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许亦潮甚至没换衣服,站在门内,目光第一时间就聚焦到席青泉脸上,然后稍稍游移,又看向他身上的李叔。
席悦连忙凑上去,开始一一介绍:“这是我爸,你叫他席叔就行,这位是跟我爸一起过来出差的叔叔,你可以叫李叔。”
许亦潮脸上看不到半分紧张,朝向两人分别点头示意:“席叔,李叔。”
席悦又朝向两位大佬:“爸,李叔,他叫许亦潮,是我校友,也是我老板,平时对我很照顾。”
许亦潮全程神色淡定地看着她,听到这里浅笑一声:“照顾谈不上,我和悦悦也是邻居,她平时也很关照我。”
席青泉有些意外:“邻居?”
“我住在悦悦楼上,302。”许亦潮侧过上身,“席叔李叔先入座吧,点了菜我们慢慢聊。”
席青泉和李叔对视一眼,默不作声走向了座位,席悦落在他们身后,借机揪了下许亦潮的衬衫,压着几近于无的声线:“你怎么连衣服都不换?”
稍微穿得正式点不好吗?
搞得跟大学生一样,帅是帅的,可看着不怎么成熟啊。
许亦潮垂眼看她:“你爸不知道我多大吗?再怎么装在他眼里也就是个小屁孩。”
“那你也不能穿这个就来了呀......”
“别给我揪皱了。”许亦潮不动声色地将她的手撇开,“你还想让我像你前男友那样穿呢,有用吗?”
许亦潮订好餐厅之后有想过要不要换身稍微正式点儿的衣服,想了半分钟他就有了结论,结论就是换什么都没用。
席悦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愣了一下,脑袋逐渐变得清明:“你说得有道理。”
许亦潮垂下眼睫,鬼鬼祟祟地传递出“小同志进步了”的信号。
靠窗的那一边,两位叔叔已经入座,席悦紧跟着坐到了席青泉旁边的位置上,许亦潮坐在她旁边。
服务员进来送菜单,许亦潮示意递给那边两位大佬,然后出声,先问了李叔:“两位叔叔有没有什么忌口?”
李叔长得比席青泉面善,性格也更随和,摇摇头说没有,席青泉没吭声,看一眼菜单,没有点豆类之类的食物,然后放心地把菜单递了出去。
许亦潮看向服务员:“那就按我之前点的上,另外再加一份帝王蟹,做成一蟹三吃,现在是春季,时令的蔬菜也上几道。”
服务员应声之后离开包厢,门被合上,李叔率先开口:“听悦悦说,小许你是做游戏的?”
许亦潮点点头:“对,开了家小公司,就在华悦公馆附近。”
“你和悦悦同岁是吧?”李叔笑了声,“这么年轻就有了自己的事业,以后前途无量啊。”
“李叔过誉了,称不上什么事业,也是靠家里帮忙,我母亲给我准备了一笔钱,靠着那钱才成立了一家小工作室。”
许亦潮抻直上身,说得不卑不亢,藏着桌子下面的脚尖却不动声色地往旁边点了一下。
收到信号,席悦立刻补充:“我们公司去年年初发行了一款游戏,非常火爆哦,当时我也玩了,不过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是我们学校的校友做的,李叔,你猜那游戏最后卖了多少钱?”
李叔非常给面子地想了几秒:“三百万?”
“五千万哦!”
她与有荣焉地说完,餐桌另一端的两人对视了一眼,席青泉的脸上也微有诧异,他的确不了解互联网行业,说实话,这个数字有些超乎他的预料,因此,他开口说了入座后的第一句话——
席青泉看向许亦潮:“既然那么成功,那为什么要卖掉?”
席悦入职一个月,只听方迪说了卖出去的价格,她还真不清楚当时为什么要卖,无法帮忙回答,只能转身看向旁边的人。
许亦潮看她一眼,才开口回答:“因为那款产品是买断制单机游戏,相当于看完一场电影观众就不会买票再看一次,用户黏性不会很高,当时我们工作室只有十二名员工,既没有大厂推广,财务方面也难以维系后期的更新和运营。”
说到这里,他看向席青泉:“发售第三周我们团队商讨了几天,最后决定卖出去,当时的想法是,我们拿这个钱再做一款真正属于自己的游戏。”
这话说完,席青泉的紧绷的脸色略微有些松解。
在他看来,这个年纪的小孩能拥有这样的想法很难得,在这个社会,多得是创业者心比天高,恨不得卖房卖车来猛加杠杆,识时务的人并不多,在你一文不名的时候,你就是有可能留不住自己的东西,要做一名成功的企业家,必须要懂得取舍。
“你们能有这样的想法,”席青泉看过来,“很不错。”
许亦潮客气地道了谢,也没有过多流露出欣喜。
直到此刻,席悦才搞明白许亦潮的计划,他没有选择装扮成陌生的样子,热情又拘谨地示好,因为人只有在做自己的时候,才是最松弛自在的。
思及此,她稍稍抬眼,目光触及到身旁人的轮廓,许亦潮眉眼低垂,偷偷朝她扯了扯唇角。
那笑容过于隐蔽,席青泉又开口问他什么事,他迅速敛起散漫的神色,挺直上身看了过去,面上一派云淡风轻,在两个老油条面前陈述自己的创业经历,看起来游刃有余,可席悦目光下移,就看见他搁在餐桌上的手悄悄捏紧,指节泛白得相当明显。
没忍住,席悦笑出了声。
她这冷不丁一笑,打断了席青泉的问话,他不满地看过来:“莫名其妙地,你笑什么?”
三个人的视线同时投过来,席悦慌了一瞬:“哦,我想起来奥利奥吃饭的时候后腿老是抬起来,跟个小飞机一样,特别好玩,所以就没忍住。”
这话落地,许亦潮和李叔都给面子地笑了笑,唯独席青泉,可能是觉得她太傻了有点丢脸,将餐桌上的一盘糖醋小排转到她面前,随后轻声批评:“天天跟梦游一样,好好听听别人的二十岁是怎么过的。”
“......哦。”
因着许亦潮不卑不亢可圈可点的发言,包厢里的氛围慢慢变得有温度起来,李叔看起来十分欣赏许亦潮,对于他大二就开始创业的经历赞不绝口,席青泉虽然没有表现得像他那么直白,可时不时的提问也暴露出兴趣。
席青泉:“那你们一开始成立的时候就在宿舍工作吗?”
许亦潮:“也不是,宿舍空间有限,放不了太多设备,我们就在学校附近小区租了套房子当工作室。”
席青泉:“租小区?”
许亦潮:“对,当时资金虽然不算特别紧张,但因为要考虑中后期的外包成本巨大,所以就在租办公室这一项上节省了,反正我们一群男生,只要有张床就能睡。”
席青泉第一次接触这种性格的年轻人,有远见,能吃苦,敢拼敢闯,又可进可退,最重要的是,年少有为也并不轻狂,老李每每开口称赞,他总要把自己往低处拽些,说运营的难处,说市场的竞争,再说制作的不易,总归不会把自己置于上风。
这样的处事风格席青泉不算少见,可眼前这个人,今年方才二十二岁,小小年纪能拥有这种心性,必定会像老李说得那样,前途不可限量。
这场“创业分享会”进行得相当顺利,饭局临近尾声,许亦潮佯装出去接电话把账结了,席悦动作慢了一步,赶到前台时,许亦潮已经拎着两盒酒回来了。
“多少钱?”她凑过去问。
许亦潮直接把酒递给她:“一会儿给他俩一人一盒。”
“还买酒了?”席悦低头看了眼包装,“这酒多少钱啊?”
“没多少,这酒不值钱。”
席悦“啊”了声:“那会不会有点......”
她完全是将许亦潮往完美女婿那个方向打造,因此想让他面面俱到,虽然此时此刻提这个不好,但她还是想起来,之前孟津予去她家里提的礼物都不便宜。
她不想让许亦潮有任何一方面逊色于孟津予。
“要不然换两箱贵一点的?”席悦忧心忡忡地看了眼配料表,“这都有错别字呢。”
“高粱”都写成“高梁”,也太不专业了。
许亦潮一早就听出了她语气中的嫌弃,略有些紧绷的情绪在此刻稍稍缓解几分,生理上很想抽烟,但他只是靠着走廊的墙壁挠了下喉结,然后垂眼看向忧心忡忡的小姑娘。
“你当你爸跟你一样肤浅呢。”他哼笑了声,手指微屈,敲了下酒盒,“有年份的纯粮酒,华北平原盛产的浓香型,之前你不是说你爸在那儿当过兵吗?正好你那个叔叔也在,这酒递过去,待会儿你且竖起耳朵听他俩怎么夸我的吧。”
下午从咖啡馆出来,他就在微信上问了席悦关于她爸的一些事情,得知这位叔还是个退伍老兵,因此专门驱车回了趟家,在梁佳眼皮子底下把吴洲的粮食酒偷了两盒出来。
不能过于谄媚,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准备。
这酒不算昂贵,但意义重于价值,最适合在目前这个阶段送出去。
他说话的语气突然卸了几分严肃,眉眼笼着淡淡的倦意,浴在吸顶灯下像是罩了层复古的滤镜,但唇角的笑容依然是张扬且肆意的。
席悦一时有些怔住,既是被他这张脸震惊,又是被他的心眼子所折服。
许亦潮看她这呆样,没忍住曲起手指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怎么样,我这男朋友还能拿得出手吗?”
席悦自然理解不出他的自娱自乐,只当他在开玩笑,连忙点头:“太能了!”
许亦潮受用地翘起唇角,虽然还是一如既往的臭屁,但如今的席悦只有拜服的份儿。
两人前后脚走进包厢,席悦将酒递了过去,意料之中得到了一阵饱含惊喜的赞扬声,席青泉和李叔顺势回忆了一些年轻的经历,在和谐又热闹的氛围中,这顿晚餐宣告圆满结束。
许亦潮没开车,回去的路上,老席同志热情地邀请了他同行,将李叔送回酒店之后,许亦潮接棒开车,席悦坐在后排,而席青泉则坐在副驾驶。
少了李叔的调和,车内氛围悄悄地沉寂了下去。
酒店离华悦公馆不算太远,许亦潮的车速也算不上快,晚高峰的马路霓虹闪烁,席悦托腮凝望窗外,正想着怎么来打个岔的时候,副驾的席青泉突然开口了。
“小许。”他顿了一下,偏头看向开车的许亦潮,“叔叔说话比较直接,你别见外。”
这显然是句宣告战争的号角,就连后座的席悦都心口一紧。
可许亦潮只是把着方向盘,将车子不动声色地驶入慢车道,然后开口:“不会的,席叔您有话可以直接问我。”
席青泉沉沉地“嗯”了声:“我听悦悦说,你好像是在追她?”
“对。”许亦潮没有丝毫迟疑。
“你喜欢她什么?”
“我从来没见过像悦悦这样的女孩。”许亦潮说着,偏头看了席青泉一眼,目光坚定,语气却随和,“虽然您刚刚在吃饭的时候一直批评她不专心,但我觉得悦悦是个很聪明的女生,我看过她写得童话故事,她很有想象力,也很善良,在她的笔下总能看到一些真善美,比如好人一定会有好报,努力一定会有收获......她的故事就像她的人一样,纯真烂漫的同时,又始终保持一种韧性。”
他说得不疾不徐,后座的席悦扶着席青泉的颈枕,不由听得面红耳赤,如此直白且丰富的夸奖,除了爸爸、小姨还有钟若缇这三个最亲近的人,她还是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
不仅是她惊讶,副驾的席青泉也微有意外,他本意的确是为了试探,可许亦潮的回答显然超乎了他的预料,如此具体且细腻的理由,听着确实像有这么回事儿。
“你们认识多久了?”他又问。
许亦潮继续淡声答道:“一年。”
“这么久?”席青泉思索了几秒,“那你是......追了她一年?”
“不是,我第一次见悦悦是在去年四月学校大礼堂举办的一场讲座上,七月我刚想追她就放暑假了,暑假结束,我就听说她恋爱了。”
许亦潮没有避讳席悦和孟津予的那一段感情,他看起来全然不在意,提起来时语气也没有丝毫异样,这再次让席青泉惊诧。
他通过后视镜往后座看了眼,闺女低着头,一只手挡在额前,像是在玩手机,反正看不见表情。
“那你......”
席青泉也不知道还能问什么,虽然他理性上觉得这件事是假的,是闺女拎出来针对他的缓兵之计,可感性上,他见许亦潮说得如此认真,又不得不相信几分。
华悦公馆南门的喷泉出现在视野中,许亦潮缓缓降下了车速,他看了一眼席青泉,神色平淡却认真:“席叔,或许我说这话不太合适,但我也想告诉您,您不必担心我会怎样执着或者偏激,悦悦要是同意跟我在一起,我会好好照顾她,她要是不同意,我会跟她保持距离,但作为同事和邻居,如果她遇到困难,我也一定会尽我所能。”
照拂。
想说的话堵在了嗓子眼,肚子里的主意也全被预判,席青泉只得尴尬地笑了声:“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插手,不过叔叔很看好你,你李叔说得也没错,努力打拼,你的前途不可限量。”
车子下了地库,在有来有回的寒暄中,三人在电梯中分别。
到了家,席青泉一屁股坐到了沙发上,奥利奥扑到他怀里撒娇,席悦从旁经过时企图假装成空气,但最终未能得逞。
席青泉叫住她:“这个小许还真在追你啊。”
席悦硬着头皮看他:“昂。”
“那他一年前就喜欢你了,到现在也没变......”席青泉撸着奥利奥的小狗头,下了个结论,“还挺专一。”
席悦:“对啊。”
“他在学校是不是还挺出名的?我看他长得也挺不错,家里能拿钱给他创业,想必条件也还可以。”
席悦:“是的。”
“那你之前去他公司面试纯属巧合?”
席悦:“嗯嗯。”
这俩字蹦出来,席青泉总算意识到不对劲,皱眉打量她:“你说话就非得两个字两个字地往外蹦?”
席悦喉咙微微发紧,装出疲惫的样子:“你来得那么突然,我中午都没午休,晚上又一顿饭吃到快十点,我累啊。”
看她这样子,席青泉怒其不争地摆手:“赶紧洗澡睡觉去吧。”
“那你次卧的床自己铺哈。”
“我还能使唤得了你?”
“......”
“记得把晚上的饭钱转给小许,我跟你李叔两个长辈在,还能让他买单不成?”
“知道了。”
回到卧室,席悦第一时间拿出了手机,打开许亦潮的对话框,一连发了十几个火柴人震惊的表情包过去。
刚刚在车上,许亦潮的那几段发言实在太过匪夷所思,席悦极度佩服他应对突发场景的反应能力,能把假话编得跟真话一样滴水不漏,思维缜密,逻辑清晰,或许他才应该是搞文案的天选之人。
席悦实在没有他那种处变不惊的能力,害怕脸上的错愕被席青泉捕捉到,她全程都低着头,挡着脑门,憋得脸都有些红了,还好地库的灯光不亮,才侥幸没有被发现。
她迫切想要吹捧几句,可许亦潮迟迟没有回复,几分钟后,她拿了睡衣先去洗澡。
洗完澡出来已将近晚上十一点,席悦吹头发的时候瞥见手机屏幕亮了一瞬,连忙关闭吹风机,走到床前查看。
许亦潮:【你爸怎么说?】
Xytxwd:【说你专一。】
许亦潮:【有眼光。】
席悦看着这三个字,唇角无意识勾了起来,开始打字吹捧:【你太牛了,当时他说第一句话的时候我都紧张死了,没想到你反应那么快,编得滴水不漏,什么去年四月的大礼堂讲座,时间地点都有,说得像确有其事一样。】
这条消息发出去,许亦潮大约停了三分钟才回,席悦本以为他又会臭屁几句,点开对话框一看,又开始惜字如金了。
许亦潮:【。】
席悦并没在意,继续表达自己感谢:【我爸刚刚也没说让我回家的事情,应该是认可你作为邻居、老板和追求者都很靠谱了,谢谢你哦,跟你合作太有安全感了。】
十秒后——
许亦潮:【。】
席悦这回意识到有些不对劲了:【你在干嘛?为什么老扣句号?】
许亦潮:【吹头发。】
Xytxwd:【我也在吹!】
许亦潮:【。】
......
席悦有些无语了,开始切入正题:【你把小票拍给我吧,我给你报/销晚餐。】
许亦潮:【不用。】
Xytxwd:【必须!不然我不帮你了!】
几分钟后,许亦潮发了张截图过来,大概是他的付款记录,席悦看了下金额,麻利地把钱给转了过去,还多添了五百块钱,她解释说是还有那两盒酒。
许亦潮:【。】
Xytxwd:【快收!】
许亦潮点了接收,几秒后,又发了条消息过来:【你爸睡了吗?】
席悦将手机捂向心口,然后竖起耳朵听了一下,席青泉应该在外面的卫生间洗澡,门缝里隐隐传来水流声。
Xytxwd:【没有,干嘛?】
许亦潮:【你偷偷出来一下,我给你个东西。】
Xytxwd:【我们家有狗啊,怎么偷偷出去,它会叫的。】
许亦潮:【......】
Xytxwd:【什么东西啊?】
许亦潮:【那你到院子里,我隔着围栏给你。】
Xytxwd:【明天给不行吗?】
许亦潮:【不行。】
看着他斩钉截铁的两个字,席悦叹息一声,将手机揣进了睡衣口袋里。
悄悄地打开门,她本想直接穿过走廊,可特别不巧,席青泉也刚好推开卫生间的门走出来,脖子上搭着一条新买的毛巾,身上大约是他打算明天穿出去的衣服,另一种颜色的POLO衫。
“干嘛去?”席青泉拿毛巾擦擦耳朵。
席悦灵机一动:“我去院子里铲一下狗屎。”
席青泉目光流露出嫌弃:“洗完澡去铲屎?”
“刚刚忘了,不铲不行。”
“......那你去吧。”
席悦刚想转身,席青泉又想起什么:“对了,我明天上午要跟你李叔去看一下新门店选址,中午跟滨城当地的几个分销商吃饭,下午可能就直接回去了。”
席悦立刻喜上眉梢,言不由衷地挽留:“啊......怎么明天就走啊?”
席青泉看她那虚情假意的样子,冷笑了一声:“我走了不就没人管你了。”
“爸爸,你是小人之心。”
“我警告你啊,再谈恋爱的话一定要深思熟虑,把眼睛擦亮点儿,最好是再考验考验,而且你想清楚,这回的人是你老板和邻居,万一以后又掰了,这小区里可就有你两个前对象了,你自己想想,你还能从哪个门进出。”
“......”
这话嘲讽力拉满了,席悦沉默了好久,才不满地嘟囔:“我知道了。”
席青泉轻哼一声,搭着毛巾回了次卧。
眼看着房门关上,席悦蹑手蹑脚地走到客厅,和沙发上的奥利奥友好地拍了下脑袋打招呼,然后打开了阳台的防盗门。
春末的夜晚,温差还是有些大,她踩在松软的草地上,感受着晚风拂面的淡淡凉意,看一眼楼道,许亦潮似乎还没下来,于是她弯下腰,打开手电筒开始检查自己结满花苞的蔷薇。
春意已经步入尾声,可这几株花还在酝酿着一场突然而至的烂漫。
席悦还在打着手电筒检查花苞盛开程度的时候,余光里瞥见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了起来,下一秒,一道白色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
许亦潮依旧穿着他那件睡衣,双手插兜,慢悠悠地走下台阶。
席悦关闭手电筒站了起来,隔着一米五的围栏,她只能露出个脑袋,压着极小的声线催促:“快点快点。”
许亦潮不疾不徐地走到围栏外侧,轻轻俯身,打量着眼前这张不施粉黛的鹅蛋脸,她确实是刚吹完头发,即便是借着月光也能看出来,头顶的部分略微凌乱蓬松,可发梢处却依然是湿漉漉的。
“急什么?”
席悦看一眼屋内:“我怕我爸发现。”
看她频频转头的动作,许亦潮目光顿了一下:“回来的路上,我在车里说得那些......”
席悦抬眼:“什么?”
许亦潮低头看她,她那双本就水润的眼睛在夜里显得更加黑亮,像某种小动物一样温驯可爱,默了几秒,他将接下来的话咽了回去,换上一句更符合他此刻人设的——
“你爸信了?”
席悦立刻笑了一下:“连我都快相信了,更何况他根本不知道我们俩的关系。”
“哦。”许亦潮应了声。
一阵风起,裹挟着独属于深夜的料峭寒意迎面吹来,席悦抱着胳膊跺了下脚:“你要给我什么东西呀?”
她穿着一套彩色波点荷叶边睡衣,淡淡水渍在肩膀两侧晕开,隐约能瞧见肩带的颜色,是深色,但许亦潮没细看便移开了视线。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东西。
席悦眯着眼,余光里有道细微的银光一闪而过,下一秒,许亦潮冷白的手指勾着一条银色项链,吊在了她面前。
“送你的。”
他表情慵懒,仿佛在送人两块钱坐公交一样随意。
席悦目光聚焦在那条银色的项链上,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将吊坠拖至掌心仔细查看,两个银色小环交叠着,组合起来很是别致。
“这是......”她犹疑地抬起头,“干嘛的?”
“如果没猜错的话,”许亦潮垂眼睨她,“应该是戴在脖子上的。”
“......”席悦沉默了几秒,“我是问你为什么要送我项链。”
许亦潮手指一松,银色链子连同吊坠,一齐落入席悦掌心。
“为了纪念第一天。”
席悦睁大眼睛:“什么第一天?”
许亦潮木着脸看她,嗓音低低的,带着某种冷硬的金属质感:“你猜呢。”
席悦缓缓收拢手掌,试探着开口:“我们合作的第一天?”
“......”许亦潮闭了闭眼,“或许,可以说,是我们,恋爱的,第一天?”
席悦愣了一下,随即干巴巴地啧了声:“又不是真的,你也太有仪式感了,我都没准备。”
许亦潮唇线抿直,没有应声,本来也没期待她准备,这项链是他三天前就买好的礼物,为了弥补那一次她过生日,他没有立场给出蛋糕外的任何心意。
“我明天也给你挑挑礼物。”
“不用。”
席悦当作没听见,拨弄着项链:“这吊坠好特别,里面这个小圈还可以转的,有什么意思吗?”
“时来运转。”
“真的诶。”席悦将项链握紧,看着围栏外面清落孑然的许亦潮,笑着开口,“好像自从遇见你之后,我就开始时来运转了。”
找到了喜欢的工作,甩掉了三心二意的男朋友,到了刚刚,连爸爸都不再开口反对她留在滨城,好像生活里的一切都朝着更光明的方向前进了。
细想一下,这些确实都是遇到许亦潮之后发生的事情。
夜已深,月色如水。
许亦潮原本正垂眼打量她院子里的蔷薇,听到这话,抬眼看了过来,她那双圆润透亮的眼睛里似乎饱藏漩涡,能轻而易举卷走他所有的情绪。
四目相对,席悦看着他又说了一遍:“谢谢你啊,许亦潮。”
有风吹过,许亦潮单手拢拳搁在唇边:“不客气,席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