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通知完明安跟芝华,得了准信儿,宋慧娟又打了电话要确认明守跟明实啥时候回来,可明守那边接着电话的人说寻不见人接电话,宋慧娟一听这话心里有些打鼓,明守不至于把咏秋也带回来了罢?
虽说两地离得比不上明安那般远,可想起咏秋是身子,宋慧娟心里还是不安定。
明实这边更好找些,他今年出了学校要工作了,宋浦为便把人带到了身边,一问那边便说已经请假回家了。
孟春燕也给明荣去了个电话,那边学校里的老师也是说人已经请假离了校。
打完这几个电话,宋慧娟从衣襟里掏了张票子,毕竟在人家这儿打电话不是说偶然一次的事儿,何况人开着小卖店就指着这个电话哩。
“我咋还能收你的钱哩?”老贾摆手不肯收下,他们家老大前些年上学的时候没钱,都是陈庚望接济的。
两家虽不是本门本院的兄弟,可碍着两家住的近些,有什么事儿也都相互帮过的。
“你要是不收钱,往后就不能来你这儿打电话了,”宋慧娟把钱递过去,等她收了钱,才道,“你先忙着,那边还离不开人。”
老贾笑着说,“成,有啥帮忙的您跟大哥说一声。”
“成,”宋慧娟与人说完,便跟孟春燕往回走。
还未拐过路口,就听身后有人喊道,“娘!”
宋慧娟回头,陈明宁已经从陈明茂的洋车子上跳下来了,后头跟着的还有陈明宝,他们俩都在北关读高中,陈明茂带着明鹏把俩人接回来的。
“大娘,”陈明宝也从后头的洋车子上下来,眼眶红肿。
明宁更是,直接就朝她扑了过来,宋慧娟把她揽在怀里,轻轻抚着她,对几个孩子轻声说,“回去罢。”
仨男娃骑着洋车子直奔南边,宋慧娟这边牵着明宁的手,与孟春燕慢慢往回走。
陈家的老宅都带了白,棺材放在堂屋,孝子贤孙需要跪拜的灵棚已经摆在院子里,老陈头的晚辈们都穿上了孝衣孝帽,连鞋子也缝上了白布,砍下一条柳树枝分作孝棍,年长些的,如陈庚望这般年纪的都得拿上一个,跪拜时支撑着身子,以防这几日磕头拜谢时身心太过疲累闹出岔子。
这一天,陈家陆陆续续赶来了太多人,随着那声声悲泣的唢呐声,那道院门里进了一男一女,男人跪着灵棚行着礼儿,妇人哭喊着伏在了那座黑漆棺材上,两旁跪着的宋慧娟和陈如英这些妇人便也随着人再哭一遭。
待人哭过小半晌,宋慧娟便将人拉了起来,给她系上备好的孝衣,劝道,“人走了往后就不受罪了,从那么远的地儿赶回来,先去西屋歇歇。”
宋慧娟把人送进西屋,这个外嫁的侄女儿一见坐在那小圆木床上的张氏又是一阵痛哭,宋慧娟和张氏劝了会儿,才算作罢。
中途若是无人来时,宋慧娟便能稍稍歇会儿,与孟春燕几人坐着缓一缓。
在灵棚下跪着的男人们同样如此,时不时起身安排些外头的大事,这几日方方面面都得备好,不能有一点岔子。
眼看着过了十一点,宋慧娟就要起身去安排晌午的饭了,人提着馍筐子还没走到灶下,就被身后的孟春燕拍了下,“明守回来了。”
宋慧娟回身一看,她那大儿果真是带着咏秋回来了。
陈明守面上落了泪,跪倒在灵棚前,院子里的男人们比她更先注意到了,与他同辈的兄弟们都跪在了两旁,声声唢呐响起,三跪九叩。
孟春燕这时忙进屋去拿了两身孝衣,宋慧娟不拦她那大儿,那是他该做的,自己却是先走向了他旁边的咏秋,一把牵住了她,“先来这儿。”
说着,把人带进了堂屋。
俞咏秋看见那座黑漆棺材也不免放声哭泣,她与这个老人相处时间不多,但见了几面人都是和蔼可亲的,如今看着这座棺材,心中也不免悲痛。
俞咏秋哭起来,旁边的纷纷来劝,“你是个双身子的人,可不敢耗坏了身子。”
宋慧娟也是赞同的,趁机把人领到灶屋,跟明宁坐在一起,才有空问她,“你咋也回来了?明守也不想想你这都快生了,路上有点事儿可咋办?”
“我在那儿也没事了,”俞咏秋朝关心她的婆婆笑笑,“等明守忙完我想着回练集几天。”
“那也成,”宋慧娟不再多问,反而嘱咐起旁边的明宁,“跟着你大嫂就在这儿坐着,别出去跑,外头人多。”
“知了,”陈明宁点头,她知道这时候他们不能跟着添乱。
宋慧娟这边安顿好这俩孩子,这才腾出手开始做饭。
下午陈家的院子仍是不清闲,四处的人都收到了消息,男男女女们都陆续赶了回来。
等到夜里吃过饭,宋慧娟这边还没收拾,先把明宁喊到了身边,“带着你大嫂回去,烧点水洗洗赶紧歇着。”
“知了,”陈明宁便和俞咏秋先一步回了东边。
这边等男人们吃过饭,宋慧娟和曹桂琴收拾好东西,也要往出走。
这一夜,陈明守留下来守着,陈庚望被陈庚强弟兄几个劝回了家。
宋慧娟先到家时瞧见灶屋里亮着灯,她推门进去,看见俩孩子正坐在灶屋里烧水,“床铺了没?这几天忙,还没来得及晒晒哩。”
“明宁帮着铺过了,”俞咏秋抬起头,“您不是过年才晒得?还没多长时间哩。”
“那些日子瞧着精神头又好了,想着总还得个把月,”宋慧娟摇了摇头,“你们走之后晒了一回,也不知道摸着软不软了?”
“都没盖过几次,”俞咏秋知道他们住的那间西屋里的被褥都是新棉花新料子。
“拿了几床?”宋慧娟总要多问问才放心,“虽说白天有点热,可夜里还是冷。”
“两床,”俞咏秋想起留在那边的陈明守,心里也记挂着他,“明守那边给不给他送被子?”
宋慧娟摆摆手,“你爹的大袄留那儿了,你赶紧回去歇着,等水烧好了教明宁送过去。”
“就快好了,”俞咏秋明白她婆婆的心意,但她自己不是那折腾人的性子,“我做这儿等着也没啥事——”
“娘!”
宋慧娟还要再劝她,却听到了明安的声音,她忙出了屋,看着风尘仆仆赶回来的明安站在门边,快步朝她走去,急急问道,“去那边了没?”
“还没哩,”陈明安由着她娘握住了自己的手,温热而安定。
陈明宁从灶屋跑出来,“大姐还没吃饭罢?”
“还没,”陈明安摇摇头。
陈明宁走过去问,“那我给大姐下碗鸡蛋面成不?”
“成,”陈明安看见了明宁身后的俞咏秋,喊道,“嫂子。”
俞咏秋也扶着肚子走过去,“明安赶得时间紧,咋回来的?”
“前半截坐的飞机,到了南定又坐的火车,”陈明安说完,转而看向她娘,“我先过去看看。”
“明宁等会儿再做,”宋慧娟只有点头的份儿,又对身旁的她这个怀着身子的大儿媳嘱咐道,“你赶紧洗洗歇着,我先跟明安过去。”
此时,院外传来了声音,陈庚望的身影出现在众人面前,“明儿再去,先回去歇着。”
他发了话,陈明安再不反驳,她盯着面前的父亲觉着他仿佛这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就老了,跟她离家时瞧着人身上更多了沉默。
陈明安明白她爹变成这般模样的缘由,可此时她只能喊了声“爹。”
陈庚望只点点头,便抬脚进了里屋。
宋慧娟对身旁的几个孩子说,“收拾收拾赶紧歇着罢。”
连陈明宁也被她撵进了屋,现和面擀面条来不及,宋慧娟给她蒸了碗鸡蛋羹,热了个馍馍。
只有他们娘俩坐在灶屋
里,陈明安才问起这几天发生的事儿,宋慧娟大抵也知道的,并不瞒她,说到最后不免感慨,“事儿都办完了,心里没有挂念,这么走了也算是解脱了。”
陈明安平日再通透,此时也是个年轻的孩子,面对老陈头的离世虽不如陈庚望弟兄几个感触深,但心里也会莫名的难受。
陈明安吃完饭,没有立刻进屋,拉着她娘坐在灶屋里说话,“人走了就真没有了吗?”
宋慧娟不知要如何答她,只是恍惚间想起了自己曾经的那些日子,远远望着头顶的那晚月牙儿缓缓说,“我想着还有罢?”
陈明安对于未知的事情想象不出来,只是觉得悲伤,“那也看不见了。”
“也就是咱看不见了,”宋慧娟的目光落在她大闺女的身上,“说不定他自己能看见哩,就是咱不知道。”
陈明安想了想,似乎也有道理,犹豫了会儿对她娘说,“我觉着有点害怕。”
“怕啥哩?”宋慧娟笑她这个大闺女,还是没长大。
陈明安也真像个小孩子一样,问了那样稚气的话,“人埋到地底下了,会不会觉着冷?”
“像是你说的,不是还有个啥魂儿?”宋慧娟记不得她说的那些是什么,但她有自己的道理,“身子只是个样儿,老了败了不是还有哩?”
“灵魂,”陈明安补充道,“身体和灵魂是两种,身体或许会随着时间消亡,但人的灵魂不会。”
“对,就是这个理儿,”宋慧娟虽然记不清楚她说的是什么,但意思是大概明白的。
陈明安歪在她娘身上的脸儿笑了笑,“我都忘了。”
“忘了也不妨事,”宋慧娟还给她捂着手。
“对,反正你帮我记着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