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天未亮,躺在窗边小圆木床上的陈庚望就披着衣裳下了床,对面大床上的宋慧娟把他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知道这一夜他还是没睡下。
宋慧娟穿上衣裳,勾起了床帐子,弯腰穿鞋时身后的明安已经醒了,迷迷糊糊的也跟着坐了起来,宋慧娟把人拦下,“等会儿再起,今儿吃了饭再去,你嫂子还在家哩。”
“您跟爹去忙罢,”陈明安给自己穿了小袄,“我做饭。”
“今儿也不忙了,人来不了这么早,”宋慧娟还是想她多睡会儿,赶了那么久的路,还得两天熬哩。
宋慧娟这么说,陈明安还是穿上衣裳跟着她娘下了床,俩人走到灶屋,陈庚望正站在石台子前洗漱,宋慧娟便问,“吃了饭再去罢?”
陈庚望直摆手。
宋慧娟心知他吃不下,可还是得劝着,“这几天你都吃的不多,今儿还得忙,多少也得吃了再走。”
说罢,不再看他,提着馍筐子进了灶屋开始做饭。
陈庚望原本要直接过去,可看那站在灶台前忙碌的妇人,他抬起步子,低头进了灶屋。
等陈明安从茅房出来,灶下已经有人坐着烧锅了,她便打了水洗漱起来。
冬天种的菠菜还有,宋慧娟去东头的自留地里剜了两把,打了几个鸡蛋,炒一碗菠菜鸡蛋,家里还有宋慧娟年前炸的干菜,拌着白菜豆腐也能做道菜,另给咏秋蒸了碗鸡蛋羹。
陈庚望只吃了半块馒头,碗里的汤在那妇人的注视下勉强喝完,起身就朝西走。
宋慧娟看着几个孩子吃完,急忙忙收拾好灶屋,便带着几个孩子赶去了老宅。
这时,天儿刚亮。
到了老宅,这边也正吃着饭,陈明安见了满院子扎眼的白,眼眶里的泪也直打转,进到堂屋看见躺在那棺材里的人,更是忍不住了,痛哭出声。
在灶屋里吃饭的人听见声音都走了出来,瞧见趴在棺材上痛哭的孩子,心里也都泛起了酸,陈如英拉住她给她擦泪儿,“别哭了,你那么远赶回来的,好歹年关见了他一面儿了。”
陈明安抽噎着,说不出话。
宋慧娟打西屋给她拿了件孝衣穿上,见她姑侄俩说起话来,起身出了堂屋。
陈明守也端着碗坐在院子里,见了跟着他娘一起来的俞咏秋,忙把身下的椅子让过去,俩人凑在一起说了会儿话。
瞧见他娘走来,又问,“明实来信儿没?我等会儿去接他罢?”
“昨儿我跟你二婶去了电话,那边说人已经回来了,怕是还在路上哩,”宋慧娟打量着她这个熬了一夜也显憔悴的大儿,不免心疼,“他回来,车也能坐到家门口。”
“您先去歇歇,”陈明守先是见他爹来了,就知道他娘也快来了。
“还没忙哩,”宋慧娟摇摇头,“夜里熬得很罢?吃了饭趁着人还没来先歇歇。”
“守得时间不长,”陈明守安他娘的心,问起出来擦泪的明安,“夜里回来的?”
“嗯,”陈明安点点头,看着他旁边高高挺着肚子的俞咏秋,问他,“你咋教嫂子也跟着回来了?”
“正好也快生了,我想着教她等几天忙完回一趟练集,”陈明守剩下的话并没说出口,想着等忙完了再跟他娘说。
陈明安听罢也不再问。
等到近九点,陈家沟本门本院的人都来帮忙了,男人们身着孝衣跪在灵棚,妇人们都守在堂屋的棺材旁,陈明宁和俞咏秋被宋慧娟安顿在了灶屋坐着,外头乱哄哄的,少不得要闹他们。
陈明安跪在她娘身边,随着她娘时不时的哭喊几声,将亲戚搀扶起来后,再听他们说说曾经老陈头对他们的好,由此而缅怀思念此刻静静躺在棺材中的人。
半下午,陈明实终于赶了回来。
这时,陈家院子里已没有多少亲戚了,只有些本家本院的叔伯兄弟们来帮忙的。
陈明实在灵棚里三跪九叩,被陈明茂扶了起来,兄弟几个凑在一起说说话,但与妇人的泪水满面是不同的。
夜里,陈明实留在了老宅,陈明守原也要留下,被弟兄几个劝着回去,陈庚兴灵带着陈明宝陈明荣仨孩子守着,还有本院本门的几个兄弟们。
陈庚望倒是回了东边,宋慧娟给他盛的一碗汤喝完,吃了半块馒头,还是没坐下,扔下句“我过去看看,”人就走了。
宋慧娟不能拦他,也没有理由拦他。
但陈明守吃完饭,对他娘说,“您别等了,忙了一天,也收拾收拾歇歇。”
宋慧娟点头,看着他也走出了院门,灶屋里便只剩下他们几个妇道人家,宋慧娟端起灶台上的汤碗,对他们说,“赶紧吃,明儿还得忙哩。”
第四天,仍是如此。
等到最后一天,也是整个白事中最关键的一天,这一天老陈头要下葬了。
这一夜,他们父子仨都没回来,或许那边的堂屋里已经挤满了人。
早间,天还未亮,宋慧娟就把人都喊了起来,草草吃过饭,她嘱咐着站在灶台前刷锅的明安,“我先过去,明安等会儿带着你嫂子他俩也去,别忘了穿上孝衣。”
“知了,”陈明安不自觉加快手上的动作,“您赶紧去罢。”
宋慧娟听到她应下,还是要再嘱咐一遍怀着身子的俞咏秋,“去了那边可别往前走,人多先顾住自己。”
“我知,”俞咏秋点了点头,她还是明白轻重的。
等她应下,宋慧娟心里才稍稍稳了些,拉开院门直奔老宅。
今日的老宅被众人围满,不仅是本门本院的,还有那来往的亲戚,也有陈家沟同村的人,宋浦生也是按着规矩今日来送的人,唢呐早早吹响,待到九点多,便有人来道,“张庄来了。”
所谓张庄便是张氏的娘家人,这娘家人是需要陈家这些完全去跪迎的。
因此,此话一出口,陈庚强便立刻安排人过去迎人,依旧是男人们站在前头,妇人和孩子们跟着后头,稍长些的人手里都拿着那柳树枝做成的孝棍,随着声声唢呐,陈家几十口的人浩浩荡荡向北走去。
一路上,哭喊不止,也在此时,走在最前头的陈庚望的脸上终于见了泪。
一行人走至村口的那棵大槐树下,两方人见了面,为首的陈庚望最先跪下,他身旁及身后的人见状也陆续弯腰跪下,一直等着娘家人从这几十口人面前走过,陈家的人才能起身。
这时,手里的孝棍就能撑在地面上以防万一。
宋慧娟身边一直跟着明宁明安,俞咏秋怀着身子被留在了老宅,等那唢呐吹罢,身前的男人们起了身,陈明安扶着她娘也站了起来。
待人回到老宅,男人们重新跪在灵棚两侧,张庄的娘家人按着老
礼儿一道道跪拜叩首,男人们面上的泪便止不住了,随着那一方方桌前传来的唢呐声痛哭流涕。
而进到堂屋的妇人们此时却难得的休息了会儿,跟张氏那边的娘家人攀谈着。
等男人们这边走完礼儿,就要撤开灵棚,合上棺材,按着请先生算好的时辰下葬了。
合棺前,还要放进去些老陈头的衣物,连钱也得放些,这是他们这儿的风俗。
等陈庚望弟兄几个再看最后一眼,请来张氏与她过了这一辈子的男人告了别,由着妇人们将积攒了三天都未落泪此时却抓着棺材不肯松手的张氏请走,“大娘,可不敢落泪了。”
这亦是陈家沟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活人的泪不能落在逝者身上,落了泪会影响他们下辈子投胎的。
妇人们从堂屋离开,男人们便一起围在四周,听得一声招呼,合力将那沉重的棺材盖上了。
几十个男人扛着棺材跟在最后,前面是捧着盆的陈庚望,身旁的陈庚良扛着那同做孝棍的柳树枝,此时挂着幡,这是一道引魂幡,右手边则是捧着老陈头照片的陈庚兴。
再往前,便是面对着男人们的妇人了,这些人便以陈如英为首,拦在门前哭丧。
鞭炮一响,陈庚望手里盆儿一摔,亦是随着那悲戚的唢呐声,众人随着往东地走。
下葬的地方是特意请先生选的,定在了陈庚望那两亩的东地里,路程比着西地是要远些的。
众人缓缓行走,那沉甸甸的棺材亦是不轻,几十个壮劳力抬着行进了半个多钟头才到东地,坟早已是提前挖好的,原本种子上面的棉花被拔的干净,随意扔了一旁。
几米深的坟地,男人们慢慢移动着将棺材放定,妇人们便又哭作了一团,围着那黑漆的棺材诉说着内心的不舍悲痛。
待妇人孩子们哭过,都被撵到另一处地方,看着陈庚望弟兄仨各添上一锹土,旁边帮忙的人便要继续添土了。
亲戚们到此也便往回走了,只留下了宋慧娟他们这些大人,连明安明宁这样的孩子也都得回去。
填过土,宋慧娟等人再返回,妇人们再哭上一遍,烧着请人做好的纸人纸衣,等这些烧尽,男人们再拜上一拜,便是殡了。
老宅那边仍是有人看顾着开了席,他们这些人回去时也是无心吃饭,但还是要拜谢这些不辞辛劳特意来送一程的亲戚们的。
宋慧娟在灶屋里吃了碗面填了肚子,那些鱼肉她也吃不下,等男人们一桌桌敬过,另一半的妇人们却是已经带着孩子散场了。
等将亲戚们全都送走,请来的人也都结了账,本门本院的人帮着送回了东西,老宅子里只剩下陈庚望弟兄几个作最后的收场。
人忙起来,悲伤还没涌上心头,但此时空荡荡的院子,十几口人原也不算少,可还是有一种莫名的空寂。
一直被留在西屋的张氏哭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