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因何而死(五)
——是个阿姨。
这句话落下,赵菲立刻瞪大眼,竟然真的让顾音找对了人。
她原本以为死掉的老爷爷才是最关键的证人,可惜从现在的情况来看,老爷子就算做了鬼也还是有老年痴呆,根本没办法做证人。
“你确定吗?”钱丽再次向儿子确认,这有个警察,要是儿子说错话了,让对方信以为真,结果后面发现是一场乌龙可就不好了。
温康十分肯定的点头:“嗯,就是个阿姨,她当时一边打电话,一边上的车,我看到了。”
因为温康没有这三年的记忆,他的记忆停留在被撞的时候,所以对那天的记忆格外清晰。
“我看见阿姨扶着一个在路边呕吐的叔叔上了车,还很不耐烦的对说那个叔叔不能喝就别喝,因为爷爷走路慢,所以我让爷爷等车子过去我们再过去,可是车子却往这边撞过来了,我推了一下爷爷,只觉得好疼,然后就不记得了。”
虽然只是简单的文字,可是从儿子这个当事人嘴里描述出来,钱丽还是心疼极了,抱着儿子,不断拍抚他的背:“不疼,以后都不会疼了。”
之后的身体痛苦都让温爷爷一个人承担了,温康沉睡的灵魂根本感知不到身体的存在。
“是不是这个阿姨?”赵菲早有准备,拿出了罗娜娜的照片,这是在公安系统录入过的证件照,在一定程度上肯定和本人有差别,现实里人会化妆,会改变造型和服装,但是在排除整容这个选项,具体的脸型和五官肯定不会变。
温康盯着照片看了有几秒,不确定:“我没看清楚那个阿姨的正面。”
钱丽解释:“我儿子有点假性近视,一部分散光,如果当时距离比较远,又面朝阳光的话他肯定看不清对方的脸。”
赵菲点点头,但其实现在距离真相也不远了,根据她目前所掌握的资料来看,那天车上只有孙志和,罗娜娜两人,温康看到的那个女人99.9%就是罗娜娜,至于那0.1%也不排除车子上有第三方,因为距离和光线的影响,对方坐在车上,温康没发现。
但是后者的可能性似乎比较低,因为她能想到的,之前办案的警方也能想到。
可是根据伤情报告,那时候的罗娜娜压根无法挪动孙志和如此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莫非是肾上腺激素的影响,加上她本人就很有力气?
赵菲第一次单独办案,没有人在旁边指点,只感觉脑子里乱糟糟的,找不到门道。
赵菲忍不住将目光投向了身侧的少女,因为帮了温康的缘故,少女的脸色比平时还要苍白几分,听完了温康的话,她也没有什么反应。
顾音没说话,屋子里逐渐安静下去,气氛变得十分沉寂。
不明真相的温康小声问钱丽:“妈妈,这两个姐姐是谁啊?这里又是哪里,爷爷呢?”
温康只觉得一觉醒来周围的一切都变了,不仅仅是环境变了,妈妈也变了,不再是以前那个喜欢把自己收拾得漂漂亮亮,看起来光鲜亮丽的妈妈,现在的妈妈看起来很陌生,让他有些惴惴不安。
温康看着女人的侧颜,指着她的头发,问:“妈妈,你怎么有白头发了?”
钱丽一阵心酸,嘴角苦涩:“妈妈老了,老了自然就有白头发了。”过去的那三年发生了这么多变故,她感觉自己早就老了十几岁。
温康的小脸板起:“骗人,妈妈一点也不老,还是丽丽大美女。”
钱丽破涕为笑:“你啊你。”
一直垂眸不语的顾音抬头,目光扫过这对相处融洽的母子,看向赵菲问:”如果温康去作证的话,能定罗娜娜的罪,给孙志和翻案吗?“
顾音一直专心搞鬼的任务,对这个世界的规则并不算太了解,她只知道几个最基本的违法犯罪行为,再具体的就需要专业人士帮她解答了。
赵菲想了想:“根据规定,小孩也能作证,只不过有效力低于成年人,如果没办法清楚的表达,不能当证据。”
温康刚才的表达口齿清晰,如果他到了法院上还能流利的向法官阐述,完全能成为这个案件最重要的翻案证据。
赵菲的主要范围不在这边,具体怎么定,还是得看法院那边的人会如何判定,有时候认定结果不一定会在她的预料之内。
赵菲为难的皱了皱眉毛:“虽然目前没有人能证明在场有第三方,但是我还是觉得有,罗娜娜想要靠她自己搬动无法行动的高大男人太难了。”
可惜那条路是一段小路,又比较陡峭,平时很少人会有人和车子从那里路过,除了受害者和罗娜娜能够提供线索以外,就再也没有其他的途径了,所以如果罗娜娜想要说谎,隐藏第三方完全有这个可能。
钱丽虽然不了解具体的事情,但现在也听明白了当时可能还有第三个人,那个死掉的“醉驾司机”是被人陷害的,只可惜她不在现场,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第三方。
两人猜不到是谁,顾音倒是有个猜测,不用看相不用算卦,就只用昨天的那次交流,就知道吴兆林有问题。
虽然他看起来比罗娜娜淡定,但是很多细节也暴露出他在下意识抗拒孙志和死亡的真相。
只是没有证据,仅凭温康一个人的口供还不够。
罗娜娜既然能嫁祸给孙志和,就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如果仅仅只是合作关系,罗娜娜说不定会攀咬吴兆林同归于尽,但是有了孩子就不一定了,夫妻双双坐牢,孩子怎办?
女性向来都比男人更在乎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亲生骨肉,罗娜娜如果够爱她的女儿,就不会把这件事牵扯到吴兆林身上。
让温康做“伪证”也不是不行,但属于下策,且不说让一个孩子去“说谎”好不好,就怕他临场应变能力不行,话语前后不搭,从而导致他看到的那些画面都无法成为证据。
所以,现在最关键的还是在于温爷爷。
温爷爷脑袋不清楚,至少也要让他在魂珠里待个两三天看看。
暂时也没什么事情了,顾音现在很累,想回家冲个凉,舒舒服服的睡一觉。
回去的路上,顾音提醒赵菲:“暂时先别把温康的事情说出去。”
“为什么?”赵菲不解,既然温康已经清醒了,尽早的让他作证,给孙志和翻案不好吗?
“现在只能证明是罗娜娜开的车,嫁祸给了孙志和,想要一石二鸟,等温爷爷清醒了再问问看。”
温爷爷当时并不是立马就进入到温康的身体里,他在离魂的那段时间,看到了什么也说不定。
赵菲隐约猜到她想做什么,神色为难的提醒:“鬼是没有办法提供证词的吧?”
虽然她和郭开元都信了,但是其他人只会觉得在搞笑,古往今来,谁听过鬼上法庭作证的,也不是人人都能见到鬼,相信鬼的存在。
“温康可以。”顾音不疾不徐的提示。
赵菲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到车子抵达了顾音给的家庭住址,她才瞪着眼睛看向副驾驶上抱着背篓和大公鸡的少女。
“你想让温康做假证?不行,绝对不行。”
顾音奇怪地看着她:“为什么是假证?如果温爷爷看到了第三方,那就说明是切切实实存在的证据,并非空穴来风。”
赵菲点出这里面的不合理:“就算温康转述,但是他没有亲眼看到,被询问的时候肯定会出现漏洞,到时候他看到罗娜娜开车这件事说不定也会被不予采纳,那我们不白白查了吗?”
顾音扬眉:“如果是温爷爷亲口说呢?当事人说出自己的亲眼所见,不就没问题了。”
赵菲瞪大眼:“你想让他附温康的身作证词?”
见顾音默认,赵菲陷入纠结,一方面觉得这个办法可行,另一方面她又觉得不太行。
脑袋纠结成了麻花,赵菲苦恼:“要是我当时不在场就好了,这样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到时候不管作证的是温康还是温爷爷,谁又会知道呢。
见她这么纠结,顾音道:“你可以问问郭队长。”
“可以吗?”赵菲最纠结的点就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件事,现在听到顾音允许她告诉师父,稍显意外。
顾音不介意的点头:“可以,我并不觉得这么做有什么不对,如果温爷爷什么也不知道,我自然也不会编造出一个证据,我只会替受害者伸冤,并不会帮他们为非作歹。”
赵菲挠挠后颈,发表看法:“感觉你有点像我家乡那边的走阴人,就是专门做阴间事,替鬼差办差事,还帮鬼完成夙愿伸冤的一种职业。”
只不过以前的赵菲统一称呼这种人为:神棍。
赵菲无意中点明了顾音所做的事情,顾音心情有点微妙,但也不慌,毕竟帮鬼伸冤这种剧情,在很多电视剧和小说里都有,就算真的被人知道了,其实也威胁不到她什么。
赵菲不知道想到什么,眼睛骤然大亮,提出一个自以为很棒的想法:“其实我觉得你可以来帮我们警察破案,特别是那种悬案!”
赵菲听过好多几十年都无法侦破的悬案,一想到很多受害者被折磨致死,罪犯却在茫茫人海中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她心中就燃烧着一团熊熊的火焰,只恨自己没有那个能力抓住这些凶手。
“你不是要高考了吗,有没有兴趣往我们这个职业发展,等你毕业说不定我们就能一起名正言顺的破案了。”
赵菲越说越觉得可行,目光灼灼的盯着顾音。
然而,眼前这个清瘦的少女却平静地摇头:“破案是你们警察的职责,我不方便插手,而且不管我做不做警察,都不能用我的能力随便干预这些事情。”
伸张正义固然是好的,可是顾音没有那么多时间去做这种事情,她的那些任务鬼并不全都是惨死,大多都是普普通通的死亡,对人生充满了抱憾,有些愿望甚至听上去那么微不足道。
顾音的声音和目光都过于清冷,让赵菲逐渐冷静下来,是啊,总不能什么案子都要靠算命,问当事鬼这些来完成吧?那要他们这些人做什么,直接让道士来顶替他们的职业不就行了,而且这个世界上又不是谁都是顾音这种货真价实的大师。
最重要的是,顾音说过就算是做善事也会受到惩罚。
赵菲一脸尴尬:“抱歉,是我想当然了,你别放在心上。”
顾音摇摇头:“无碍,其实你这样挺好的,希望你永远都能保持这种热忱和冲劲。”
很多时候,变幻无常的岁月和无可奈何的现实,都足以改变很多事情,赵菲要是能始终保持初心,伸张正义,的确是很难得。
可惜顾音做不了这样的人,她做不到博爱,不想把自己的一生奉献出去,她只想自私的活一辈子,至少也要活到半截入土才不算枉费她这么努力吧。
赵菲目送已经背着竹背篓下车的少女,她清瘦的背影看起来格外单薄,却又在无形之中散发出一抹坚韧。
明明还是个在上高中的学生,赵菲总觉得她仿佛经历很多,所以会比同龄人更加成熟稳重,有着属于自己的一套完整世界观,谁也无法左右她坚定选择的那条路。
这个时间点家里没有人,顾音把鸡师弟放下后就回了卧室,洗掉身上的汗渍,然后弄干头发,直接睡过去了。
这一睡一醒的功夫,已经是第三天了。
如果不是被饿醒的,顾音感觉自己还能睡。
消耗太多,睡觉也是一种调理身体的方式,之前修复温康灵魂所消耗的精神现在补足了一大半。
顾音刚到客厅,就看到客厅有人在,是顾安远和太清。
顾安远看到出现在客厅的妹妹,一脸复杂。
在沙发上看动画片的太清转头,看到顾音终于醒了,开心的喊了一声:“师叔你醒了。”
看到太清在家,顾音默默算了一下日期,发现今天是周六,难怪顾安远和太清都在家。
顾安远的目光穿过薄薄的镜片,凝视几天未见的病弱妹妹。
前天他依旧没在学校看见顾音出现在教室,所以周五放学后,他没有回宿舍而是直接回家了。
顾安远本来想和建国同志,还有面瘫二哥好好商量一下顾音转校后只上了一天课的行为,结果却得知顾音周三早上离开后,直到周四中午才回家,回到家就一直在房间睡,中途也没有醒来过。
本来顾建国担心顾音身体出问题,想要叫醒顾音,却被太清拦住了,说顾音很累的时候都会睡上好几天,不能打扰她。
就这样,顾音从周四下午一直睡到了周六早晨。
“你还好吗?”顾安远担忧,他并不觉得一个人不吃不喝睡这么久很正常。
顾音感受了一下,回答:“还不错,就是有点饿了,不然应该还能再睡一段时间。”
顾安远哭笑不得,这么长时间不吃不喝当然会饿啊。
“你想吃什么?”顾安远起身,他厨艺谈不上多好,但是做点简单的吃食完全没问题。
顾音也没有拒绝他的好意:“一碗面吧,清淡点。”
家里正好有面,为了营养均衡,顾安远往里面加了点小青菜,几个牛肉丸,又煎了个荷包蛋,出锅再洒上葱花点缀,一碗简单爽口的清汤面就出国了。
马上也要到饭点了,所以顾安远做了三份,三人此时正坐在餐厅,安静的吃东西。
顾安远一边吃,一边观察顾音的表情。
顾音留意到了这个细节,咀嚼完嘴里紧实q弹的牛肉丸,咽下去,说:“很好吃。”
顾安远脸色微红的同时,也放下心来自己做的东西顾音不嫌弃。
吃饱喝足,顾音苍白的脸色似乎有了点血气,见她要起身去洗碗,顾安远道:“我来洗就好。”
顾音颔首:“谢谢。”
顾安远:“家人之间不用说谢谢。”
谢谢二字有点太生疏了。
顾音摇摇头:“不管是什么身份,都应该怀有感恩之心。”这是顾音的原则,不能因为是家人就可以理所当然的索取无度。
经过之前的事情,顾安远知道妹妹有自己的看法和坚守,所以也没有在这个地方过多的坚持,只说:“妈今天回来,爸去接她了,应该马上就要到家了。”
在顾音没醒来之前顾建国就去机场接人了,不堵车的话,估摸着现在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顾音再次颔首表示知道了,正好人凑齐,她把另外三块木牌都给出去。
顾音没有再聊下去促进兄妹感情,她现在还有要事在身。
回到了房间,顾音看了一下手机,发现赵菲给她打过电话发过消息,想来是她一直没有动静的缘故。
顾音暂时不打算回话,所以放下手机,转动着魂珠,将温爷爷,以及孙志和这两个鬼放了出来。
没有顾音的许可,魂珠里的鬼是无法自由出入的,所以在魂珠里的这段时间,孙志和一直很焦虑,明明真相已经八l九不离十了,他还是渴望着能有反转,来证明他并不是识人不清。
孙志和不是不想去向温爷爷求证,可惜顾音把他们收进了不同的魂珠里,魂珠和魂珠之间是独立的关系,里面的鬼看不见彼此,自然也听不到彼此的声音,只有顾音这个持有者才能留意每一颗魂珠的动静。
从魂珠出来后,孙志和忐忑地看着依旧血淋淋的温爷爷。
因为魂体不强,温爷爷没办法自行修复容貌,所以他的魂体一直都是死亡时的模样,脑袋受了伤,其他地方多处擦伤,血往下流了一脸。
温爷爷从魂珠出来后,神色茫然地环顾四周:“这里是哪?”
“我的卧室。”
听到这道清冷的解释,温爷爷下意识看去,看了几眼,依旧对顾音没有任何印象。
“我怎么在这?”温爷爷一脸慈爱的询问眼前病弱的陌生小姑娘。
看起来他的神智清醒了不少,只是似乎不记得之前的事情了。
孙志和见他好像什么也记不清楚了,也顾不上旁边的顾音了,连忙将之前的事情描述给他听。
温爷爷听着他的解释,神色逐渐沉默,又道:“我都记不太清楚了。”
在孙子的身体里活了三年多这件事,温爷爷完全没有印象。
震惊于儿子和儿媳离婚,儿子还在外面养女人,甚至无耻的让钱丽净身出户,温爷爷久久未能言语。
“康康他还好吗?”温爷爷好不容易平缓了心情,终于意识到了孙子的问题。
顾音开口:“已无大碍,只是缺失了三年多的记忆,智商水平也保持在没出事之前,不过不是什么大问题,只要继续学习知识就好了。”
温康的情况完全可以当做辍学了三年,只要他努力,智商还是可以恢复到同龄人的水平。
温爷爷闻言,顿时松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你有什么心愿?我可以帮你达成。”既然温爷爷脑袋清醒了,顾音自然要走流程,“这个世界没有轮回,所以心愿达成后,你若是对这个世间了无牵挂,魂体会很快消失在这个世间。”
不是所有的鬼都愿意为了完成心愿,接受消失的代价,哪怕在这个没有轮回的世界里每个鬼都迟早会消失。
顾音也碰上过这样的任务鬼,要么拒绝了顾音继续漫无目的飘荡,要么待在了顾音的魂珠里,等到对方想开了,顾音再完成任务也不迟。
温爷爷没有回答,而是好奇询问:“你是阴差?”
顾音摇摇头:“一个普通的道士。”
温爷爷年纪大了,就算做了鬼也不爱动脑子,点点头后,顺着顾音刚才的话往下说:“我以前希望家庭和谐美满,现在看来也不可能了。”
听到儿子做的那些事,温爷爷也没脸求顾音让儿子和儿媳复合,继续构建美满的一家三口。
温爷爷缓缓叹出一口冗长的气息:“人家都说上梁不正下梁歪,可是我年轻的时候虽然谈不上大好人,但也本本分分做事,和妻子也是琴瑟和鸣,对儿子也是尽职尽责,在外人眼里我们也算是幸福美满的家庭了,怎么就养出这么一个黑心肝的儿子?”
温爷爷实在百思不得其解,良好的家庭教育下,儿子怎么会干出抛妻弃子这种不要脸的事情呢?难道是自己太过自我良好,算不上一个好父亲,没给儿子立下一个好榜样?
见老爷子陷入了困惑,顾音怕他思想出岔子,凭白生出麻烦来,所以她淡淡地开导他:“一个人从出生到结束,会经历各种各样的人和事,家庭只是造就‘他’的因素之一,并非全部,好竹出歹笋,歹竹出好笋并不是什么稀罕事,所以并非一定是你们做父母的问题,也有其他因素作祟。”
温爷爷叹气:“这话说的也没错,就是太对不起丽丽了,可惜我如今也帮不上什么忙。”
“我可以帮你。”顾音道。
温爷爷却摇头:“是我们温家亏欠他娘俩,找别人帮忙算怎么回事。”
顾音见温爷爷迟迟不提车祸的事情,她看了一眼旁边欲言又止的孙志和,又问:“你对车祸的事情还有印象吗?”
温爷爷回想,摇摇头:“不太清楚了。”
也就是说,即便温康作证,也只能证明是罗娜娜自己开的车伤了人,嫁祸给了已经重伤不醒的孙志和。
孙志和见温爷爷真的一点也想不出来,神情不由变得焦急,追问:“大爷,之前你不是一直追着我跑,还一直喊着错了错了,怎么忽然就不记得了?要不你再想想?这件事对我真的很重要!”
温爷爷是真的一点都记不起来,可能是因为他当时处于老年痴呆的状态,现在冷不丁的清醒过来,对那些浑浑噩噩的日子没有丝毫的印象。
温爷爷一脸抱歉:“小伙子我真的没印象了。”
顾音也没想到会是这个走向,那她的任务怎么办?
如今这个清醒的温爷爷丝毫没有想要她帮忙的愿望,如果她按照之前的推测,强行完成帮孙志和翻案的心愿,系统不一定会判定她完成了任务。
就算不管温爷爷了,选择让孙志和搞明白自己是怎么死的,可是他不是系统出品的任务鬼,是顾音自己找到临时任务鬼,能不能开出寿命还不一定。
所以,顾音现在进入了一个困局。
一时间,卧室里弥漫起了诡异的沉默。
温爷爷打量眼前的一人一鬼,感受到了气氛有些压抑,他小心试探:“要不我再努力想想?”
孙志和却已经不抱希望了,他露出一抹苦笑:“明明证据就摆在面前,我居然还想自欺欺人。”
至少温康的那番话就足以证明他的死并不是咎由自取,而是罗娜娜开车失误,事后为了逃脱惩罚,把肇事的罪名放在了他身上。
孙志和缓缓蹲下,痛苦地捂着脑袋:“她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我对她还不够好吗?我是奔着和她过一辈子去的啊。”
谈恋爱的时候,孙志和事事顺着罗娜娜,还把工资卡交给她管理,虽然没有正式求婚,但是他们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奔着未来的生活去的,他以为前面那些年的孤苦伶仃,足以在他和她的小日子里一笔勾销,拥有自己的爱人,家庭,孩子,往后的人生中他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可就在他即将迎来幸福人生的时候,一切都变了,他死了,背负着一条人命的罪名死的,作为鬼的他孤零零飘荡三年有余,对此一无所知,好不容易知道了自己的罪行,结果却是心爱的女友嫁祸给自己的。
温爷爷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看到孙志和痛苦迷茫的样子,不由飘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伙子,看开点,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
孙志和吸了吸鼻子,提醒:“大爷,现在咱俩都是鬼,没有人生了,而且我不仅是人生,还有鬼生处处都是坎,压根迈不过去。”
孙志和第一次觉得自己原来这么倒霉,以前的苦中作乐,苦尽甘来,现在看来真的像个笑话。
温爷爷做人做鬼一直都是个很乐观的人,提议:“不如你带我去见见你女朋友,说不定我能想起什么。”
决定接受现实的孙志和摇头:“算了,能不能想起已经不重要了。”
罗娜娜就是凶手,不可能有反转。
顾音自然清楚这件事根本就算是一张明牌,完全不可能有反转,关键在于罗娜娜进去了,那吴兆林呢?就打算这样放过他?
说到底,这件事跟顾音没有关系,就算吴兆林成功逃脱了法律的制裁,也影响不到她什么,但秉承帮鬼帮到底的原则,顾音决定把自己的想法说给孙志和,至于他的决定是什么,就不干顾音的事情了。
这么多年下来,顾音也不是事事顺利,不乏遇到任务完不成的情况,郁闷归郁闷,但也不至于斤斤计较。
顾音已经从温爷爷那里拿到了部分的寿命,也因为孙志和的缘故,碰到了三个任务鬼,所以综合来看,她还是赚了的。
“罗娜娜是凶手这一点没有任何疑点,但是吴兆林也可能是帮凶,八l九不离十的程度。”顾音不用算,也能凭借她多年的经验推测出来这件事吴兆林逃不了干系,至少他也一定知道罗娜娜做了什么。
“大师你也没办法肯定吗?”孙志和再次吸了吸鼻子,他以为顾音的水平不会说出“可能”这种不确定的字眼,一眼就能看出谁是谁,谁做了什么。
顾音无奈:“玄术并不能随心所欲的使用,不过如果你依旧想要弄清楚自己的死因,确认这两人是不是凶手和帮凶,我可以用一些手段帮你认清楚,至于最后你怎么选,是你自己的事情。”
顾音顿了顿,意味深长的注视始终抗拒接受现实的孙志和:“就算你的心愿变成不想翻案,放过他们,也可以。”
眼下有钱丽母子,赵菲,最多在加上一个郭开元知道真相,可是如果温康不作证,或者说忘记了,记不清楚了,那么所谓的“真相”也可以不存在。
罗娜娜和吴兆林一家三口依旧可以和和美美的过一辈子,而孙志和作为一个死人,也只能背负着不属于他的罪名。
顾音垂眸,不紧不慢地转动黑沉到照不进一丝光亮的魂珠。
活人的幸福,和死人的清白,究竟谁更重要?这次选择权放在了孙志和的手上。
顾音有预感,不管孙志和的选择是什么,再知道事情的原委之后这个临时任务也到此为止了。
温爷爷在一旁听了有一会儿了,多少听出点意思,不由开口劝:“小伙子,犯法了就是犯法了,不能因为交情就让坏人逍遥法外,好人蒙冤受屈,就算受冤的那个人是你自己,你也不能这么委屈自己啊。”
温爷爷一脸慈祥,不由让孙志和想起了自己的奶奶,那会儿他们奶孙两相依为命,奶奶也是这么慈祥的对他说话。
奶奶回光返照的时候,曾经握着他的手说:“好孩子,别太委屈自己了,你让别人幸福快乐了,那你自己呢?人啊,有时候为自己痛痛快快的活一次,才是真正的活着,我是没机会了,往后你一个人,就痛痛快快的活一回吧。”
那个一生都困在偏远小镇的慈祥老太太,就这样永远的离开了孙志和,意味着往后的路真的就是他一个人走了。
可人生这条路好长也好短,好苦又好难,到死,他都没能痛痛快快的为自己活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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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顾音那天来了之后,罗娜娜一直处于焦虑不安的状态,特别是听到丈夫说这个小姑娘准备去警局打听那家人的住址,她更加惶恐。
哪怕罗娜娜知道那个幸存的小男生伤到了脑子,意识不太清楚,根本没办法说出当时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她做贼心虚,完全没办法控制脑袋胡思乱想。
她又从梦里惊醒过来,发出的动静惹得身边的男人翻了个身,不耐烦的说:“你又怎么了?”
这几天妻子总是动不动就惊醒,弄得他也神经兮兮的,睡不好觉。
罗娜娜顺了顺呼吸:“我梦到孙志和了。”
房间静了静,卧室里的小夜灯悄然亮了起来,孙志和打开灯后直接坐起来,看着一惊一乍的妻子,没好气的开口:“就你这胆量,迟早有一天要把我们害死。”
罗娜娜委屈极了:“难道你就不怕吗?”
吴兆林烦躁地薅了一下后脑勺的头发,从床头柜拿出烟和打火机,刚要点上,罗娜娜制止:“妞妞还在呢。”
床边拼了一张孩子用的床,躺在上面的妞妞已经熟睡了,看着熟睡的女儿,罗娜娜心头一软,上去亲了亲女儿的脸颊。
吴兆林将烟放了回去,深呼了几口气:“行了,别自己吓自己了,到现在都没有警察上门,就说明没事,那女的邪门得很,我觉得她肯定不是孙志和的表妹,多半是猜到什么想讹咱们,发现我们不上当就走了。”
罗娜娜提出异议:“可是平白无故的,她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吴兆林皱皱眉:“谁知道,就算她说的是真的,那她回去之后应该立马去查那家人的住址了,警察应该不会随意透露给她的,就算告诉她了,到现在也没有人找我们,说明她什么也没查出来。”
这个分析不无道理,罗娜娜的心稍稍安了安。
她凝视睡得酣甜的女儿,咬咬唇:“不如我们明天去看看孙志和吧?”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她还是有点怕。
孙志和没有亲人,所以丧事是罗娜娜和吴兆林一起帮他办的,案子结束后,就拉去火化,装到骨灰,再买了一处不算太贵的坟墓,自此之后夫妻两人就很有默契的不再谈及这个人,更没有去上过坟。
有的人做了亏心事,会不断的给对方焚香烧纸,祈求对方的原谅,有的人则是会将那些不好的记忆一点点深埋起来,不去碰,也不去想,仿佛这样做就可以把那些阴暗的过往一笔揭过。
夫妻两人显然属于后者,所以他们从来都没有给孙志和上过坟。
顾音冷不丁的出现,才让他们再次想起了不愿意想起的过往,以至于连做梦都让他们不得消停。
吴兆林想到女儿那天的异常,还有他想不起顾音长相的诡异,点点头:“行,到时候给他多烧点钱下去,房子车子,还有纸人,能买到的都给他烧,他窝囊了一辈子,死了至少也能出人头地了。”
罗娜娜同意地点头,低喃着说服自己:“人都要死的,他只不过比我们死得早,而且他一向心软,一直替别人着想,肯定会理解我们的,妞妞不能没有爸爸妈妈,他一定明白没有父母,孤苦伶仃的活在这个世界上有多难。”
不多时,房间的灯熄灭了。
密闭的房间隐隐有一阵风吹过,一道青白的身影飘到了床边,他望着睡在小床上的小女孩,又看看再次睡过去的夫妻二人。
孙志和刚飘进来的时候,吴兆林正好把烟放回去,所以夫妻两人的对话他都听到了。
窝囊了一辈子吗?容易替别人着想,就该不明不白的死去吗?
孙志和嘲讽地扯了扯嘴角,原来在他们眼里,他是这么的不堪,和那么的微不足道。
黑乎乎的屋子并不影响孙志和的视线,他的目光深深凝视着罗娜娜那张脸,她似乎和以前没什么不同,又好像变得极为陌生。
静悄悄的屋子里,响起一道阴恻恻的声音。
“让我来看看吧,看看我的一生,在你们眼里究竟有多窝囊,多善解人意,看看我死得到底有多糊涂和愚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