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大结局(上)
五月下旬,云西市步入雨季了。
淅淅沥沥的雨声,并不影响教室里的学生埋头苦读,眼看要迎来高考,大家不仅没有产生即将迎来胜利的期待,反而愈发的焦虑。
这不,才下课,就有一个男同学跑到后排,朝着一下课后就沉迷手机合成游戏的少女说:“顾音,能不能帮我算算我到底能不能考上大学?”
明明班上就有个神算子,大家都知道她算卦的能力有多牛掰,可是神算子同学却早早表明以后只专心学业,不会再给任何人算卦。
这也就算了,连符纸都不准备卖了。
顾音之前卖的那些提高专注力的符纸,用过的同学都说好,因为不管是在学习上,还是其他兴趣爱好上,只要能做到足够的专注,哪怕进步无法堪称坐火箭,也能在原本的基础上拔高一两个度。
然而,那些符纸早已在去年就成了绝版。
大家都希望顾音重出江湖,现在见有人起了一个开头,他们纷纷投去了目光,一旦发现顾音有复出的苗头,他们一定会在第一时间冲过去抢占一天三卦的名额。
听到动静,顾音将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看过去,被她直视的男生脸腾的一红,忍不住将目光转移到别处,声音不自然的说:“我给一万块的卦钱行不行?”
顾音之前只收一千块,他翻十倍应该可以了吧?
顾音摇头:“不算。”
“那两万?”
“不算。”
眼看男生又想加价,顾音抢先一步开口:“事在人为,放平心态,努力自然有收获。”
男生以为这是暗示,眼睛一亮:“所以我只要再努努力,就一定考上大学了?”
顾音:“……”
见她不说话,男生只当她默认了,立马从班级群里找到顾音的账号,直接给她转了两万块钱。
其他人见状,以为顾音又开始给人算命了,只不过不再直白的说出卦象,而是开始走模棱两可的含蓄风,虽然比不上以前的一语命中,但有总比没有好。
眼见又有人想找自己算卦,顾音决定出去透透气。
顾音找了一处静谧的休息亭坐下,这地方在女生宿舍楼背面的花坛后方,因为大家都在教学楼,这里显得尤为安静。
雨不久之前才停,所以吹来的风夹杂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提神又醒脑。
察觉到什么,顾音撑着下巴,无奈:“师弟,你怎么又来了?”
话音才落下,就见一只大公鸡从高处飞下来,落在了石桌上。
那双乌溜溜的小眼睛扫过少女的面容,不得不说,自从她再也不去做那些作死的行为之后,气色好了不止一丁半点,就连咳嗽的频率都大幅度下降了。
只是云西市毕竟有酆都城入口,近期不知道是死的人太多,还是其他地方的鬼聚集到了此处,阴气比之前多了不少,在一定程度上也影响到了顾音。
作为“护法”性质的鸡师弟,为此操碎了心,经常藏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暗中为顾音保驾护航,用自带的阳气帮她清除阴气带来的伤害。
当然,这只是其一。
它总怀疑这个笨蛋会在它看不到的地方自我了断。
哪怕她从来没有在口头上透露过类似的倾向,可它总有一种她已经彻底不想活了的错觉。
避免这个笨蛋一个想不开做傻事,它得时刻盯着她。
上课铃声响了,见顾音还在低头玩游戏,鸡师弟叫了一声,这一叫没有影响到顾音,反而引来了其他动静。
顾音这才把眼睛从手机上挪开,看向声音的来源。
来人也看清楚了顾音的模样,局促地打招呼:“你、你好。”
是顾媛。
虽然她们都在一个学校,但是平时遇见的机会很少,顾音记得上次见这姑娘的时候,还是在上个月初,那时候顾媛还是长头发,现在已经剪成了齐耳短发,原本残留的温婉气质,也被腼腆羞涩取代。
顾媛犹豫要不要离开,想了想,又小心靠近顾音所在的方向,同时好奇地打量桌子上的大公鸡。
咦?学校里面竟然有人养鸡,食堂的人养的吗?
在顾音对面坐下之后,顾媛才小声询问:“你不去上课吗?”
顾媛知道顾音学习很厉害,明明在最不被看好的班级,她在每次考试却可以稳坐第一名,顾媛还以为这样的好学生是不会逃课的。
顾音放下手机,实话实说:“上课没什么意思。”
她很想当一个普通的学生,但课堂上的知识点她都已经融会贯通了,一开始还能把心思放在上面,后来渐渐的又觉得没意思了。
就连玩了一个多月的手机游戏,也变得没那么有意思了。
“你怎么不去上课?”顾音反问。
顾媛瞅了她一眼,想到眼前人知道她身上发生的事情,不由产生了倾诉的念头,所以接下来的声音都变得沮丧起来:“我完全听不懂。”
作为一个外表十八岁,实则才是小学毕业的人,直接让她备战高考,简直就是地狱开局。
以前的那个顾媛学习虽然不是特别拔尖,但好歹也上了实验班,而且还很会社交,和她这个曾经的土肥圆社恐完全不一样。
幸好身边的同学都以为她是因为家里的变故,性格才会发生这么大的转变,成绩也因此一落千丈。
在穿回来的第一次考试拿到倒数第一后,顾媛就被踢到了普通班,即便这样,她依旧跟不上超出自己认知范围的知识。
顾凯让她再熬一熬,之后会给她找专门的一对一补课,把以前拉下的东西学完,再参加高考。
见顾音并不是很难说话的样子,顾媛的话也多了起来:“你学习这么好,是怎么学的?”
“天资聪颖。”
顾媛眨巴眼,看着顾音淡定的模样,以为自己听错了,意识到刚才的话确实是顾音说的后,顾媛的表情变得奇奇怪怪。
“怎么了?”顾音不解。
顾媛老实说:“你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二十几天前顾音已经听过一次类似的话,不由扯扯嘴角:“你以为的我是什么样?”
顾媛不假思索:“很神秘,很厉害,不像会说出刚才那种自恋话的人。”
顾媛对顾音的了解只来自于其他人的只言片语,还有好友龚雪莉的补充,除了知道顾音学习好,还知道她会算卦,甚至可能有特异能力,怎么听都很玄乎。
而本该是顾音双胞胎弟弟的顾凯,却从来不提这个姐姐。
顾家究竟发生了什么?顾音为什么会被大伯家收养?为什么她和顾凯不能和大伯家的任何人有往来?
顾凯也从来不和她说这些,只让她安心像以前那样生活就好。
关于家里的变故,顾媛听到的最多的版本是燃气爆炸,奶奶和爸爸因为这个才死的,妈妈是遭受了太大的刺激才疯的。
而且据说那天顾音也在场,当时还受了伤,昏迷了好久。
她会不会知道什么呢?
顾音自然瞧出了顾媛还有别的事情想问,而且她不用问,也能一眼看穿顾媛的想法。
谁让这姑娘的心理年龄太小了,还没心眼,什么表情都摆在脸上。
“如果你接下来想问关于你家的事情,那我会告诉你,你问顾凯会更好。”
顾音没必要把她扯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当中,一无所知未尝不是一种幸运。
顾媛抿了抿唇:“那我能问你其他的吗?”
闲着也是闲着,顾音点头:“你问。”
“我们能做朋友吗?”说完这句话,顾媛大半张脸都红了。
她本来想说能不能当姐妹,因为即便她这个假千金和顾音没有血缘关系,但在法律上他们现在也该是堂姐妹。
眼看又要下雨了,顾音可没带伞过来,她没回答顾媛,而是利落地站起身,一直到出亭子的时候,才慢悠悠的丢下一句。
“可惜来不及了。”
这个回答着实让人摸不着头脑,放学后,顾媛还是忍不住和顾凯说了这件事。
说完之后,顾媛又很忐忑的看着顾凯,担心他不高兴自己去找顾音,甚至还想和她长期往来。
“我觉得她不太对劲。”忐忑归忐忑,顾媛还是忍不住说出自己的想法,“顾凯,你要不要去问问?”
不管怎么样,他和顾音都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妹,还是一前一后出生的龙凤胎,关心彼此的生活不是很正常吗?
顾凯沉默:“顾媛,她和我们不一样,而且我也没有资格去关心她,既然她不愿意和你有牵扯,你也不要去找她了。”
在顾音养伤没来学校学校的期间,他已经从国际班转到了顾媛现在的班上。
互不关心,互不干涉,才是他们姐弟和顾音最好的相处方式。
顾音并不在意这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这一天在她这里依旧无波无澜的结束。
回到家,等到大家都入睡了,顾音才从床上爬起来,开始在院子里各种鼓捣。
这已经是她第n次大晚上不睡觉,在院子里瞎鼓捣了。
鸡师弟也是第n次被她弄醒,然后寸步不离地跟着她,这几天下来,鸡师弟也算看明白顾音想做什么了,她在给这个宅子设阵法。
鸡师弟不是很懂这些,但也知道顾音布阵是为了顾家那几个人,而且这一定是个极为复杂精密的阵法,不然也不会到现在还没完成。
更重要的是,她每次都要把精力耗损干净,才知道回屋里睡觉,会不会太拼了?
“还有几天就能完成了。”顾音忍着不适,吃力地擦拭额头的汗,如果不是身体实在吃不消,她其实并不需要花费这么长的时间。
到屋子里躺下,顾音才看向脑袋前方的寿命时间,不错不错,又减扣了不少寿命。
之前在海蓝市得到了465天寿命,现在只剩下200天了。
这个月结束,很快也要迎来高考,她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多做一些伤身又废命的事情,尽量在生日来临那天清零。
说起来,是不是该提前给自己选一口漂亮的棺材?
头一次死得这么“体面”,不给自己半个体面的葬礼说不过去。
对了,天鬼联合协会那些讨厌的人也得想办法解决,万一她死了之后,他们犯神经盯上顾家怎么办?
不如趁着还在锁定寿命的保护期,一锅端了?斩草要除根,先杀干净,再把魂魄处理掉。
既然“口孽”的视频如此顺利,那她再试一次,也成功了的话,岂不是能事半功倍?
安静的房间里,少女闭着眼看似睡着了,大脑却在活跃的运转、
一直到意识逐渐涣散的时候,顾音才想到了顾家人。
她该不该找个借口离开,死远一点?这样的话,他们会不会少伤心一点?
那这样的话,她就不能办葬礼了,得选个无人在意的角落。
要不把寿命时间留到大学开学那天?这样她就有理由玩消失了。
还有鸡师弟,嗯,这次她就大发慈悲,不让它给她陪葬了,所以她得在死前,多多做一些灵气糖丸给它当零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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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最后一科的时候,下了三天的雨总算有停歇的迹象。
顾音出来的时候,雨势已经变成了毛毛雨,她见雨很小,就没有撑伞,顺着人流走到了校外。
校门外人群熙攘,其中一部分都是家长,还有记者在直播,在随机采访出来的考生考得如何。
顾音一不小心和记者的目光对上了,眼看着对方就要挂着笑容来采访她,她果断绕过身边的人,朝另一个方向离开,一眨眼就消失在人流中。
从副驾驶下来的孟璎珞,第一眼就看到了女儿,撑着伞大步走过去,语气略显责备:“怎么不打伞?”
顾音老实解释:“突然想体验淋雨的感觉。”
走在瓢泼大雨下面会显得太智障,还会很狼狈,这种毛毛雨很多人都懒得打伞,所以走在人群中并不会引人注目。
听到这个哭笑不得的解释,孟璎珞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每次在她以为足够了解女儿的时候,她又冷不丁的冒出从来没有展露过的一面。
从海蓝市回来之后,女儿果然履行了诺言,没有再做那些危险的事情,按时按点的上下学。
甚至还沉迷上了手机游戏,还总会在不经意间做出一些让孟璎珞倍感意外的举动。
这些举动大多都有些孩子气,所以孟璎珞经常处于无奈和惊喜的状态。
无奈的是这些举动很可能让女儿身体不舒服,惊喜的是女儿愈发具有青春的气息,出现了很多这个年龄段该有的特质。
孟璎珞不是觉得顾音以前那样过于清醒,冷静自持的模样不好,只是心疼她本该不用如此,不用活得这么通透,不用活得那么累那么苦。
在以前的相处中,顾音始终给孟璎珞一种好似无论她所处的地方如何喧嚣热闹,也永远与她毫无干系。
这个孩子从不介意暴露自己的冷漠和自私,暗藏的细节都在表明她在拒绝去爱这个世界。
可是孟璎珞在这些的背后看到了女儿真正的内心,她不爱她自己,甚至是厌弃自身的存在。
孟璎珞很难想象在前面的十八年里,顾音究竟吃过多少苦,流过多少泪,才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即便是现在,孟璎珞仍然能感觉到女儿心里藏着很多事,哪怕她似乎已经变成了孟璎珞希望的那样。
为什么女儿明明就在眼前,孟璎珞却愈发觉得她越来越远了呢?
到了晚上,孟璎珞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打开床头灯,坐起来,问丈夫:“你有没有感觉音音最近不太对劲。”
“怎么说?”顾建国不知道妻子指的是哪个方面。
孟璎珞拧紧眉头:“我也说不出来,就感觉她变得……太正常了。”
顾建国哭笑不得:“难道你希望音音不正常。”
孟璎珞瞪了丈夫一眼:“你明知道我说的不是这种意思。”
顾建国不开玩笑了,想了想,点头:“是有点,不过如果她恢复以前的样子,你又该担心了吧?这样的改变难道不是我们想看到的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
孟璎珞躺回去,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看了好一会儿,她才再次开口。
“你说,音音是不是根本不喜欢现在这样的生活,只是为了我们才会这样?这几个月她都只是为了让我安心,其实一直在闷闷不乐?”
可是她明明能感觉到女儿在做那些琐碎又平凡的事情时,并不抗拒,反而很享受。
但在某些瞬间,孟璎珞又矛盾的认为女儿已经厌倦了这样的生活,好像随时都会做出什么不得了的决定。
这会不会和女儿一直藏着的心事有关系?
“趁着他们毕业放长假,我们一家出去旅游吧,正好也能散心。”孟璎珞忽然提议,顾音到家这么久,不算过年那次的话,他们一家还没有一起出去玩过。
顾建国不反对:“好。”
第二天。
“出国旅游?”
吃早餐的时候,孟璎珞忽然宣布要全家一起出国旅游。
顾安远和顾景行只表达了一下疑惑,倒没有什么意见,顾音则是犹豫了一下,因为这不在她的计划之内。
在没考试前,顾音已经规划好了这个假期该做什么,然后在最后几天找个合适的时期和理由消失,等待寿命彻底清零。
“音音怎么了?”孟璎珞看出了女儿的为难,心脏瞬间提了起来,如果音音拒绝同行,那她是不是可以认为自己的感觉没有错?
顾音摇头:“没事,我没什么问题。”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快,只要大方向不会错倒也没事,反正现在也才六月。
既然是一家人旅行,自然也要把成为观主的顾景舟带上,同时还加上了一个黄小胖。
这是顾音第一次出国,体验还不错,起码又给她短暂的人生增加了一段前所未有的经历。
一直到考试成绩出来,该报考志愿的时候,顾音还在国外旅行,体验一段段新奇的旅程。
旅行结束,回国没几天顾音的十九岁的生日也要到了。
生日当天凌晨,顾音目睹了一直处于锁定状态的寿命发生了变化,在零点来临那一秒,变成了二十四小时倒计时。
而此时,她的叠加寿命在只减不增的情况下,只剩下了一百天。
也就意味着在二十四小时结束后,她会再次踏上需要争分夺秒活命的路程。
躺在床上的少女伸出手,指尖虚虚的触碰着这些看起来不少,但其实无比脆弱的数字。
但凡她的身体出现严重的损伤,这短短的一百天就能在短短的几个小时,甚至是几分钟内消耗干净。
在外廊窗户下方打盹的鸡师弟,恍惚听到屋子里飘来一句。
“没有人能……”
没有人能什么?
它想听得更清楚点,于是把脖子伸高,一直没听到其他动静,它又从窗户下面跳到了窗户边。
顾音没有关窗睡觉,所以鸡师弟可以畅通无阻的看到房间里的少女,此时她面朝着墙,导致它无法确定她是不是睡着了,在说梦话。
家里上下都知道今天是顾音的生日,早早就做了准备。
即便清楚顾音知道他们都知道,他们还是让顾安远把顾音先支出去,方便他们布置家里,给她一个生日惊喜。
所以此时此刻,顾音正和顾安远在商场闲逛。
“音音,要不要玩这个?”
顾音闻声看去,见顾安远指了指商场的娃娃机,这东西她之前和宁昭昭几人玩过,很难抓。
一开始她还以为是自己的技术太烂,后来经过宁昭昭的科普,她才知道商家可以设置一些数据,让机器变得很难抓,那天她遇到的正好是个黑心的商家。
反正出来就是打发时间的,顾音爽快点头。
第一次抓取失败,就在顾音准备试第二次的时候,只看到眼前的景物在晃动,下一秒,顾安远就拉住她往外跑。
原来是地震了。
地震停了,商场外面的广场上一阵嘈杂,很多人焦急的给家里人打电话,顾音和顾安远也在第一时间接到了父母的电话。
好在震感并不是很强烈,大家都没出事。
回去的路上,顾音还能听到有人,有鬼在讨论地震的事情。
只因在过去的几十年里,云西市从未发生过地震,倒是发生过几次洪涝。
这一路上顾音显得过于安静,于是顾安远顺着地震的事情开口:“最近这种事情好像很频繁。”
顾音抬眸,见妹妹有兴趣,顾安远解释:“最近国内外发生了很多大大小小的自然灾害,上个月有个在岛屿上的国家因为海啸直接覆灭了。”
不说其他地方,就说云西市,在往年这个时候,云西市的气温都不会这么高。
顾音在家里布置过多重的阵法,其中一道就是让气温保持舒适状态,之后顾音又给每个人准备了一块能降体感温度的玉石。
所以他们不管是在家里,还是在室外,如果不看天气预报的话,他们根本就不知道原来云西市还能这么热。
说话间,顾音就瞧见有人中暑晕倒在路边。
“除了一些极端天气,也发生了很多奇怪的事情,听说娱乐圈有几个明星莫名其妙的死了。”
“有个人死之前脸上出现了腐烂的现象,腐坏的地方还生了虫,在去医院问诊的时候被认识他的人看到了,还拍了照片。”
顾安远并不关心娱乐圈的事情,只是见到班级群里面有人聊这个,还看到他们发了流传在网上的图,那个叫林执业的男偶像,脸确实出现了腐烂,也真的生了蛆虫。
爆料的人要么是当时在场的医生,要么是护士,不然不可能这么清楚。
顾安远当时不小心瞅了一眼,恶心得他几天都没胃口吃东西。
当时还有粉丝咬定是为了演戏画出来的妆,但没几天这个林执业就死了。
传闻死的时候脑袋和身体分了家,尸检的时候发现他的脑袋像死了五个月以上,但身体却死了不到一天。
网上的消息真真假假,谁都无法确定真相是什么,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些人有个共同特点,都曾发生了货真价实的容貌回春。
这事不能深想,因为越深想就越发的邪门。
顾音一听就知道顾安远提及的是哪件事,她也早就预料会发生这样的结果,所以从海蓝市回来后,她并没有特意关注那些疑似都在洪兴这里换过头的人。
至于顾安远说的前一件事,顾音同样也不意外。
没有天道,也就意味着这个世界失去正常运转,不仅仅会体现在因果报应,轮回转世,还有制度崩坏这些方面,也会影响到所有人的日常生活。
那她可不可以理解为在她死后,这个世界迟早会给她陪葬?如此一想,她也更加觉得自己的决定没有错。
这场地震并没有影响到顾音的生日,当生日蛋糕摆在她面前的时候,大家都在看她,
“音音许愿吧。”
愿望吗?
顾音盯着点燃的烛火,因为流动的空气而在轻轻摇曳。
她闭上眼,在视线恢复黑暗的瞬间,整个世界也跟着万籁俱静,她察觉异样,猝然睁开眼,入眼的不再是生日蛋糕上的烛火,四周也没有了自己的家人。
并且入目的依旧是一片黑暗。
这是瞎了,还是……死了?
顾音眼前毫无预兆的冒出了一个巨大的屏幕,屏幕上正在呈现山崩地裂的画面,还有很多看起来像是阴物构成的怪物,以及分辨不出从哪冒出来的嘈杂声响。
有求助,有尖叫,有哭喊……
所有的声音夹杂在一起,刺得顾音捂住了耳朵,同时也闭上了眼。
这一刻终究还是来了。
在过去的几个月,她每天都会在想这一幕会在何时降临。
是会在某天清晨醒来?还是一个不经意的呼吸?一个短促的眨眼?一个本该忘却所有烦恼的日子?
她等啊,等啊,日子一天天的过去,她的每一天依旧平平无奇,也让她逐渐生出了一个可笑的妄想——
或许,是她多想了呢?
或许,她的抗争起到了作用呢?
可事实证明,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在一个她本该意外,却又一点也不意外的一天。
【顾音,你如今所在的世界,是一个没有天道的世界。】
顾音用尽全力捂住耳朵,却还是无法阻止那道熟悉的声音传到脑子里。
系统显然不在乎少女对此有多抗拒,依旧用平铺直叙的语调,向顾音解释这个世界是从什么时候没有的天道,天道为何会消失,消失后这个世界发生的种种变化和征兆。
告诉她,这个世界迟早有一天会走向灭亡的结局,以及它系统背后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它是世界意识。
世界意识因天道而生,顺应天道的喜好和思维,去运转世界的规则,也依附于天道而活。
这个世界是大千世界中的一个小世界,因为太过普通被上一任天道舍弃,其余神明也一一舍弃这个世界,而那些没有能力离开该面位的小神仙们的结局,自然是陨落。
没有了天道来维持这个偌大的世界,意识并没有在第一时间烟消云散,而是在天道消失离去后苦苦支撑了五百多年。
可它只是一个因天道存在,才诞生的意识,本质上就是辅佐天道来运行这个世界的法则。
可以说天道是它唯一的饲养者,没有对方给予的养料,它迟早会耗尽存粮,彻底衰歇而死。
这一天,不远了。
所以这个世界迫切的需要一个救世主,一个愿意为了天下苍生,而牺牲自我的天命之人。
这道声音逐渐脱离了冰冷的机械音,变得有起伏和温度,听起来像四五岁小孩的声音。
而在几个月前,它不小心暴露本音时,还是个十来岁的声音。
这也是它逐渐虚弱的体现之一。
“与我何干!”
黑暗中,原本捂着耳朵蹲下的少女猝然站起来,对着望不到尽头的黑暗发出了愤怒的质问。
“这又与我有何干系!”
她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用尽全力的从嗓子里发出声音。
哪怕身体已经因为情绪过激,开始出现撕心裂肺的痛感,她也要继续宣泄压在心头多年的,不,确切的说,是一世,两世,三世的愤和恨,
她对着漫无边际的黑暗冷笑连连:“既然消亡是这个世界的宿命,为何还要苦苦挣扎?为何不能顺应天命,走向它本该注定的结局?”
【你是在问我,还是在问你自己?】
脆脆的童音听起来天真又无邪,可是落在顾音耳中又犹如恶魔的低语。
仿佛在说,是啊,这是你的宿命,为何要逃避?为何要挣扎?从你降生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好了你该走什么样的路。
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亦或者看不透的未来,你只能走向那条唯一属于你的路。
至少比起前两世,这一世你得到了两世加在一起都无法拥有的东西,
至少你终于亲眼见过你拯救的世间是什么模样。
为何你还不满足呢?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让你肩负使命去拯救千千万万个深陷囹圄的人,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这是上苍赋予你的至高无上的荣耀,你为何还要如此不知好歹呢?
少女望着还在不断呈现着末世般的残忍影像,冷漠询问:“为什么是我?”
为何偏偏是她,而不是别人呢?
【或许是冥冥之中的注定。】
【第一世你降生的原因本就为救世而生,完成你的使命,就该彻底消失在天地之间。】
【可是有一只小凤凰救了你,它不忍心你的一生如此短暂又灰暗,所以它为了让你活,动用了凤凰族的禁术。】
【可惜它不知道你本就因救世而生,无法逃离那个世界的天道从一开始就赋予你的宿命。】
【第二世结束,你也该彻底消失了,可那只小凤凰却不惜牺牲了自己的真身,甚至冒着魂飞魄散的风险,也要将你送往另一个世界,它以为这样你就能彻底获得一个新的开始,可是……】
顾音打断了它要说的话:“可是它不知道,有些事情不管再如何努力,都无法改变既定的结局。”
这时候她还有心情笑出声,低喃:“还真的是凤凰啊,果然书上都是骗人的,凤凰根本不长他们说的那样,明明看起来丑丑的,一点也不尊贵,一点也不威风。”
【那是因为它是不被凤凰族认可,处于最底层的混交种,所以幼崽期和纯血的凤凰并不相像,只有经历血脉觉醒,才会蜕变成真正的凤凰。】
【但不是所有的混交种都能幸运的成功蜕变,一旦踏上这条路,只有成功和死亡这两个结局,其中艰难只有亲历者才能体会。】
顾音轻笑:“那它肯定成功了吧。”
【对,不然它也无法将你送到另一个位面转生,更加无法再多年后来到这个世界,附身在一只鸡身上寻找你的踪迹。】
顾音没想到自己会以这种方式,得知那只陪了她三世的小丑鸡的身世。
她一直以为是一只傲娇且烂好心的小丑鸡,陪着一个阴暗厌世的小可怜,没想到是两个小可怜在互相依偎。
但它依旧是只烂好心的小丑鸡。
如果换做是她,她才不会这么蠢呢,才不会傻傻的牺牲自己,只为了完成童年玩伴的一个妄想。
【你不恨它吗?】
顾音好笑:“我为何要恨它?”
【若非它多此一举,非要拽你入轮回,你本不用承受后面这两世。】
顾音轻嗤:“你在混淆视听。”
她可以恨任何人,可以恨天恨地,却唯独不会恨那只小丑鸡,因为那是她曾经过往人生中,第一次窥见的色彩。
哪怕它从来没有对她吐过人言,脾气还很暴躁,总是对她骂骂咧咧,指指点点,可她也没少欺负这只丑兮兮的鸡。
她也知道这只笨鸡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
因为从始至终都是她不甘心,是她哭着说想要下一世,想要拥有一个完美的人生,这个笨鸡才会用牺牲自己的方式,来满足她看似微小,却又如此艰难的心愿。
她和它都不知道,谁都无法改变镌刻在灵魂深处的宿命。
【顾音,你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若非没有天道监督,你根本无法投生到这里,活到三岁是你最大的极限。】
【是我窥见了你的过往,于心不忍,才会让你以这样的方式存活。】
顾音面无表情的听着,她闭眼,已经猜到接下来会听到什么。
无非是让她报恩,让她心甘情愿的去完成这一世的宿命。
【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
来了,终于来了。
可是她有得选吗?她真的能按照自己的意愿,选择自己想要的人生吗?
每一次的取舍,也不过是在逼她做出它想要的那个选择。
从系统绑定她的那一刻开始,她的人生就已经不再属于她自己了。
【第一个选择,以身献祭,拯救苍生,以你一命换世间生灵安居乐业。】
闭着眼的少女轻嗤,或许她已经不用听第二个选择了。
【第二个选择,我会消除其他人有关于你特殊能力的那部分记忆,以便于你可以像常人一样生活,且还会让你拥有一具真正意义上的健康身体。】
【只要这个世界没有到最后一刻,你就能一直安全活下去。】
会有这么好的事情?顾音并没有因为这个看似最佳的选择感到惊喜。
果然,下一秒它又说。
【但是除了阴阳眼,我不会收回你身上现有的所有能力,而你不管在未来的人生中看到什么,你只能选择袖手旁观。】
【我只需要你坚持一年,在这一年之内你彻底的做一个一无所知的普通人,这个能力就会消失。】
【但如果你违背了约定,你也不用回到第一个选择,只是这个能力会永远跟随着你,直到你跟着这个世界一起死去。】
【你要想清楚一件事,如果你不救,这个世界迟早会走向灭亡,就连我也无法确定那一天何时到来,可能是明天,后天,可能是一年后,两年后,我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撑不过三十年】
【也就是说如果足够幸运,你这辈子能活到四十九岁】
【但你也需要记住,在此期间,你的父母,你的兄长,你的朋友,你身边所有的人,随时都会因为世界的异变而丧生】
【特别是在你违背约定的情况下,你将无时无刻都在见证你所瞩之人,所触之物,何时消亡,如何消亡。】
【到那时,你除了在我的庇护下活到最后那一刻,其余的事情你都无能无力,在错乱的世界中,你所学的那些本事,也会渐渐变成无用之物。】
【所有的利弊我都告诉你了,那么你会如何选?】
【在此刻为苍生死去,还是在往后与苍生共赴死亡,这一次,你选谁?】
【你不用急,我会给你一个月的时间考虑,如果你选择……】
不等它说完,顾音就冷冷的打断。
“这很难抉择吗?”
【……】
顾音再次看向大屏幕,此时上面是一个巨大的怪物张开血盆大口,将所见之物一口吞噬的画面。
惨叫,哭喊,断肢,血迹……
一览无遗,她不仅没有觉得害怕,反而还有些兴奋。
她又说了一次:“这很难选吗?需要一个月的时间去思索这个完全不用犹豫的选择吗?”
【所以?】
“所以我不会重蹈覆辙。”
“你所做的一切不就是让我心甘情愿的通往第一条路?”
“你以为这十五年的历练,足以让我和这个世界产生羁绊,让我不忍去看世间苦难?你以为我还会像前两次那般,做出一个伟大又愚蠢的选择?”
“可惜你错了。”
“这一次,我只会选——”
……
……
紧闭双眼的少女猝然睁开眼,入眼的不再是那块巨大的屏幕,听到的也不再是世界意识的声音。
而是一张张她熟悉的脸,是她的家人,是她前两世无数次梦寐以求的家人。
她倾身,吹灭了蜡烛。
“音音,你许了什么愿望?”
听到声音的少女弯起嘴角:“秘密。”
十九岁的生日愿望,我要做一个坏人,一个彻头彻尾的坏人。
我凭什么不能做这个坏人呢?
每个人都无法逃离生老病死,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不能让所有人陪我一起死?
顺道而为,方是正道。
我只不过做了一个自己想要的,且无比正确的决定罢了,又有什么错呢?
大结局(下)
“你到底想做什么?”
红裙女鬼不懂这玩意究竟想要做什么。
这个世界缺一个天道,顾音明显是最合适,也是唯一的选择,它为什么不告诉顾音,她的宿命已经发生了改变,她将成为这个世界的主宰,根本不需要牺牲一切去拯救苍生?
【时机还没到。】
红裙女鬼很不客气的对着天空翻了一个白眼。
因为这玩意是没有实际性实体的,它可以是吹来的风,是天上的云,是倾落的雨,是任何一眼就能看到之物。
“既然没到时候,你刚才为什么要说那些话,让她安安心心过个生日不好吗?”
要是她生日谁给她来这么一出,她肯定会给对方一点颜色瞧瞧。
方才在黑暗中,红衣女鬼也被迫旁听了一耳朵,得知了顾音和那只大公鸡的来历,也看到了那个一向冷眼旁观他人悲欢的少女,原来也会有这么多的愤怒和怨恨。
【你觉得她刚才的样子像什么?】
它既然这么问了,就肯定有深意,红裙女鬼回忆方才看到的一幕幕,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逐渐眯起了眼。
“你在激发她的心魔?”
那姑娘方才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分明是入了魔障。
执念越深的人,越容易激发心魔,在她观察顾音的那些日子里,并未看出顾音有什么执念。
一直到刚才,她才从只言片语窥见端倪,也能理解顾音为何会产生心魔。
这要是没有心魔,那才叫不正常了。
只是人人都对心魔避之不及,这玩意为什么非要把顾音的心魔激发出来,这不是让局面更加混乱?
以顾音现在的状态来看,她没有任何反抗就服从了心魔,铁了心要让全世界一起灭亡。
红裙女鬼也总算知道顾音之前的情绪为何不对了,看来这玩意一直在给顾音一个错误暗示。
它肯定一直在误导顾音,让顾音误以为她这一次依旧会走向赴死的结局。
要不,自己偷偷去告密?让世界早点恢复正常运转,然后抱祂的大腿,再让祂任命自己当地府的判官?
应该没有比判官笔更适合做判官了吧,她可是一支很公正的笔,笔下就没有冤假错案。
【若非她自己心甘情愿,一切都是徒劳。】
言下之意,你就算去告密也没用。
心魔一日不除,顾音就永远不可能接纳这个世界,又如何做一方世界的天道?
就算可以,这个世界迟早也会毁在她的心魔之下,再被舍弃一次。
这个不起眼的小世界可禁不起反复的折腾了。
“就怕她还没想明白,你就撑不住了。”
红裙女鬼一想到自己也要跟随这个破世界一起葬身,她满腹的郁闷。
地府制度崩塌后,原本的判官也早就不知所终,她一直好好的躺在无鬼在意的角落,做一支安分的笔笔,谁知道会因为阴气日益渐浓,和世界规则的混乱,一不留神就化作人形了。
【为了给她更多的时间想明白,我不会再做多余的事情,尽量维持世界的运转,而你需要在一个合适的时机,帮我完成一件事。】
“如果我不想帮呢?”红裙女鬼还记着上次的仇,她只不过想问顾音一个关于“假如你是天道”为前提的假设,这玩意就让它变回了原形,还是整整两个月!
那两个月以来,她不能穿好看的红裙子,不能烫好看的头发,做好看的美甲,更不能喝好喝的奶茶,想想她就觉得亏。
本来时日就不多了,自然要多享受一天是一天,它直接让她亏了两个月,这个仇她必须得记下。
【如果你不愿,那在接下来的日子,你就安分的做一支没什么用的判官笔吧。】
这个威胁很有用,红裙女鬼可耻的妥协了。
但妥协归妥协,只要顾音没有破除心魔,愿意去直面自己的内心,做再多都白搭。
-
龙鲸大学,操场。
放眼过去,一群学生三三两两的聚在不同的地方,因为今天是龙鲸大学的体测日。
此时跑道上正在进行女生的八百米测试,其中一个扎着马尾,身形高挑清瘦的女生似乎是人群中的焦点。
只因她出众的外貌和气质,很难让人在人群中忽略她的存在。
发令枪响起,这个看起来弱不经风的女生却是第一个跑到终点的,甚至把后面的女生们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顾音,你是魔鬼吧,怎么这么能跑?你心脏受得了吗?”
和顾音一起体测的舍友一边气喘吁吁,一边拍着顾音的肩膀,这姑娘看起来柔柔弱弱的,怎么爆发力这么强?刚才完全是一下就飞出去了。
要知道这可是要命的八百米啊!想当年在高中考八百米的时候,简直要了她一条老命,到了大学,依旧能让她跑死在这个操场上。
可是她们宿舍这个看起来最漂亮,但也是最弱不禁风的女生,却是最厉害的一个。
军训的时候这姑娘就已经凭借着出众的外貌,以及超乎常人的身体素质,成了新生中的名人,听说当时还有教官想让她当兵呢。
这么一想,区区的八百米对她来说确实不在话下。
顾音笑了笑:“平时多锻炼你也可以。”
系统果然说话算话,在她做完抉择的当天,她身上所有的病痛瞬间蒸发,那些曾经足以要了她命的小事,对如今的她而言也仅仅只是小事而已。
而且——
顾音看向脑袋前方,此时除了远处的风景和人群,就再无任何阻碍她视线的东西。
仿佛曾经的一切,都只是梦而已。
她终究按照自己的意愿,得到了想要的一切。
把所有的项目走过一遍后,也该到了吃午饭的时间。大家饥肠辘辘的去了食堂。
顾音站在队伍后面打饭,站在前面的男生红着脸问:“同学,你要不要站我前面?”
顾音看他,笑了笑:“不用了,谢谢。”
被当事人果断拒绝,男生似乎没有了勇气,只能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等他转过身,顾音嘴角的笑容缓慢淡了下去。
系统也确实信守承诺,她不再需要为了寿命发愁,不再需要小心保护自己脆弱不堪的身体,也不再经常看到那些奇形怪状的鬼。
但她不得不无时无刻在用眼睛,看到每个人在之后的二十四小时内,会发生的负面事件。
站在她眼前的这个男生,会在半个小时后坐上一辆出租车,会在车子起步的三分钟后出车祸。
这场车祸并没有让他丢失生命,只是肾脏器官出现了损伤摘除了一颗肾。
她可以通过他的画面,得知开车的司机有妻有儿,孩子有天生残疾,妻子只能在家里带孩子,他也成了家里唯一的顶梁柱,天不遂人愿,却在车祸当场死亡,因为肇事者的家境拮据,很可能拿不到多少赔偿。
此时清楚来龙去脉的她,只需要提醒男生,或者拖延一下男生的时间,男生就会错过坐上那辆车,而司机也不会出现在事发的那条路。
她只需要动动嘴皮子,就能避免这场悲剧的发生。
“阿姨,我要糖醋里脊,谢谢。”
顾音站在打饭的窗口,刚才还站在她前面的男生,已经拿着打好的饭回宿舍了。
在此期间,顾音和男生没有产生过任何交流。
她为什么要说呢?
这本该就是他们既定的命运啊,就算一时逃过了,也迟早会再次回到原来的轨道。
她已经坚持到了现在,只需要再坚持到明年生日的那天,她就能摆脱这些烦人的“预见”,为什么要为了这种事情,放弃自己还能更好的人生呢?
顾音抬着手里的餐盘,垂下眼帘的同时也掩住了她眼底的晦暗。
体测过后没几天,就进入了这个学期的考试期。
顾音的专业是最早进行考试,也是最早考完的,但是具体放假时间还得看辅导员的通知。
不过很多不按规矩来的人已经提前买了票,考完试当天就提着行李走了。
顾音也是其中的一员。
她戴上耳机听歌,坐在去机场的路上,中途看了一眼手机,发现宿舍群里炸开了锅。
原来是她的对床发现男朋友劈腿,此时正在宿舍群里痛骂男方的罪行。
对床和这个男朋友是在军训时候认识的,顾音看一眼就知道男方花心滥情,不是什么好人。
所以她并不意外这段恋情以这种方式结尾。
还有她的隔壁床,很喜欢一个爱豆,隔壁床舍友对这个爱豆倾注了很多情绪和金钱,熟不知她口中的纯情大男孩,在还没到法定结婚年龄的时候,就和大了他八岁的富婆有了一个孩子
这些都不过是一个个再微小不过的事情,在世界上的各个角落,可能每分每秒都在上演类似的事情。
到了机场,顾音看到了一张熟面孔,是天鬼联合协会的丁宗恒,看起来神色匆忙,应该是碰上了什么棘手的麻烦。
这里是龙鲸市,也是协会和各大门派的根据地,碰上也不足为奇。
顾音的目光扫过那行人,领头的丁宗恒正好和她对上了视线,很快又冷漠的移开,朝另一个方向匆匆离去。
很显然,他已经彻底忘了顾音这号人物。
不仅仅是他,任何见证过顾音本事的人,都缺失了相关的记忆,就连孟璎珞几人也只记得女儿被道士领养,十八岁才被找回来,其他的记忆都被淡化掉了。
没有了那些和玄学掺杂在一起的经历,那些真情实意的感情似乎也随之淡化了不少。
还有黄小胖,每天都在纳闷自己当初为什么会认了一个在专心读大学的小妹妹当师父,又为什么会戴着一串能住鬼的黑色珠子。
就连鸡师弟,系统也没有放过,可以说删除完相关的记忆之后,它那颗不大的鸡脑袋就没剩下什么和顾音有关的东西了,这也导致了它至今不知所踪。
她果断抛弃了这个世界,而这个世界同样也在第一时间抛弃了她。
可,这不就是她想要的吗?
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顾音真的做回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只要她足够幸运,这辈子起码能活到四十九岁。
按照一百岁来算,也算人生过半了,不亏。
眼看要到登机的时候了,机场这边忽然宣布因为天气原因要延后,乘客们顿时怨声载道。
只因为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最近也不知道怎么,各种极端天气频繁,影响到了不少人的生活。
听到飞机要延误,顾音一点也不意外,她已经知道了延误的原因,是看到丁宗恒的瞬间得知了真实的原因。
是阴物作祟,导致原本该顺利抵达的飞机上出现了变故。
恐怕凶多吉少了。
顾音果断起身,从绿色通道直接离开,因为她知道从今天到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机场都没办法起飞。
看来以后还是坐车相对保险一点,反正她本来就不爱坐飞机。
这是顾音上大学后的第一个寒假,她已经回来五天了。
此时家里并没有其他人,大人们都奔波在自己的事业上,和她一起读大学的顾安远,则是和老师去国外参加一个活动。
快入夜,顾景行才从外面回来,看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妹妹,他只说了一声“我回来了”,就回卧室里继续忙自己的事情了。
云西市已经突破了近几年来的最低温,十年来没下过雪的地方,在半夜冷不丁的下起了雪,雪势还很大。
顾音起床的时候,院子里已经铺着一层厚厚的积雪,而这场雪似乎并没有要收敛的意思。
虽然身体素质变好了,但如今的她不能用任何玄学相关的方式来避寒,之前费心费力布置的阵法也早就失效了。
所以她只能裹着厚厚的衣服,紧闭窗户,才能保证不会冷到自己。
等她去客厅的时候,就看到顾景行在看新闻。
新闻正在播报这场突如其来的雪灾,不仅仅是云西市,多地也被这场毫无预兆的大雪覆盖,还有不少人因此丧命。
新闻上说伤亡人数还在持续增加。
顾景行扭头,就看到妹妹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看起来很关心这则新闻,于是他收回了原本想关电视的动作,然后起身。
“我要出趟差,这两天都不会回来了。”
顾景行收拾好文件袋,见妹妹全程低着头,想伸手摸摸她的脑袋,却被她不经意地避开。
看着落空的手,顾景行愣了几秒,随后又若无其事的嘱咐:“最近天气不好,别出门了。”
“好,二哥慢走,注意安全。”
一直到顾景行走远,顾音才缓慢吐气,她承认,她并不想用眼睛看到和她身边人息息相关的东西。
所以她只能尽可能的不去看,不去碰,这样的话不管发生什么,都无法撼动她分毫。
电视还在直播着这场凶猛的自然灾害,顾音没有选择眼不见为净,坐在沙发上继续看,一直到肚子饿了,她才起身离开。
顾音去了曾和大哥顾景舟一起去过的“周大嫂面馆”。
上一次来的时候,这还只是一个占据面积很小的面馆,如今已经扩容了店面,成了这条路上最热闹的一家面馆。
这还得从老板娘在一年多以前,收养了一只天天来店里讨食的猫说起,她时常会在短短上发一些关于这只猫的视频。
没想到无意中火了,这只猫从此就成了她店里的招财猫,不少人来这里消费,就是为了看一眼她家的网红猫。
人多了,钱自然也就多了,老板娘就租下了左右两个店铺,扩张了自己的店面。
而这一切都多亏了顾音当初的随口一提,但此时除了顾音本人,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前因后果,包括因此受益的老板娘。
所以在看到顾音的时候,老板娘也只把她当成普通的食客。
因为天气的原因,今天店里没来什么人,就连那只招财猫也蜷缩在猫窝里不肯动一下。
老板娘见店里只剩下顾音一个客人,提醒:“姑娘早点吃完回家吧,这雪再下下去,回家可就难了,我也打算歇业一段时间。”
她担忧地看向门外:“开年就发生这么多事情,也不知道下个月会不会有好转?”
今年春节比较晚,在二月十号,照这个趋势下去,恐怕很多人都没办法过好这个年了。
顾音咀嚼嘴里的大块牛肉,咽下去,才慢吞吞的开口:“如果没有好转怎么办?”
她只是提出一个谁都能想到的假设性问题,并没有进行任何指向性暗示,可不算违背约定。
老板娘听到她的声音,看去,笑了笑:“还能怎么办,在天灾面前,人总是很渺小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面很好吃。”顾音吃完最后一口面,起身扫码付款。
“你等等。”
老板娘见她要走,叫住她。
“这个你拿着,贴在衣服上能好受点,千万别贴在皮肤上,会烫伤的。”
顾音看着老板娘塞到她手里的暖宝宝。
虽然她已经全副武装,做好了保暖的各项准备,根本不需要这几片微不足道的暖宝宝,但礼貌还是要有的,所以她将暖宝宝放到了大衣口袋,垂下眼帘:“谢谢你。”
“小事,你家远吗?正好我也要关店了,不然我开车送你回去吧?”
顾音摇摇头:“不用,就在附近,几步路就到了。”
老板娘见她一直低着头,以为她性格腼腆,不由笑了笑:“你是第一次来我们店?”
她总觉得这个姑娘眼熟,很是亲近,可是她记性一向不错,又是这么漂亮的人,她只要见过了就不可能忘啊。
顾音拉高了围巾:“嗯,我第一次来,祝你生意兴隆。”
街道上没什么人,不久之前才被铲干净的道路再次铺上了一层雪。
顾音脚步缓慢的前行,一直到身边冒出一道声音:“你是不是后悔了?”
顾音没有看她,淡淡问:“你准备跟我到什么时候?”
在所有人都遗忘她的大部分过去时,唯独这个可能不是鬼的红裙女鬼记得有关她的一切。
“你随时都有反悔的机会。”
顾音没搭理她。
“那个东西已经快不行了,撑不到三十年的,按照这个发展,最多三年,这个世界就会变得满目疮痍,能活下去的生物都是在苟延残喘,包括你我。”
“如果你后悔了,可以看我刚才发给你的消息,按照上面的指示去做,大家就都能恢复正常的生活。”
听到这里,顾音终于停下脚步,侧过身,看向哪怕是天寒地冻,也依旧穿着一身耀眼红裙的女鬼,或者是女人。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后悔了?”
顾音面色讥讽,早就没有病气缠绕的眉宇,此时浮上了浓郁的戾气。
“除了我自己,没有任何东西能决定我将会选择什么样的道路。”
顾音头也不回的离开,红裙女鬼没有跟上去,她正低头看刚才发出去的消息。
她方才并没有夸大其词,那玩意确实要撑不下去了,酆都城那边也发生了很多变故,那些被镇压的阴物随时都可能全部涌出,给这些人族带来堪比天灾的毁灭性打击。
而那些小鬼们,也只能成为阴物们壮大的养料。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将“献祭”的步骤告诉顾音。
所以她的使命也就到这里了。
从此刻开始,顾音要做出什么样的选择,那都是她自己的事情。
一声轻缓的叹息随着冷风飘散。
“若真如此坚定,你又为何会深陷心魔而不自知呢?”
-
顾音是被噩梦惊醒的。
豆大的汗水从额头滑落,身上的加绒睡衣也早被汗水浸湿,她坐在床上,双手捂着脸。
那两道如影随形的声音还在脑子里打架。
一道声音,让她救。
一道声音,让她不救。
这两道声音已经跟了她大半年,一开始只是偶尔出现,最近出现得愈发频繁,甚至产生了两道截然相反的幻影,在她眼前不停的催促她尽快做出选择,
也终于让顾音意识到,或许早就意识到,却迟迟不愿意面对的一件事。
她生出了心魔。
这是一道积压了整整三世,才爆发出来的心魔,这东西近乎将她所有的理智吞噬干净,只剩下方寸之地留给所剩不多的冷静。
她捂着心口的位置,低声问自己:“这本来就是你心甘情愿选择的路,为何要挣扎?”
-
最近世界各地似乎都陷入了流年不利,时运不济的状态,所以又开始流行起了经久不衰的末日话题。
关于世界末日这个话题,在过去的几十年里,已经不知道流传了多少个末日版本,大家早就不当真了。
可这次似乎格外的不一样,仿佛老天在多次的玩笑之后,终于准备发力给大家一点颜色瞧瞧。
也导致了临近春节,各地却没有一丝的年味,充斥着各种愁云惨淡。
顾音家里并没有任何人员伤亡,但因为大环境的影响,气氛也变得压抑起来。
此时饭桌前,大家都没有说话,安静到连一颗针都能听见。
孟璎珞看向对面的空位,秀眉蹙拢,这是她女儿的位置,女儿已经很久没有上桌和他们吃饭了。
在孟璎珞的记忆里,这个女儿是她走丢的孩子,被一个老道士捡到养到十八岁,才被家里找回来。
女儿在这个家里也生活了一年半了,可不知道为什么,孟璎珞的记忆中很少出现她和女儿相处的片段。
孟璎珞总觉得自己遗忘了很重要的事情,可是一旦努力去深想,脑袋总会出现刺痛感,仿佛在阻止她想起什么。
到底是什么呢?
抱着这样的疑惑,孟璎珞不知不觉地走到了顾音所在的院子,正看着她紧闭的房门发呆。
门打开的瞬间,里面的人也在第一时间发现了孟璎珞。
看到是谁后,顾音明显呆滞在了原地,陡然脸色煞白,往后退了一步。
孟璎珞的身体抢先大脑一步,急忙跑去查看:“音音怎么了?”
“别碰我!”
她才碰到女儿,就被她狠狠地拍开,随后孟璎珞看到少女的脸色更白了,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音音,到底怎么了?”
孟璎珞感觉自己发出了哭音,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紧张。
“我没事。”顾音平稳好气息,为了证明这一点,她甚至主动上前抓住了孟璎珞的手臂,又说了一次,“我没事。”
她抬头,注视明明已经遗忘了很多事情,却还是在第一时间对她展露关切,甚至惊慌到红了眼眶的女人。
“妈妈,人都会死的。”
孟璎珞困惑又不解,不明白女儿为什么会不明不白的冒出这样一句话。
顾音抓紧握住她的那只手,眼睛死死地盯着孟璎珞的脸,用一种孟璎珞完全无法参透的口吻说出一句:“我们都会死的。”
随后,顾音松开手,嘴角挂起了笑容。
“所以,我没事。”
因为大家都会死,所以没关系,当他们一个个死去的时候,她迟早也会死。
当所有人都死了,又何尝不是一种皆大欢喜?
一直到孟璎珞出门办事,顾音还呆在屋子里。
一个小时后,她走出了房间,坐在了亭子里。
虽然雪已经停了,但是气温依旧没有回温的迹象,这对于一个没有暖气的城市来说是很折磨人的。
冷风不断灌入亭子里,吹得顾音的脸颊僵硬,几乎感知不到面部肌肉的存在。
又过了半个小时,她才动了一下,拉高了围巾,这是顾景舟当初给她织的那一条。
她放在长袖底下的手死死地攥在一起。
呼啸的风声吹走了她嘴边一遍又一遍的:“我们都会死的。”
此时此刻,远在国外的顾安远只觉得胸口闷闷的,喘不上气,只觉得无比焦虑。
等到他摸到手机,低头看去,才发现自己拨通了妹妹的手机号码。
这个在他记忆中没怎么接触过的妹妹。
顾安远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给她打电话,当一声声嘟嘟嘟的声音响在耳边,他愈发焦虑不安。
他拿着手机在房间不停的踱步。
一次不接,他打两次,两次不接,那就继续打第三次……
一直到二十次之后,终于接通了!
“喂?”
那头传来的声音听起来很不对劲,也让顾安远彻底慌做了一团:“音音怎么了?是不是受伤了?你在哪?”
他的大脑完全没有经过思考,第一反应就是妹妹受了很严重的伤,一定很痛苦,比他现在还要痛苦百倍千倍。
“我没事,怎么了?”
“真的?”
“真的,我在家。”
之后便是一阵寂静,那边不说话,顾安远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他明明有好多话可以说,可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道要从何说起。
只因为在他的记忆中,他和这个走丢的妹妹并没有太多的往来。
“三哥……”
听到这声三哥,顾安远的心仿若被一双手快速扯了一下,不知道是信号问题,还是那边的风声太大,他好像听到了疑似哽咽的动静。
“我们都会死的,所以我的决定没有错,对吗?”
“如果、如果你是我……”
她忘了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所有的如果只不过是在逃避那个你明知道答案,却不肯面对的残忍真相。
通话声戛然而止,顾安远发现自己的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
另一头,顾音放下手机,望向阴沉的天空,她闭上眼,咬牙切齿的告诉自己:“我没有错,我没有错,我没有错……”
语调一声比一声激昂,在眼睛骤然睁开的那一霎,她却朝着屋外跑去,迎面的冷风吹得她冻僵的脸又开始变得生疼。
她……
错了。
清冷的街道上,一道身影正在拼尽全力的奔跑,中途不知道经历过几次路滑而跌倒,她仿佛感受不到任何痛,迅速站起来,一心只想快速抵达一处巷子。
那个孟璎珞即将被怪物开膛破肚,虐杀而至死的阴冷巷子。
此时,孟璎珞惊恐地看着眼前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的怪物。
这是……什么东西?!
孟璎珞试图寻找可以护身的武器,可是放眼过去并没有看到一个可以用来攻击这个怪物的东西,也没有另一条路让自己逃生。
难道她今天就要死在这里了?
怪物高抬起手,尖锐的爪子如同锋利的刀刃,还闪着寒光,它只要一挥下去,就能让这个脆弱的人类毙命。
可它暂时不打算这么做,比起一击毙命,它更想看猎物惊恐慌乱,垂死挣扎的模样。
在它准备先把这个女人的手臂扯断,看她痛苦尖叫求饶的时候,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刺入了命门。
孟璎珞以为自己死定了,无力的绝望着,却又在下一秒看到这个面目可憎的东西,露出类似于痛苦的扭曲表情,随后发出凄厉的嘶吼。
等到怪物的身体轰然倒塌,孟璎珞才看到巷子里不知道何时多出了一道人影,而这道人影正在挥舞着手里的剑,一次次的刺入怪物的身体。
一直到怪物的身体烟消云散,她还在疯狂的做出砍杀的动作。
“音音,音音,好了,好了,妈妈没事了。”
神色逐渐恢复清明的少女,看着眼前安然无恙的女人,唇部颤了颤,终于发出了嘶哑的声音:“我……错了,我不是没有事……我做不到……”
她丢掉手中的木剑,用尽全力抱住眼前活生生的女人。
“我们都会死,可是我做不到,我做不到看着你死,我做不到看到你们任何人死……明明我们都会死,可为什么我做不到?妈妈,为什么我做不到……”
她哭得声嘶力竭,哭得孟璎珞的眼眶也跟着掉出了眼泪。
“音音,这就是你一直以来藏在心里,不肯说出的心事吗?”
她想起来了,想起了那些不该被她遗忘的一切。
看到女人流露出自己熟悉的神色,用着这个世界上最为温柔的声音喊着她的名字,让顾音的哭声更加一发不可收拾。
她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她早就被这个纷扰不休的世界拽到了真正的人间,成为了芸芸众生中的一员。
她没办法割舍这些早在她心里烙下的一个又一个的印记。
又让她如何眼睁睁的看着这些爱她的人,她爱的人一一离去?
哪怕他们都会死,哪怕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哪怕她可能没有爱上这个世界上的万物生灵,也依旧做不到冷眼看着它们一步步走向灭亡的结局。
等到顾音哭累的时候,不久之前接到妻子电话的顾建国也匆匆赶到现场,看到母女二人狼狈的样子,他吓了一跳,连忙带着两人去医院检查身体。
从医院出来,天色已经不早了。
顾音在车子上睡着了,等她再次醒来的时候,人已经躺在房间里,旁边就是孟璎珞的脸。
她起身,借着床头昏暗的夜灯,看了孟璎珞许久许久,才轻声轻脚的下了床,换好衣服,然后朝门外走去。
“音音。”
听到身后猝然响起的动静,打开门的手陡然僵住,顾音保持好面部表情,看向不知何时坐起来的孟璎珞。
母女两人对视一眼后,谁都没有说话。
“你要走了,对吗?”
虽然女儿什么都没有说,可是她已经感觉到了蛛丝马迹,她感觉她要失去她了,早在很久之前,她就有这样的感觉了。
而这一天,也终于来了。
顾音抿紧唇,微微点头。
“还回来吗?”
顾音摇头。
“非去不可吗?”
顾音垂下眼帘,缓慢发出:“嗯。”
“是你自愿的吗?”
顾音抬头看过去,抬脚走到孟璎珞面前,用力点头:“这一次,是我自己的选择。”
没有不甘,没有怨恨,全是她发自内心想要去达成的一件事。
“妈妈。”
“嗯?”孟璎珞狼狈地别开眼,不想让女儿看到自己脆弱的表情。
“我爱你。”
见女人抬头看来,顾音嘴角挂起甜甜的笑:“我好爱你,好爱好爱你。”
孟璎珞终究没忍住哭出了声:“我也好爱我们音音。”
她好想说出挽留的话,让她别走,不管发生什么,都别走。
哪怕她似乎能猜到女儿可能要去做什么,她依旧自私的想要女儿留在自己的身边。
这是她失而复得,想要用往后余生去宠爱的女儿啊。
在她还没有来得及把亏欠她的那十八年,加倍还给她的时候,她又要再次失去她了。
顾音擦拭她的眼泪:“妈妈,我可以让你们忘了我,这样你们就不用感到难过,你也不会再哭了。”
反正已经毁约了,她完全可以施法,让家里人彻底忘了自己。
然后毁掉她在这个世界上的所有痕迹。
孟璎珞见女儿想要消除自己的记忆,强烈反对:“我不愿意。”
在这半年来,她已经莫名其妙的失去了一些至关重要的记忆,又怎么可能愿意再失去一次,还是彻底的遗忘。
她宁愿去清醒的感受痛苦,也不想一无所知的活着。
“好。”顾音低头,轻轻吻在了女人的额头,轻声,“那现在妈妈就好好睡一觉吧,等你醒来的时候,我相信一切都会好的。”
顾音把再次睡着的女人安置好,盖上被子,又从抽屉的暗格拿出之前一直没来得及拿出来的信,还有十九岁生日前就做好,但没机会送出去的东西。
然后她又把几样东西装在了袋子里。
做完这一切,顾音彻底打开那道房门,再小心阖上。
趁着夜色,顾音离开了云西市,先朝着甜水村的方向出发。
“师父?师父真是你啊!”
黄小胖刚从外面回来,就看到了疑似顾音的背影,还以为自己看错了,确定自己没眼花,他连忙丢下旁边两个小道士,屁颠屁颠的凑上去。
“师父我跟你说一件事,我一定是被人下了咒!你不知道,我过去这半年忘了好多关于你的事情,你快帮我看看,我是不是被小人暗算了?”
一想到那段时间,他还腹诽过自家师父没什么本事,他感觉自己罪大恶极,究竟是哪个王八蛋对他下的黑手?还好昨天他冷不丁就想起了他家师父的好。
顾音看向被黄小胖抛在身后的两个小道士,从面相看,一个六岁,一个十岁。
黄小胖这才想起自己忘了什么,连忙招呼两个孩子过来:“还不快叫师祖。”
顾音抖眉,这小子收徒弟了?
黄小胖心虚:“师父,事出有因,我不是被小人暗害了吗,当时我对师父不是很信服,就觉得没必要告诉你。”
顾音自然知道原因,但坏心眼的不想告诉他真相,还似笑非笑的说:“哦?我怎么不是很信呢。”
黄小胖哭丧着脸:“师父,我发誓我说的都是真的!”
那两个小道士见一向严肃的胖子师父变得没皮没脸,全程瞪大眼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以为自己在做梦。
黄小胖顾不上自己在两个徒儿眼里的形象崩塌了,一心只想表现对自家师父的孝心。
顾音生怕他没皮没脸的跪下来表演一番,立即抬了抬手:“行了,为师信你是被小人暗害了。”
黄小胖一脸感动:“师父——”
顾音可不是来这看他耍贫的,把手上的袋子递过去。
“这里面是我给你们的东西,上面都贴着名字,到时候和你观主师兄他们分了。”
“还有这个是做灵气糖丸的方法,好好学,学会了你鸡师叔也能高看你一眼。”
黄小胖这才发现顾音的身边并没有那只威风凛凛的大公鸡。
“鸡师叔没一起来?”
不应该啊,它放心让顾音一个人来这么远的地方吗?
“它有别的事情,可能过几天就能来看你们了。”既然他们都想起了那些记忆,鸡师弟应该也一样,只可惜见不上最后一面了。
黄小胖不疑有他,示意:‘师父,这里冷,我们先回道观再说吧,观主师兄,师祖,还有大胡子师叔肯定很想你。”
顾音摇头:“我只是路过,顺便给你们送东西,马上就要走了。”
黄小胖一脸失落,他还以为能多点时间培养一下师徒情意呢,也好让他说一说这半年来他是怎么把道观发扬光大的。
临走前顾音想起一件事:“有时间回家看看,你家里人应该也挺想你的。”
黄小胖不解:“可是师父你不是说……”
顾音知道他想说什么,依旧很淡定:“说过的事情是可以收回的。”
说着,顾音往两个徒孙手里塞了两瓶灵气糖丸,嘱咐:“一天最多一颗,不许贪多。”
本来是给某只笨鸡准备的,谁让它不在呢。
也好,免得这个笨鸡又要牺牲一次,拽她入轮回,让一切就到此为止吧,她可不想再折腾了。
除夕夜当天,顾音终于抵达了红裙女鬼所说的地址,也是一座山。
按照上面所说,这里是这个世界的龙脉,她只需要在这里献祭自己,就能激活龙脉,以另一种方式保住这个世界。
这地方荒无人烟,除了夜色,和一棵棵枯死的树,就再无其他可见之物。
顾音走到指定的地方,盘腿坐下,将记在脑子里的咒语默念出来。
她隐隐能感觉到身体在发热,以及灵魂和身体产生的撕扯感。
有半年没当病秧子,突如其来的疼痛险些让顾音放弃念咒,可是机会只有一次,一旦失败,就彻底没有挽救的余地了。
她既然做了选择,就不会让它失败!
不知道过了多久,顾音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只觉得身体轻飘飘的,恍惚还听到熟悉的鸣叫声。
她在这个世界曾听过两次这样的啼鸣,这就是凤凰的叫声吗?
那只笨鸡果然还是来了吗?
别来啊笨蛋,这一次是我心甘情愿去赴死。
顾音很想撑开眼去看声音的来源,让笨鸡千万别做蠢事。
好想睡啊,是要死了吗?
经过多番的挣扎,顾音终于费力睁开眼,恍惚看到了地上躺着的那道身影,或者是尸体?
那是她?好像是。
所以她真的死了?
咦?尸体开始消失了,看来是献祭成功,彻底死透了吧?那她现在怎么还能想东想西?
不管了,反正这一次她死得无怨无悔。
再见了,这个她恨过,也爱上的世间。
-
大年初一的早晨。
寂静的空气中冷不丁响起小孩清脆的声音:“妈妈,你快来看!你快来看!”
屋子里的人听到动静,连忙跑到院子里:“怎么了?”
等她顺着孩子手指的方向看去,不由捂住了微张的唇。
只因为她目光所及之处,皆是绿意盎然,生机满满,
要知道在昨天,这里还全是一片死气沉沉,别说树了,连根杂草都不见一根。
她是在做梦吗?
“妈妈,你看那!你看那!鸟,好漂亮的大鸟!”
小孩再次兴奋起来,指着天空又蹦又跳,女人抬头看去,除了暖洋洋的日光和轻薄的云层,并没有见到什么大鸟,倒是有几只麻雀站在她家屋顶,叽叽喳喳的。
小孩激动的声音越来越远,某只越飞越高的凤凰保持平稳的速度飞行,生怕惊扰躺在它背上的少女。
少女紧闭的眼皮微微滚动,随后才缓慢掀开,入眼是耀眼的红色羽毛,她再次闭上眼,又睁开,还是红色的羽毛。
她下意识伸手去拔,竟然还真的拔下来了!要不再试试?
“你要是再拔,我就生你气了。”
一道郁闷的声音响起。
咦?会说话?果然是梦。
顾音坐起来,往下看。
好高!顾音吓得立马抱紧这只正带她翱翔天际的凤凰。
“我好像在做梦?”
“鸡师弟不仅变成凤凰了,还会说话了,而且我……”
她语气变得更加不确定,
“我好像变成天道了。”
虽然没有一个人告诉她这件事,但她的大脑自发的告诉她,她现在是这个世界的天道,是万物的主宰。
往后不仅没人可以再去决定她的人生,她甚至还能去掌控别人的人生。
“这个梦也……”
也什么?某只凤凰只起耳朵,下一秒就被背上的人紧紧抱住脖子。
“这个梦也太美了吧!原来心甘情愿的赴死并不可怕,师弟,你的毛好软,好暖,好好摸。”
“反正是梦,我拔几根冷静冷静,你应该也不疼吧?”
话音才落,魔爪已经付出实际行动。
某只凤凰咬牙切齿:“顾音,你这个笨蛋!”
怎么会有人这么喜欢拔毛,以前也就算了,它这身毛多漂亮啊,她竟然还能狠得下心辣手摧鸟。
顾音嘀咕:“怎么梦里还这么凶?一点都不可爱。”
她重新躺回去,双手展开,抱住这只毛茸茸,也暖呼呼的大鸟,把脸埋进去的时候,又眯着眼命令。
“我恐高,你给我飞低点,把我摔成肉饼了怎么办?我现在可是天道,比你厉害多了哼哼哼。”
“你不会一直就这么飞着吧?”
“你不累吗?“
“飞这么高,你不冷吗?对了,你是凤凰会喷火,肯定不会觉得冷。”
叽叽喳喳的声音从后面不断传来,凤凰无奈:“闭嘴,你这个笨蛋。”
“你才笨呢,说起来我死之前好像见到你了,你该不会真的陪我一起死了吧,那你可真是个笨蛋。”
一个笨蛋竟然还敢说它是笨蛋?这谁能忍?凤凰冷哼:“你才笨。”
“你明明比我笨。”
“没人比你笨。”
“没鸡比你笨。”
“我不是鸡。”
“好啦好啦,不吵了,做个梦你也要凶我,还是这么不可爱,让我再睡会儿,也不知道醒来还能不能梦到你,要是还能梦到其他人就好了……”
顾音固执的认为这是个梦。
凤凰默默叹气:“不是梦,是真的,笨蛋。”
良久,身后才传来它熟悉的轻笑。
“嗯,不是梦,真好。”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