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宋慧娟不知陈庚望给明实去了电话的事儿,等用过饭收拾好灶屋,才去对面拨了电话。
电话接通,宋慧娟想了想,问,“夜里咋样?”
夜里做的那个梦,让她心里很不安。
“没事儿,”宋浦华接到电话,对半夜老宋头起了烧的事儿只字不提,他们弟兄仨不想他们大姐隔这么远还不得安生,“刚人醒了会儿,大哥喂了点汤,这会儿才睡下。”
宋慧娟听了点点头,似乎是安心了,可到底心里还是不安稳,她一刻见不着人就放不了心。
这几日接电话的次数太多,旁人也已经晓得宋慧娟娘家爹生了病的事儿,见她从那院子里出来也不惊讶,毕竟于旁人来讲不过是随意听过就忘在脑后罢了。
宋慧娟进了院子,仍是心神不宁。
陈庚望瞧着人慢慢的抬着步子进来,便问,“咋样?”
宋慧娟回过神儿,拉开凳子坐在门檐下,轻声道,“说是醒了会儿,吃了点饭又睡了。”
说罢,又搅起了纺车。
陈庚望知道那弟兄仨是拿定了主意要瞒着她的,他从那小儿嘴里得到的消息更是不能在此时透给她,否则不知她还能不能撑得住?
每日早晚,陈庚望都得出门去一趟大队,拨了那电话问问情况,又过了三日,终于算是熬了过来。
当天夜里,宋慧娟又接到了宋浦为的电话,那边说,“爹这会儿醒了,正念着你哩。”
宋慧娟不知道那几天老宋头的情况危急,只当是他还没缓过来,如今听老二这么说,便对着手里的话柄说,“爹,我是慧娟啊,能听见不能?”
“能,”老宋头躺在病床上,对着老二手里的话柄使着气力才说出,“能听见。”
可就这三个字,宋慧娟就听出了不对劲,就这一句话人说完就已经喘的不成样儿,她的眼里瞬时间便盈满了泪,强抿着嘴,逼着自己咬住了牙,问,“吃饭了没有?”
等了好一会儿,才听那边喘着出气儿急促的说,“吃了。”
紧接着,就是几声闷闷的咳嗽,那边似乎一瞬间又陷入了慌乱之中。
宋慧娟静静听着,眼中的泪再也忍不住,啪嗒啪嗒就掉到了手上。
“爹没事儿,这几天有点咳嗽,先生说也不是啥大事儿,”宋浦为拿着电话便往出走,屋子里的人又忙作一团,拍背的拍背,顺气儿的顺气儿,原本让人说两句就是为了消他大姐的担心,但没料到又闹出了岔子。
宋浦为说完都没听到那边的声音,静默了下,原本准备好应对的话此时却被噎在了嘴里,不上不下,没办法再对他大姐说下去。
片刻,宋慧娟擦去了眼中的泪,勉强使着变了调的嗓子说,“我知……”
余下的话她再没办法说了,一开口那声音就暴露了她方才落了泪的事实。
“你别挂念,我跟大哥老三都守着哩,”宋浦为自然也听出了他大姐的异样,他便不似方才那边了,人也沉了下来,但还是忍不住对他大姐说,“先生说要是快能赶回去过年。”
“我在家等着,”宋慧娟抽了下鼻子,点了头。
这时,已经进了十月底,仔细一算,离着过年已经没多少日子了。
又过了几天,宋慧娟再接电话时老宋头终于能平缓的说上几句话了,这时宋慧娟一直提着的那颗心才算是稳当了些。
宋慧娟日日数着盼着,等人出了院,又被留在宋浦为那儿又休整了半个多月,直到进了腊月,人才终于回来。
早一晚得到消息的宋慧娟,一夜没睡下,早间一吃了饭,陈庚望就带着她回了大宋庄。
屋里屋外都清扫一遍,多日未盖的被子抱出来晒晒,连陈庚望也被她念叨着上了一趟乡里,该给老宋头买些东西补补身子。
电话里说三点才下车,晌午这顿饭宋慧娟照着随意和了点面,两人吃上一碗面条就成。
从陈家沟带来的鱼和鸡一并挂在了房梁上的篮子里,陈庚望打乡里买回来的糕点也放到了柜子里。
宋慧娟收拾好屋里屋外,抬头一看,已是过了三点了。
陈庚望见人坐着不住地抬头往外看,便道,“从火车下来坐汽车还得半个钟头哩。”
经他这么一提醒,宋慧娟才想起来,抬头看向头顶的太阳,起身抱下了绳子上的被褥,抱进屋里开始收拾。
已经入了冬,天儿冷得很,宋慧娟将身下的褥子都多铺了几层,箱子里的那几床被子今儿都翻出来晒了一遍,老二老三昨晚说也都跟着回来,回了家总得有个用的。
宋慧娟在屋里铺好床,把那桌子上放的暖瓶也起了水,眼看着天儿有了寒意,便将绳子上晒的衣裳也取下来抱进了里屋。
院门大敞着,宋浦华一眼便看见了坐在门檐下劈柴的陈庚望,推开门便喊道,“大哥!”
陈庚望抬头,回过身只看见他一个,不免问道,“咱爹哩?”
宋浦华背着身上的包袱进了院子,将东西交给走来的陈庚望,直奔西间的草棚子,“在村口哩,我教架子车拉过去。”
在里屋的宋慧娟听见声音,顾不得手里的衣裳,忙掀开帘子走了出来,瞧着低头擦拭架子车的人,犹豫道,“老三?”
“大姐!”宋浦华看见陈庚望就知道他大姐定是来了,他抬头冲他大姐一笑,手里还继续擦拭着。
宋慧娟快步走到他身边,问,“人哩?”
“在村口等着哩,”宋浦华随意扔下手里的布巾,对面一起擦拭的陈庚望也直起了身,“我这就去接。”
宋慧娟却道,“抱床被子。”
说着,忙进了里屋,宋浦华也跟了进去,随着他大家打床上抱了床被子,一床铺在下面,另一床只展开放在一侧。
宋浦华等他大姐铺好,拉上架子车就往外走,宋慧娟自然再也等不得,略过车便先走一步,后头的陈庚望带上门,一并跟了上去。
走出路口,远远的就能看见在村口等着的人,旁边也围着些人,都是出来晒太阳正好碰见的。
宋慧娟还未走近,便有人注意到了她,“慧怪不得慧娟今儿一早就来了……”
众人说了几句,宋慧娟便走到了人群前,看见不知瘦了多少的老宋头坐在台子上还抬头笑,她的眼里就泛酸。
“大姐,”宋浦为瞧见后面来的架子车,便同宋浦生将老宋头扶起了身。
众人见到那来到面前的架子车,纷纷让开地方,宋浦华将车停到老宋头面前,双手压着车,由陈庚望与宋浦生弟兄俩将人扶着胳膊或是挡着背,总算是将人安置到了架子车上。
留在旁边的都是往日相熟的人,看着那一家人缓缓离去,并没有跟上去再多问。
宋慧娟缓缓跟在架子车旁,一言未发,直到将人扶进了里屋,安顿好后,等着老宋头缓缓睡了过去,宋慧娟下了床帐子,才撑着胳膊起身走到了堂屋。
那身后的弟兄俩也跟着她一并走了出来,宋慧娟随意坐到旁边的椅子上,给俩人倒了缸子茶,放到他们手里,才缓缓问,“先生咋说?”
宋浦为握着手里的茶缸子,仍是那一句,“没啥事儿——”
不等他把剩下的话没说完,宋慧娟就叹了口气,抬眼看着坐在她身边的俩弟弟,“你们想瞒我到啥时候哩?”
一句话,俩人的头就都低下了,宋慧娟看着面前的俩弟弟,也看向了站在院子里同陈庚望说话的宋浦生,不由得轻声问,“真像你们说的,人咋是这个样儿哩?都怕我挂念就瞒着不说不是?我倒想真不挂念,就是制不住自己的心……”
话未说完,眼中的泪就顺着面颊流了下来。
这兄弟俩往日在外头再是能言会道,此刻面对他们的大姐也是说不上一句。
还是最小的宋浦华掏出口袋里的帕子递了过去,“就是怕你跟着挂念,先生这回真是说没啥事了,不然也不敢教爹回来。”
“是,”宋浦为见他大姐拿了帕子拭泪,也只能跟着劝慰,“先生说回来好好养些日子就成,我跟老三这回都不走了,前些日子在那儿先生交代过了。”
宋慧娟听他们要留在家这么久,又摇了头,“该回去还回去,这些日子我就不走了,你们跟着跑这么久,外头不知道耽误了多少。”
“教老三回去,”宋浦为喝了口水,“我再回去也没事儿了,有美琼看着,那边也没啥事,老三请这么长时间的假得回去,还有个把月哩,家里我跟大哥看着就成。”
宋慧娟听完也是认同,“你在那边总不是自己干,耽误的事儿咋也得补回来,那边就希媛自己看着,你还是回去。”
这么说着,便是要宋浦华回去,毕竟他那边不比宋浦为自己做生意,少干一个月,工资就得受影响,他还是养家糊口哩。
宋浦华算了算,离年关放假也不到一个月,他便点了头。
宋慧娟看了出来老宋头这回的艰险,再问他们弟兄仨,也便不再瞒她了。
也就是直到这时,宋慧娟才知道这一个多月老宋头在那边是怎么熬到现在的,想起她那夜里做的梦,她还是心有余悸。
念着他们赶了这么久的路,宋慧娟早早做了晚饭,陈庚望吃完饭就得趁着天还亮往回赶,宋慧娟却是对他说,“夜里我留这儿。”
陈庚望还未开口,正被宋浦生喂饭的老宋头却摆了手,“先回去,明儿再来。”
宋浦生也道,“跟大哥回去罢,明儿再来,夜里我跟老二老三守着。”
人刚回来,宋慧娟哪里愿意立刻就走,陈庚望明白她即使回去了,心也是留在这儿的,便道,“教她留这儿罢,要带啥我明儿一块儿送过来。”
陈庚望这么开了口,宋浦生便不再婉拒了,这么说无非是念着他大姐,舍了家中的婆母回娘家本就要落人口舌,何况还要留下过夜。
宋慧娟把人送到院门口,跟他一一交代了家中的东西,给她带两身替换衣裳就成,本就是冬天,也不是那夏天见天儿的得换洗。
陈庚望记下,抬着洋车子跨过门槛,回身对妇人道,“回去罢。”
眼见人关了门,陈庚望上了洋车子,映着身后橘黄的太阳向东走。
宋慧娟进了屋,老宋头还喝着汤,她接过宋浦生手里的碗,“赶紧回去罢,好好睡一觉去。”
“在哪儿睡不一样,”宋浦生让开位置,站到旁边,“这不是都是被子?”
“回去罢,畹兰他娘指定在家等着哩,”宋慧娟摇头,“这儿有老二老三哩,好好歇歇去。”
宋浦生看了眼他爹,又看了眼他大姐,才掀开帘子出了屋。
宋浦华烧好水进来,便见他大姐正拿了个毛线帽子拆边,“咋拆了?”
“头上大,”宋慧娟未抬头,方才刚给老宋头试了下,“就这一个边儿,一会儿就能勾好了,夜里带着头就不冷了。”
宋浦华将盆放下,拧了个布巾给他爹擦着脸,问他,“这会儿还困不困了?”
老宋头摇摇头,又把手伸出来。
宋浦华把布巾重新浸在盆里打湿,拧去水分,一根根指头给他擦。
过一会儿,屋外的锯木头声停下,宋浦为拎着被他锯了个洞的椅子走进来,忙屋打量了下,道,“教这箱子移了,放这儿罢。”
“成,”宋浦华回头看了眼,继续给老宋头擦着脚。
宋慧娟抬头去看,也没寻个好地方,等宋浦华给老宋头掖好被子,兄弟俩一前一后将箱子挪去了西屋。
宋慧娟将手里的帽子收好边,轻轻给他戴在了头上,见他闭了眼,便下了一边的床帐子。
夜里,宋浦为弟兄俩守在了里屋,坚持要宋慧娟去了西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