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陈庚望推门进来,将他方才给陈明实去了电话问的情况说给还坐在床沿上不安的妇人,“浦为寻得先生专做这样的手术,明实也在那儿守着哩。”
宋慧娟倒是忘了给明实去电话问问,一听见这个消息人就慌了神了,听得身旁的人说起明实给来的信儿,她的心里并没有因此安定多少,毕竟这不是感冒发烧吃几帖药的事儿。
陈庚望明白家中老人出了这种事儿儿女心里难免要挂念,尤其是她这最是操心的性子,说这几句无非是尽量宽宽她的心,作用不大他也知道。
夜深了,两人的身影映在围着床的一层床帐子,一前一后躺下,却是一点儿也睡不下。
早间天快亮时,陈庚望才听得从枕边的妇人处缓缓传来一道绵长的声音,他却是没再睡下,只静静听着熟悉的呼吸声睁开了眼,轻轻偏过头看向了面朝他的这张已然满是皱纹的面容。
即使睡下了,她那两个眉头还是紧紧蹙着,眼下的乌青也布满了细纹,渐渐绵延到鼻子两侧的沟壑中,几十年前还是饱满的面颊如今已经松减的似乎只剩一层皮了。
这几年,她老的有些快,额上不知何时又生出了几缕白发,掺杂在原本乌黑浓密的头发里太过显眼,这些变化他竟也是不知。
陈庚望眨了眨眼睛,将目光从枕边的妇人面上收回来,坐起身披上衣裳下了床,掀开床帐子迈出一只脚,又回过身来看了眼那蜷缩在被子里的瘦弱身形,伸手拉住被子遮住了她的脖颈。
待宋慧娟醒来时,天已是大亮了。
她穿好衣裳出了屋,对面的门已经打开了,她看了眼挂在墙上的挂钟,听着屋外张氏同人说话的声音,走进了灶屋。
空无一人。
再进一步,掀开锅盖子,里面赫然放着一个馍馍,一碗红薯稀饭,还有一个圆滚滚的鸡蛋。
这样的饭,不用问,一看就知道是陈庚望做的。
宋慧娟打了水稍稍洗漱,才坐在灶下端着还有余温的碗吃了饭。
饭后,舀点面,拌着水,和上个巴掌大小的面团子,面盆上盖上一层布,将其放在太阳底下醒着。
忙完这些,宋慧娟便进了屋,搅着纺车咯吱咯吱纺起了线,不找点儿事做,她心里就慌得很。
陈庚望扛着铁锹还没进院时,就听见了那纺车咯吱着转动的声音,进了院,一眼就瞧见那妇人正坐在门檐下,一手搅着纺车,一手扯着线。
那妇人似乎听见了他的声音,也抬头朝他看过来,问,“晌午做汤面条罢?”
陈庚望点了头,将肩上扛着的铁锹随意靠着墙边放下,瞧着起身进了灶屋的妇人,仿佛昨日那般模样的人只是他的错觉,此时人还是好好的,与往常无异。
抱了捆柴火放在灶下,陈庚望从身后抓起一把干树叶,划着一根洋火,两者相遇,一灭一着。
放进灶内,几把干树叶接连送进去,灶里的火生起来,锅里的水渐渐被烧开。
宋慧娟这边听见锅里的水一沸腾,起身走近,掀开锅盖,将锅排上的面条一把把撒入其中,使着勺子背推动几下,早起洗干净的干菜趁机也倒进去,再磕上几个鸡蛋,透明的蛋清逐渐变白,锅盖一盖,便等上几分钟就成了。
饭做好,陈庚望的还是那个大碗,给他盛上满满一碗,张氏用的是同她一样的小碗,大半碗足以。
至于她,大半碗是吃不下了,早起本就吃的晚,随意挑上两筷子就够了。
宋慧娟坐在灶下,勉强吃完,也是食之无味。
忙完也没回屋睡会儿,她没再去动纺车,只抓了几把的棉花,放在靠窗的那张小圆木床上,一层一层的铺开,低着头慢慢忙着。
好容易天儿黑了,宋慧娟是一点也做不动了,伺候着那娘俩吃完饭,便坐在灶下烧着水一心等着他们的电话。
果不其然,没一会儿老贾便来喊她了。
宋慧娟一听见她的声音,顾不得灶下的火,起身立刻快步走出了院门,赶到那红色的电话旁,一把拿起那话柄,便问,“老大不是?”
“大姐,”宋浦为开口,跟他那等了一天的大姐说,“没啥事了,人这会儿还睡着哩,麻药劲儿还没过完,等过两天好了,教爹跟你说话儿。”
宋慧娟盼了一整天,听见他这几句话,那颗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了下来,她说不出话来,只顾着点头。
身后跟过来的陈庚望却是听见了那边的声音,见妇人眼睛泛了红,他伸手拿过了那红色的话柄,问,“浦为啊,我是你大哥,这会儿才做好?”
宋浦为没有把观察了近一天的消息告诉他们,更没有透露接下来还得继续观察的消息,只是捡着好的说,“上午就做好了,下午人还睡着,轮着看咱爹,一忙起来就忘了给大哥大姐来电话了。”
陈庚望点头,又问,“这会儿都吃饭了没?”
宋浦为同样是秉着报喜不报忧的想法,给他这大哥说了,就怕他大姐也要跟着操心,“都吃了,就这会儿忙完了才想起来报个信儿哩。”
“忙完了就成,明实在那儿,你跟浦生浦华也得歇歇,教明实跟着去跑,他年轻能熬,”陈庚望早先既是将人交付给了他,这会儿他这个作外甥的跟着去跑也是正常的,就算是替他们这没到场的长辈尽孝也是说得过去的。
“从爹入院明实就跟着来了,”宋浦为抬头正看见端着盆从屋里出来的他这个小外甥,“这会儿人还跟着忙哩,这几天教他也累得不轻。”
“年轻人忙点不算啥,”陈庚望跟宋浦为多说了几句,便见身旁的妇人已经侧过头擦了泪,此时正等着,他便收了个尾,“你大姐还等着哩,教她再说几句就赶紧回去歇着。”
说罢,这话柄又重新交到了宋慧娟的手里,她也收拾好了情绪,能多问上几句。
出了门的陈庚望站在路口等着人说完,踏着月色从里面出来,跟身旁的人摆摆手,走在那妇人的身后,一道影子落在身前,与后头的影子交叠相映。
得了个好消息,宋慧娟夜里躺在床上就没那么难睡下了。
可人好容易睡下了,却不知怎的晕晕乎乎的回了大宋庄。
宋慧娟瞧着院子里的人朝她招手,她便不由自主的缓缓走近,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也没看清面前的人脸,可她不知怎么,一眼就知道这是她爹。
人仿佛对她笑了笑,拉了个凳子给她,“坐这儿歇歇。”
宋慧娟闻言,也随着坐下,又听他神秘兮兮的说,“我梦给你见个人儿。”
宋慧娟不解,可还是扶着人起了身,两人刚迈进堂屋,就见从里屋露出一双小脚,宋慧娟抬头向上看,尽而见到了人。
姚氏,去了四十多年的她娘。
宋慧娟忙喊道,“娘!”
可年轻的妇人没应她,只缓缓走到她爹身边,俩人坐到一起,便听她爹对她说,“我想着家里也不操心了,你们姐弟几个都长大了,也成家了,我的任务也算完成了,就是你我放心不下,想着走之前还得来看看你,见你一面就放心了,往后好好保重自己。”
宋慧娟听得心惊肉跳,摇着头立刻就要去抓住他,可她哪里能抓得住,一眨眼就看不见了。
陈庚望听得枕边的妇人不住地喊爹,他立刻坐起身喊人,可妇人仿佛被困住了一般,他一个探身,拉开头顶的灯,俯着身子一把揽住,又使着手去拍面前紧闭双眼却泪流满面的妇人,“慧娟!慧娟!”
直到人终于睁开了眼,口中也停住了梦话,可也仅仅是一瞬,她又闭上了眼睛,那泪水不住地从那紧闭的眼睛中缓缓流下。
不需问,陈庚望便明白她这般悲痛难忍的缘由,此时他只能静静看着她默默地落泪却无能为力。
半晌,等臂膀上的身子渐渐停止了抽动,陈庚望开了口,“明儿买票过去看看罢。”
已经平缓许多的宋慧娟从那臂膀上坐了起来,伸手拽出枕下的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泪,还尽力保持着理智,“明儿先去个电话问问。”
陈庚望便不再说了,静静看着妇人披了衣裳挡开床帐子下了床,下了门闩出了屋。
等了近一刻钟,院子里的水声停下,那脚步声停在门前,陈庚望披了衣裳也下了床,道,“别关。”
说罢,人拉开门走出屋去了茅房。
等陈庚望再进到屋内时,头顶的白炽灯还亮着,那妇人已经躺在了床上,只是眼睛还没闭上,盯着床帐子眨也不眨。
陈庚望拉灭了灯上了床,又是一夜未睡。
第二天一早,宋慧娟进了灶屋,陈庚望便去了对面的院子里,拿着张纸条拨下了上面的数字。
等得一分钟,电话便通了。
“喂?”
“你姥爷这两天咋样?”陈庚望直接问,“别瞒我,你娘这会儿不在。”
陈明实犹豫了下,他被三个舅舅特意嘱咐过的,这边的事儿只能是报喜不报忧,但对着他爹刚才的那话,他没办法再瞒下去了。
“您别跟娘说,”陈明实提前嘱咐一声。
陈庚望对这小辈儿是一点也不耐烦,直接催,“你说。”
陈明实长吸了口气,才说,“昨儿做了手术就不大好,夜里起了烧,先生说到底咋样说不准儿,还得观察。”
陈庚望听完心里就有了数,挂之前又交代两句,“你在那边多守着,有事儿别往这儿打电话,往队里打,在那儿听你舅他们的,这事儿再等几天罢。”
陈明实知道轻重,他和他那三个舅舅是一样的想法,这事儿现在还不能让他娘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