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宋慧娟本就觉轻,心里又压着事儿,东屋有了什么动静,她立刻便睁开了眼睛,披着衣裳便进了屋。
屋里亮着灯,宋浦为扶着老宋头,床下的宋浦华弯着腰将刚才套在老宋头脚上的鞋褪下,听见脚步声,宋浦华抬了头,对他大姐说,“回去睡罢。”
宋慧娟没听,走到床边,扶住了老宋头按着床沿的胳膊,等宋浦华将那双腿抬进了被褥里,这边宋慧娟和宋浦为就借着力将人放到了床上。
经此一遭,宋慧娟已然看得出老宋头的不便了,虽然还能走动,但身子明显不大受控了。
宋浦为掖好了被子,才从床上下来,对仍站在床头的他大姐说,“这些日子起夜也不多,有时候晚上要是汤喝多了才起哩。”
宋慧娟眼看着老宋头闭着双眼转过脑袋,避开了房梁上悬着的电灯,转身拉了下床头的那根绳子。
啪的一声,灯就灭了。
好在,旁边的桌子上还点着那盏老旧的煤油灯,不刺眼,但还能照个亮。
宋浦华提着桶出了屋,外头的水声在万籁俱寂的夜中格外突出。
夜间无话,宋浦为上了旁边的小床,宋慧娟便挡着帘子回到了西屋,却也一时半会儿睡不下。
照顾老人不比照顾个小娃娃轻松,甚至是更累些,照着老宋头眼下的情况,没个三五个月瞧着是不成的。
宋慧娟躺在床上听着屋外宋浦华的动静,闭着眼睛,想着往后的这些日子要如何伺候老宋头,才能把人慢慢养回来。
脑子里想着事儿,心里也不安静,人轻易就睡不下。
等天快亮时人醒来,只觉得浑身的疲累,腰也伸展不开,但瞧着屋外的天儿,宋慧娟也睡不下了,便起了身,披着衣裳去了东屋。
那兄弟俩还挤在一张床上,宋浦为不知何时也醒了,打了个哈欠,低声问,“咋起这么早?他还得再睡会儿哩。”
宋慧娟知道他话中的人,便对他点点头,弯下身子给他们兄弟俩拉了拉被子,又轻着脚步走到大床边,看了看还睡着的老宋头。
见人睡得沉,宋慧娟便没再停留,抬起步子便要走,旁边的宋浦为开口将人拦下,“先别忙,得睡到七八点哩。”
宋慧娟听到这儿才觉出些不对,但眼下她也没问,只道,“知了,快睡罢。”
说罢,才缓缓挪着步子出了屋。
宋慧娟醒了再睡不下,只坐在黑漆漆的屋子里不解老宋头会如何嗜睡,思来想去也只能隐约猜想料是动了刀做手术的缘故。
静待着天亮,宋慧娟估着时间出了屋,瞧了瞧墙上的挂钟,才取下房梁上的篮子进了灶屋。
没一会儿,宋浦为就进来了,打了水洗漱后,自己就坐在了灶下,“做啥吃?”
宋慧娟不停搅着手里的面,笑着说,“摊鸡蛋饼罢?烙饼卷菜晌午给你做。”
宋浦为在他大姐看不到的地方点了下头,将手里的柴火塞进灶里,他偶尔提一句,他大姐还记在心里。
鸡蛋饼如今瞧着不是什么稀罕的了,可几十年前他们还小的时候,能吃上一口便能欢喜大半天。
那时候家里人还养活不了,何况是只鸡?
老三那时生的病弱,一年到头都不大好,尤其到了秋冬换季时,秋收后他大姐挣了工分拿着分来的粮食,从前头胡婆婆那儿换了几只小鸡崽养,对这几只小鸡崽不比看顾老三时的小心谨慎,生怕一个不小心养死了。
那时原本他们都跟着大姐去上工,大哥就跟在大姐身后一起做活,队里瞧着两个孩子可怜,勉强给他们一个大人的工分,他被大姐安排着带着老三就坐在树下等他们上完工一起回家。
但家中养了小鸡崽,他的任务就多了一个,带着老三在家看着小鸡崽,照胡婆婆说的等太阳移到前头那棵杨树边时抓一把麸子放到笼子里。
等晌午他大姐回来,再抓一把,一天要喂上四五次,好在他时时盯着,抓的几只小鸡崽大多都活了下来。
养了几个月,鸡终于下了蛋,一天能捡三四个,除了每天给老三煮上一个,其余的也都舍不得吃。
隔上十来天,他大姐就会从那鸡蛋篮子里小心翼翼的拿出四个鸡蛋,拌着玉米面,再添一把好面,混在一起,和上小半盆的面。
其实那好面说是抓了一把,可那十来岁的小女娃,手又能有多大?
好面进了那玉米面堆儿里,瞬间就瞧不见影儿了。
但即使如此,摊出来的鸡蛋饼,也足以让他们欢喜的了。
如今,日子好了,反倒没怎么吃过了。
宋浦为使着小火儿,等他大姐添了油,一勺面糊均匀的摊在锅里,面糊很快被灶里的火烤成饼,使着筷子夹起一角,上头那面就翻到了锅底。
过了一两分钟,瞧着那饼渐渐鼓了泡,使着筷子夹起来,看见两面的焦点儿,就知道成了。
宋浦为见他大姐把盛了饼的碗推到他面前,还像小时候对围着灶台转的他们一样,把碗放到案桌上,笑着说,“先吃。”
宋浦为也同小时候一样,连筷子也不拿,等饼凉了会儿,伸手就要去夹了。
他大姐也还是那样,拦着他,两手使着筷子撕开,转身给他拿了双筷子,“拿着筷子吃,烫手。”
宋浦为起身接过,夹起一块儿,送到他大姐面前,“你先尝尝。”
宋慧娟避开,忙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面糊浇到锅里,“你先吃,这不是还做哩?”
但宋浦为在他大姐面前还是几十年前的那个小娃娃,举着筷子不收,仍是说,“你尝尝。”
宋慧娟瞧他坚持,便张开了嘴巴,把那碗又推到了他面前,“快吃罢,等会儿就凉了。”
宋浦为这才给自己夹了一筷子,吃了一张,听见屋里有了动静,便放下筷子进了屋。
宋慧娟这边一张接一张的
摊着,等再听见声音,却是宋浦华进来了,“今儿摊鸡蛋饼?”
宋慧娟笑笑,夹起一块儿喂到探过来的脑袋面前,“尝尝。”
宋浦华也顾不得自己还没刷牙,张口就吃了。
等三碗饼摊满,宋浦华已经吃饱了,喝了口熬好的红薯汤,端了半碗进了里屋,换了宋浦为来吃。
宋慧娟给他也盛了汤,才问,“这会儿醒了?”
“醒了,”宋浦为点点头,先喝了口汤。
宋慧娟也坐下端起了碗,吃了几口才问,“这些日子都睡得晚不晚?”
“也不是多晚,”宋浦为知道他大姐还是不放心,“夜里起了夜就睡不着了,白天睡得也多,睡颠倒了,不教他也睡不成。”
宋慧娟这才明白,便不再问了。
等吃过饭,宋浦华还要走,没赶上早起的汽车,就得去坐火车。
这边宋慧娟正给他收拾着,宋浦生也来了。
“这就成,”宋浦华见他大姐还给他收拾,只得把人拦下,“再不去该晚了。”
听他这么说,宋慧娟便停住了手,喊着院子里的人,“老二去送他。”
宋浦生却道,“我去罢,教老二再歇歇。”
说着,把刚停下的洋车子又握在了手上。
宋浦华跟着他大哥上了洋车子,对着身后还远远望着他的大姐摆了摆手。
宋慧娟见人走远了,才重新跨进院内,把院子里拿着铲子除草的人撵回去,“回去再睡会儿。”
“就这点儿了,”宋浦为还弯着腰继续做。
院子里一旦没了人,野草就生长得格外快,尤其是墙边井边。
宋慧娟没再拦他,掀了帘子进屋,瞧着老宋头刚吃了饭半倚着又闭了眼,她轻轻拍了拍,问,“还困?”
老宋头缓缓睁了眼,一时还没醒过神儿,宋慧娟又问了一遍,人才反应过来,对她点了点头。
宋慧娟瞧他话也不愿意多说,只能喊了宋浦为来,“被子撤了,教他睡罢。”
宋浦为两条胳膊紧紧揽住老宋头,宋慧娟便趁机将他背后倚靠的那两床被子挪出来,宋浦为再将人缓缓放下。
宋慧娟瞧着人立时便闭了双眼,便明白宋浦为的无奈,这真是不让睡也不成,人一犯了困坐着也能睡着。
给他掖了被子,下了床帐子,遮了点光儿,宋慧娟才对一旁的宋浦为说,“去西屋睡会儿,夜里看着他熬人的紧。”
宋浦为便没再拒绝,起身进了西屋。
宋慧娟这会儿也不忙了,便随手坐在了窗边的原本堆放杂物的小圆木床上,昨夜才刚腾出来的,这张床最开始她也是躺过的。
陈庚望来时,只见院门敞着,进了院子,堂屋也开着门,他停下车子,寻见那窗边的人,拎着给妇人收拾的包袱进了里屋。
进到如此安静的屋内,陈庚望不免放低了声音,问,“还没醒?”
宋慧娟瞧见人,起身接过他手里的包袱,“吃了饭才睡下。”
陈庚望没见着那弟兄仨,又问,“浦华走了?”
宋慧娟将包袱放到床上展开,低头将东西一一拿了出来,“老大才去送。”
等她理完,才看向坐在一旁的男人,说,“我在这儿待几天……”
余下的话不需她说,陈庚望也明白,这不是不合情理的事儿,他也不会不答应。
待了会儿,夫妻两人坐在屋里却是无言以对,陈庚望便要起身,却听得屋外有人喊,“志贤大哥在家不?”
宋慧娟忙起身,走到院内瞧见人,身旁的陈庚望也认得此人,正是给两人介绍姻缘的兰芝婶子的男人论辈分他们还得喊上一声志远叔。
两家本就是同村,又因这陈兰芝介绍的姻缘,两边都还是来往的。
陈庚望将人迎进屋内,瞧了瞧老宋头,又坐在堂屋说起了话,这么一打岔,等送走人,陈庚望便被宋浦为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