扶住。
等到钱丽站稳,顾音才松开手。
钱丽哀求地看着少女:“求求你,救救我儿子。”
如果儿子真是个傻子,她也就认命了,可偏偏现在又给了她几丝希望,她无论如何也要抓住这个希望!
顾音摇摇头,钱丽心里一凉,赵菲忍不住同情起来:“真的没办法帮忙吗?”
顾音见自己还没说话就被误解了,有点无奈,解释:“不是我不帮,而是已经有人帮了。”
少女指了指在角落里,正在委屈巴巴找妈妈的“男孩”,她朝着面容憔悴的钱丽好心解释:“如果不是因为你公公,你儿子当天就死了,是你公公用自己的命换了你儿子一命。”
这番话如同在平静的湖水里投下一块巨石,陡然砸出了一阵惊涛骇浪。
钱丽有点不敢相信地摇头:“这怎么可能。”
赵菲也小声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顾音叹气,没办法,她又毫无预兆地触发了那个“看见”的能力。
虽然没有见到孙志和死亡的真相,但至少她知道了钱丽的儿子是怎么回事。
于是,顾音按照自己所看到的画面,对钱丽解释起来。
“那天受伤最严重的其实是你儿子,你公公并没有当场死亡,只是因为灵魂不小心出窍了,他看到你儿子的生命体征越来越弱,灵魂陷入沉睡状态,逐渐没办法支撑肉身的心脏运作。“
“一旦时间长了,你儿子就彻底失去了心跳,没办法继续支撑肉身活下去,所以他救下了孙子,也就是你的儿子,老爷子进入你儿子的身体,其实是在用他的灵魂欺骗肉身,身体的主人其实还活着。”
“为了保住你儿子的命,他选择放弃回到自己的身体里,也放弃了自己活下去的机会,只是因为得病的原因,加上魂体被消耗得太多,他的脑袋比活着的时候还要不清楚,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谁,做了什么。”
这个匪夷所思的解释,让钱丽根本无法接受。
她往后退了两步,连连摇头:“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那又怎么样?身体活了,我儿子不也还是死了,现在的这个人也不是他啊。”
顾音再次抛出一个重磅消息:“你儿子并没有死,只是灵魂处于沉睡状态,如果没有你公公欺骗肉身,让肉身正常运转,你儿子才是彻底死了。”
这个答案一落下,就让钱丽变得激动起来,再次充满希冀地看着给她希望的病弱少女。
“那你能救他吗!”
顾音不答,而是看向那个已经逐渐平静下来的“男孩”,她不紧不慢地走过去,然后半蹲下,和“男孩”保持平视的状态。
“温书恒,你有什么心愿吗?我可以帮你达成。”
“男孩”怔怔的看着顾音,听到自己的名字后歪头:“妈妈?”
顾音默默叹息,她承认她确实有些卑鄙,希望这位神志不清的老爷子的心愿就是救他孙子。
这样的话她就可以果断的救温康,也就是钱丽的儿子,迅速完成任务拿到寿命。
如果老爷子的心愿不是这个,那她救了温康也无疑是白白浪费寿命而已。
听起来很凉薄,但顾音也没办法,如果她到处发善心救人,那她这一世恐怕比前两世死的还早。
毕竟谁让她吃过亏呢,吃亏不是福,是会要命的啊!
想到自己曾经因为太容易心软,差点一命呜呼,顾音就时刻谨记一句话:善心可以有,但不要自不量力,只有活着,拿到了更多的寿命,她才能帮助更多的鬼和人。
每次拼尽全力见一个帮一个,还是保存实力随机帮n个,该怎么选都知道。
“大师,怎么样?”钱丽下意识改了顾音的称呼,“我儿子是不是马上就能恢复正常了?”
女人那张常年疲惫不堪的脸上,此刻满是看到希望的光芒,如同在茫茫大海中抓到了一块浮木,把逃生的希望都寄托在这块浮木上。
这样的情绪总是压得人喘不上气。
赵菲许是看出了点什么,有些复杂的看了一眼钱丽,再看看沉默不语的顾音,终究没有开口说话。
不管救与不救,那都是顾音自己的决定,她没有立场干涉顾音的选择。
虽然赵菲不是很懂,但也知道这种事情绝对不轻松,以前她见到那些算命的人十个有九个是瞎子,据说就是违背天命,泄露天机,老天才会弄瞎他们的双眼。
顾音的身体看起来那么单薄,之前在凉粉店的时候顾音也提过,就算是做好事,她也会受到老天的惩罚。
所以赵菲实在没有资格让顾音牺牲自己拯救他人,哪怕赵菲自己在入行的时候,就时刻准备奉献自己的生命,
钱丽或许也察觉到了什么,眼底的光渐渐淡了下去。
昏暗的房子里此时充斥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压抑,只有“男孩”又开始反复喃喃:“错了,错了,错了……”
他抬头,看向顾音身侧,盯了有二十多秒,眼睛迸发光亮,伸出手,指着那地方说:“错了!错了!”
顾音的旁边有什么?别人不知道,但是顾音知道,她旁边一直飘着孙志和。
孙志和被这道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他只见到这个“男孩”冷不丁站起来,想要来抓他
然而“男孩”的手伸过去的时候,却摸了空,虽然他能看到孙志和,但是现在他寄居在人类的躯壳里,自然摸不到同样是鬼的孙志和。
“男孩”看着空荡荡的手,再看看被他的手穿过的男人,满是不解,但是他还是坚持伸手去抓,嘴里喃喃:“错了,错了。”
本来摸不到也就算了,但是不多时,“男孩”眼皮一翻,身体陡然瘫软下去,孙志和眼睁睁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满身血迹的老人朝自己抓过来,吓得他嗷嗷叫。
“大师救我!”
就算同为鬼,他也是会怕鬼的好吗?特别是一个疯疯癫癫,看起来就很不正常的鬼!
脱离肉身的温爷爷发现自己飘在空中,有些新奇的看着自己的魂体,在原地转了转,但很快,他的目光又锁定了孙志和,朝着他飘过来,嘴里嘟囔:“错了,错了……”
不明真相的钱丽看到儿子冷不防的晕过去,连忙上去查看,赵菲也跟过去,下意识伸出手去探他的脖子,按压那条大动脉,翻开眼皮,再去探鼻息。
好像没有生命体征了?
钱丽见状,忙不迭的也跟着把手放到儿子的鼻子下方,不知道是不是太慌乱的缘故,她好像真的感受不到儿子在呼吸。
“康康,康康,你不能死,妈妈不能没有你。”钱丽疯狂地摇晃着疑似没有呼吸的儿子,似乎这样就能把他摇醒。
顾音看向在屋子里你追我逃的两个鬼,再看看几乎没有生气的男孩,按照他的命格来看,那天他本该就死了,可是这位温爷爷选择消耗自己的魂体,保住了孙子那点微弱的体征,活到了现在。
一声轻叹响起:“罢了。”
顾音走过去,对逐渐失去理智的女人开口:“让开。”
还好钱丽没有完全失去理智,还知道顾音有办法救人,连忙让开。
顾音再次蹲下,咬破了手指头,用血在空气中写了一个符,暂时稳住了康康的生命体征,不然待会儿肉身没了体征,大罗神仙都救不回来。
接下来就是要唤醒他的灵魂,因为灵魂出了问题,强行唤醒恐怕也只是个傻子。
钱丽照顾了三年多的痴傻儿子,如果再次得到的儿子依旧是个痴傻的儿子,她会欣然接受吗?
恐怕还是会接受不了现实,总有一天还是会带着儿子一了百了吧?
那顾音岂不是白白浪费了自己的寿命去救人?
所以她得耐心修补康康的灵魂。
修补灵魂需要消耗大量的时间,同时无疑也会消耗寿命。
顾音深深地看了一眼不再追着孙志和跑,而是准备再次回到孙子体内的温爷爷,她提醒:“没用的,你之前本来就是强行救他一命,既然现在出去了,就回不去了。”
“救,救……”温爷爷似乎听懂了顾音说的话,指着昏迷不醒的孙子,一双苍老的眼睛浮起了泪花,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顾音庆幸自己今天背了竹背篓,也带了鸡师弟,早上才在林奶奶的店里补充过材料,不然还真的有些棘手。
她先给顾景行打了一通电话,解释今天多半是回不去了,也不等顾景行多问,就把电话挂了,开始做事,将朱砂研磨好,在地上开始画符,画好了示意钱丽:“把他搬到中间。”
钱丽连忙照做,赵菲也主动上去帮忙。
顾音走到康康身边,坐下前她习惯性伸手去整理衣服,手伸出去才发现自己穿的不是道袍,就直接盘腿坐下去了。
她吩咐屋子的两人两鬼:“接下来不要打扰我。“
然后对一直没吭声的鸡师弟开口:“鸡师弟,这次也一样拜托你了。”
说完,手腕上的魂珠隐隐发烫,传来了观主大师父和大胡子师兄的声音。
“徒儿,师父出来帮你护法。”
“师妹,我帮你看着,以免有不怀好意的鬼对你下手。”
这两鬼说完,其他鬼也纷纷表示要帮忙。
顾音无奈吐槽:“你们就别来添乱了。”
要是让这么多鬼挤在一个房间里,还是在她不断消耗寿命的时候,完全是嫌她死得不够快吧。
想到了温爷爷和孙志和都是鬼,顾音想了想,决定:“你们两个也去魂珠待着吧。”
温爷爷脑袋不清醒,除了因为他死的时候脑袋本来就不清楚,也因为他魂魄消耗太多,现在去魂珠里吸收一下鬼气,说不定脑袋能清醒一点,对任务和提供证据都有帮助。
安排好了一切,顾音念了几句咒语,地板上的阵法符文似乎出现了微量的光芒,符文也跟着飘动起来。
赵菲瞪大眼看着如此奇幻的一幕,钱丽则是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窗外的天色逐渐黑了下去,顾音还闭着眼,那些符文也一直绕着她和昏迷不醒的男孩。
鸡师弟全程警惕的观察周围,以免不小心飘来什么孤魂野鬼,趁着顾音薄弱至极对她下黑手,有些鬼心眼不是一般的坏,看到有破绽的玄门中人就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在顾音经验不丰富的时候,就不小心着过道,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她碰上了当时还没那么威武霸气的鸡师弟。
那会儿的鸡师弟在顾音看来就是只脏兮兮的秃毛鸡,丑得要死,但是脾气也差得要死,偏偏就是这么一只丑兮兮的臭脾气大公鸡,帮她捡回了一条命。
暗沉的天色逐渐亮了起来,钱丽已经支撑不住了,此时正坐在不远处的地板上,身体靠着墙壁睡过去了。
至于赵菲,因为警局那边临时有事,她不得不提前离开,等她带着买的食物出现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了。
她刚进门,就听到一声猛烈的咳嗽,赵菲连忙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去查看顾音的情况。
顾音正拿着帕子捂着嘴巴疯狂的咳嗽,白皙的皮肤上满是大颗大颗的汗水,衣服早就不知道被打湿了多少次。
听到动静的钱丽挣扎着醒来,她睁开眼看到顾音的时候,顾音已经不动声色地擦拭掉了唇上的血迹。
花了快二十个小时的时间,掉了十三天的寿命,要说亏肯定是亏的,毕竟不管是寿命,还是身体都不太理想。
但还是那句老话,有舍才有得,有得才有失。
因为她赌对了温爷爷的执念,但是赌的又不算太准确,因为任务还不算彻底完成,只拿到了部分的寿命,也就是三十天,扣掉十三天,她赚了十七天。
至于为什么是一部分,大概率是因为救孙子只是他的执念之一吧。
至于剩下的执念是什么,顾音沉吟,想到了温爷爷一直在低喃的两个字,以及温爷爷看到孙志和后的反应。
顾音合理推测,那个被温爷爷反复强调的“错了”,指的就是孙志和的事情。
这也就意味着等到孙志和的事情解决后,顾音就能得到剩余的寿命,就算孙志和这个临时任务鬼的心愿完成,开不出寿命,顾音也不算亏。
毕竟作为一个有福气的鬼,孙志和给她带来了三个系统出品的任务鬼,也算是一种变相的奖励了。
心想着,顾音又忍不住咳嗽几声。
见她咳嗽得厉害,原本想迫切询问儿子情况的钱丽,选择把话咽了回去,但目光还是时不时看向还躺在地板上的儿子,又不敢上前,生怕做错了什么导致功亏一篑,
赵菲也一样不敢轻易踏入顾音画的阵法里。
顾音缓了缓,看向不断朝地上瞟的女人,开口:“已经好了,不会有生命危险了,至于什么时候醒,得看他自己。”
忙乎了这么久,顾音又饿又累,问:“有吃的吗?什么都行,我不挑食,不过还是希望不要太辣。”
她的胃是身体的一部分,身体不行胃自然也不会太好,太刺激胃的食物她能不吃就不吃。
赵菲连忙把刚才买的东西摆到桌子上。
赵菲瞧见钱丽一直坐在男孩身侧,眼睛眨也不眨,也不敢搬动他的身体,就这么直勾勾的看着,于是赵菲走上去,道:“吃点东西吧,不然身体坏了什么都做不了。”
本来钱丽就因为长期的身心疲惫导致脸色很不好,心情又经过大起大落,稍有不慎还真有可能出毛病。
虽然钱丽现在压根没胃口,但她还是强撑着站起来去吃点东西,以免身体真的垮了。
因为没什么力气,顾音吃东西的时候很慢,中途又给自己塞了两颗灵气糖丸,总算恢复到平时的状态,虽然平时的情况也没好到哪去,但也比刚才好。
就在顾音吃到七八分饱,放下筷子的时候,一直躺着的温康缓缓地睁开眼,迷茫地打量四周。
温康看到钱丽的时候,他疑惑开口:“妈妈?”
钱丽拿着筷子的手一抖,扭动僵硬的脖子看向已经苏醒的儿子,他神色清明,看起来没有任何痴傻的模样。
温康疑惑:“我们不是去旅游了吗?这里是哪?”
他的灵魂沉睡时,无法对外界产生任何感知,不然温爷爷也不会因为急得去叫醒他,误打误撞进到了孙子的肉身,用自己的灵魂帮孙子保住了作为人类的生命体征。
钱丽捂着嘴巴默默流泪,也不敢上去确认,生怕这是一场梦。
这三年多以来,她没少做这样的美梦,醒来之后依旧是暗无天日的现实,她无数次想要放弃,甚至是丢下这个儿子让他自生自灭,可她狠不下这个心,只能一直熬,不断给自己洗l脑,说不定熬着熬着就见到头了呢?
没想到在她决定用死亡结束这一切悲剧的时候,真的让她看到了曙光。
钱丽看向对面虚弱的小姑娘,如果没有她的帮忙,她恐怕也等不到这一天。
“谢谢,谢谢。”
钱丽拉开椅子,没有在第一时间去看儿子的情况,而是跪下来给顾音磕头,这是她目前唯一能表达的最大的感谢了。
正因为如此,顾音并没有拉开她,一无所知的温康有些害怕,连忙上去拽钱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的脑袋一闪而过一些画面,温康顿时不舒服地捂着脑袋。
钱丽见状,心脏立马提了起来:“康康怎么了?”
温康皱眉:“我记得有车子撞过来,爷爷呢,爷爷没事吧?”
钱丽沉默了。
温康虽然年纪小,但从小就懂事,心思也比同龄小孩成熟,虽然缺失了三年多的记忆,也还是察觉到了不对劲,不由低声问:“妈妈,爷爷出事了吗?我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钱丽他们以前不住在这里,为了给儿子治病,当时她和丈夫决定卖掉市中心的三居室,去租便宜的老房子,能省则省。
可惜病还没治好,前夫早就偷偷在外面和小三造了个健康的孩子,钱也全给那对母子花了,等钱丽发现的时候,卖房子的钱花得差不多了,赔偿款也被前夫拿去养了女人。
前夫怕她纠缠,就以孩子的抚养权威胁她,让她乖乖离婚,别想着打官司,打官司钱丽也争不过他,前夫的工作比她好太多,法院多半会把儿子判给前夫抚养。
可是那个畜生根本就不是真心想要抚养权,如果他真的拿到了抚养权,还不知道他会和那个小三对生活不能自理的儿子做什么呢。
钱丽颤抖着手,摸着儿子有温度的脸颊:“康康,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情,妈妈暂时还不知道怎么跟你说,你等妈妈整理好了心情,妈妈再告诉你好不好?”
温康乖巧地点头,
钱丽又想哭了,这才是她的儿子啊,乖巧又懂事,如果没有发生这三年的事情,就算丈夫找了小三,拿抚养权威胁她,让她净身出户她也不怕,她有手有脚,儿子又聪明乖巧,肯定能过好自己的日子。
可世事难料,她现在都不知道怨谁。
那三年让她不断崩溃的“傻儿子”,也就是她最恨的公公,却也是她儿子的救命恩人之一。
而那个开车的罪魁祸首,似乎也是冤枉的。
可是即便这样,至少始终有那么一个人,是值得她去恨一辈子的,就是那个真正的司机。
钱丽温柔地询问儿子:“康康你记得是谁撞了你们吗?”
温康点点头,不假思索的回答:“是个阿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