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等几个孩子都进了屋,宋慧娟才撑着疲惫的身子出了灶屋,瞧着那大开着的院门,宋慧娟带上灶屋的门便走了过去。
跨过门槛,瞧见站在那路口同人说话的陈庚望,宋慧娟没走上前去,略等了会儿,才转身回了里屋。
一直在里屋等着的陈明安见她娘自己一个人进了来,就知道她爹是不肯让步的。
“先睡罢,”宋慧娟对坐在床边还等着她的明安说,也是对里头的明宁说。
陈明安坐在床上仔细想了想,才对她娘说,“我明儿走。”
“也不差一天了,”宋慧娟劝道,“好歹破了五再走。”
“明儿人来了我不愿意见,他肯定怪我,”陈明安摇头,拿定了主意,掀开被子就下了床要收拾东西。
“等会儿我就去跟他说咱不见,”宋慧娟也跟着起身拦她这个大闺女,可她这个有主意的大闺女只苦笑着对她说,“他的脾气我还不知道?您劝不动。”
宋慧娟哪里不知道她说的是实话,也知道拦不住她了,往床尾一坐,低着头有些丧气,“你们几个,一年到头也就回来十来天,我还能等几年……”
话中的不舍和失落一下子击中了正拉着箱子往里放衣裳的陈明安,却也落到了窗边那要进茅房的陈庚望耳里。
“我,”陈明安顿时便接不上话了。
“走罢,走罢,”宋慧娟长叹一口气,抬起头,对她这个闺女挤出了一抹笑,“长大了就得往出走,留这儿有啥出息哩?”
可宋慧娟不知道她的笑落在陈明安眼里是多让她心痛,陈明安原本最是坚定的那颗心此时犹疑了。
宋慧娟见她停住了手上的动作,便起身走到她身边,蹲下身子帮她折起了衣裳,笑着轻声对她说,“娘就是说句胡话,买好的票咋办哩?明儿去了能不能买着票?”
“能,”陈明安见她娘恢复如常,才点头,可她心里好像还是不一样了,似乎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不知何时悄悄裂了条缝。
宋慧娟把手里的衣裳折好规规整整的放进箱子里,又起身走到了长桌前,拉开抽屉,从里头拿出了一沓钱,分作三份,其中一份使布巾包了起来,“这你拿着。”
“我不要,”陈明安继续低头收拾着,“我又不是没有工作,你自己还没有哩,我不要。”
“在外头花钱的地儿多,娘在家吃的喝的都有,啥都不花钱,这也不是只给你自己,你和明守明实一人一份,”宋慧娟把布巾放进她的箱子里,不等她再拒绝,便去了堂屋,取下篮子里今儿刚炸好的油条丸子,给她倒了两碗,包在报纸里,又找了个袋子给她带了些鸡鱼装起来。
陈明安合上箱子,把那个布巾重新放进了抽屉里,掀开帘子,瞧见她娘还在忙,便走了过去,注意到她手里给她又塞了一包的吃食,便道,“带的太多了,回头吃不完该坏了。”
宋慧娟还是继续往里面塞,“带的不多,回头路上饿了吃,几天的车哩,饿了就吃点。”
陈明安知道她拦不住,便也不再拦了,看着她娘为她忙东忙西,陈明安心里又想起了她刚才说的话,心中的不舍骤然升了上来,顶进了眼眶里。
“娘,别收拾了,”陈明安见她装满了一个包袱还不停,便把人拉住了,搂着她的腰闭着眼缓缓说,“我想睡觉了。”
“走,”宋慧娟低头看着埋在她怀里的小姑娘,放下手里的袋子,牵住了她的手,“先回去睡觉。”
陈明安上了床也没松开她娘的胳膊,这会儿人并不困,那不过是句拉她娘住手的谎话,陈明安望着头顶的床帐子问她娘,“娘,你想我成家不成?”
同样还没闭眼的宋慧娟感受着握着她的那只手,顿了顿,才回答她,“成不成都不要紧,只要你过得欢喜就好。”
“那你不担心我以后没人给我养老?”陈明安的目光从头顶的床帐子上移下来,定定的看着她娘。
“说实话,有点担心,”宋慧娟还是收住了自己的心,说出口的话也轻轻的,好似这并不是件压在她心里的大事。
“那你咋还愿意听我哩?”陈明安这会儿竟像个小孩子一样,明明知道的道理却还要她娘亲口说给她她。
“那是娘自己心里想的,”宋慧娟拉了拉仨人身上的被子,“你往后咋过得听你自己的,娘帮不了你一辈子,也不能都给你拿主意,再说等你老了娘都没有了,到时候也就不操心了。”
陈明安知道她娘是避重就轻,可听到她说出的话自己竟也想象不出来,有朝一日她娘真的不在她身边了,到那时她的日子该怎么过呢?
宋慧娟听见外头院门被人合上的声音,还像她小时候一样拍了拍她的背,“睡罢,明儿还得起早哩。”
闻言,陈明安也就不再追问了,她自然也听到了外头的声音。
等陈庚望推门进来,宋慧娟便坐起身勾起了床帐子看着男人走到床边,自顾自的解开衣裳,拉开被子便躺了上去。
宋慧娟瞧着那被子底下侧过身去的陈庚望,自己一个人静静的坐了会儿,才取下了床帐子,也躺了下去。
第二天一早,陈明安感受到身边她娘窸窸窣窣的声音就醒了,也跟着坐了起来。
“再睡会儿,时间还早哩,”宋慧娟正挽着头发,从镜子里瞧见了坐起来开始穿衣裳的明安。
“不早了,我也不困了,”陈明安刚勾起床帐子,就下意识的看向了对面窗边的那张小圆木床,床上的人已经不见了,被子还软塌塌的放在上头。
宋慧娟便没再拦,转而问道,“东西都收拾好了没?”
“收拾好了,”陈明安穿上鞋子下了床,还没起身便被里头的明宁拽住了。
陈明宁迷迷糊糊的,人还没睡醒,“大姐,你等会儿就走啊?”
“嗯,”陈明安点点头,转过身看着她,“我走了你在家多跟娘说说话,再过几天人都走了,家里也就剩你了。”
陈明宁点头,她虽然不知道大姐跟爹到底怎么了,可看着床边的那个箱子,她知道这回的事儿应该不小。
陈明安交代了她几句,起身便出了屋。
宋慧娟进了灶屋开始忙着做饭,她一早就没看见陈庚望,看了看那棚子地下的工具,才知道人大抵是下了地。
陈明安洗漱好,回身撞见后头的明实,随手往后一撤,腾出地方来,问他,“等会儿有事没?”
陈明实洗了洗脸,取下布巾擦好,才道,“没事,咋了?”
“要是没事把我送到汽车站罢,”陈明宁指着放在门后的箱子,“娘收拾的东西多。”
陈明实顺着视线看过点了头,“成。”
他同样不知道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但他也没再问,只是站在院子里愣了会儿。
宋慧娟这边灭了火,便朝外喊道,“吃饭了。”
几个孩子陆陆续续走了来,端起碗筷往堂屋走,宋慧娟叫住明宁,“去喊你爹回来吃饭。”
陈明宁点头,跑出了院子。
宋慧娟最后端着馍筐子进了堂屋,一眼看见那西屋门边放的箱子,便问对面的明守,“咋?今儿你跟咏秋也走?”
陈明守点点头,“一块儿走罢,也省的明实来回跑了。”
这话说罢,刚坐下的宋慧娟便停住了手,缓了会儿,才挤出了点儿僵硬的笑点了点头,把馍筐子往中间一推,对他们说,“吃罢。”
话音刚落,陈明宁就跑进了院子,瘪着嘴巴,“爹去哪儿了?找不到他。”
“我去找,”陈明守站起身,“你回来吃饭。”
但宋慧娟把人拦下了,“我去找,你们赶紧吃,吃了教明实送你们过去,别晚了。”
说罢,拉开椅子,便急急忙忙出了院子去寻人。
屋内的众人看着人出了院子,也都拿不起筷子,陈明宁看着屋里沉重的氛围,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却也安静的坐着。
“吃饭罢,”陈明守拿起一个馒头,发了话,先夹起了一筷子鸡蛋,桌前的众人也缓缓拿起了筷子。
那边宋慧娟出了院子便往西地去,这个点儿的路上没什么人,地里的麦苗才长了一掌高,绿油油的蒜苗还算高些,但总也掩不住地里穿着深蓝色衣裳的陈庚望。
宋慧娟站在路口,一眼就能看得见。
这时,宋慧娟的步子就慢了下来,他们那块地靠西些,离脚下的路还有百十米远,宋慧娟走到陈庚良那块地时,拿着铲子正低头除草的陈庚望抬头看见了她,那停顿的动作被宋慧娟也看在了眼里。
看着又低了头继续除草的陈庚望,宋慧娟脚下的步子没停,走到地头,继续往里走,一直走到他身边,那低头除草的男人还是没停下手里的动作。
宋慧娟便掏出了身上的
帕子递了过去,“擦擦汗,回去吃饭了。”
可那男人还是低着头自顾自的忙着,也不伸手接,宋慧娟便又上前走了一步,手里拿着帕子就擦了上去,男人这会儿才终于停下手里的活儿,宋慧娟给他擦着汗轻声说,“明守说他俩口子也走哩。”
这句话又把陈庚望点着了,他眼一瞪,手里的铲子往地上一扔,“走,都走,都走了干净。”
宋慧娟明白他这是生了孩子们的气,捡起被他扔在地上的铲子,只能劝他道,“走就走罢,今年原就回来得早,他们也忙,在家闲着也没啥事儿。”
这话不仅是在劝陈庚望,也是在劝她自己。
宋慧娟等着陈庚望站起了身,接过她手里的铲子,抬起了步子。
从始至终,宋慧娟没提一句明安的事儿,但她明白陈庚望是知道的,他们这个大闺女也不是肯轻易让步的性子,陈庚望想让她见见面的打算是泡了汤。
何况,陈庚望还在气头上说出了撵她走的话,他们这个大闺女更不会留下了。
宋慧娟留不下她的闺女,也劝不动前头这个拗脾气的男人。
或许,真是她大闺女说的那样,像她这样的妇人,成了家也没甚好的。
等俩人进了家,几个孩子已经吃过了饭,陈明宁顶着她大姐的目光,只得上前说,“饭留锅里了,我去端出来。”
宋慧娟还没开口,从草棚子里走过来的陈庚望洗着手,只道,“就放案桌上。”
说罢,等着妇人舀了水浇在手上,擦了手,抬脚低头进了灶屋。
留在原地的宋慧娟对站在堂屋的几个孩子摆手,“赶紧收拾了,明实去骑着洋车子了没?”
“去了,”陈明安这会儿才开口,带着明宁去了西头。
“咏秋收拾好了没?”宋慧娟三两下洗了手,走过去,“东西可别忘了。”
“都收拾好了,”俞咏秋昨夜头一回见识了这个家里爆炸的情景,看着此时还是冰冻一般的这个家,还有那独自在灶屋里的公爹,她只是觉得无处安身。
“那就成,”宋慧娟进了里屋,一拉开抽屉,看见那个布巾,只停了会儿神,又拿起来旁边的那几张她留下的票子,走了出去,把钱交给了她这个新进家门的儿媳妇,“这钱你拿着,你们在外头家里也帮不上忙,只当是平常买点东西。”
俞咏秋下意识的摇头,“我跟明守都有工作,月月都开工资。”
“那是你们的,这是我跟你爹的,”宋慧娟还是坚持把钱给他们。
俞咏秋这才看了陈明守一眼,伸手把钱接了过来,对她的婆婆笑了笑,“谢谢娘。”
“去再看看,”宋慧娟又进了里屋,把那个布巾塞在她昨夜给收拾的包袱里,连同箱子一起提了出去,“明安的东西等会儿也别忘了。”
“知了,”陈明安牵着明宁进来,把东西交给明实绑在车座子上。
眼看着几个孩子收拾了东西,一人拎着一个箱子走出了院子,宋慧娟还是嘱咐道,“东西可看住了。”
“知了,知了,您回去罢,”陈明安最后回了头,朝她娘摆了手,硬着心转过头朝前看。
宋慧娟又一次看着她这几个孩子消失在她的眼前,看着他们的身影一点点的变小。
从这一刻起,宋慧娟又挨着日子数着盼着过年了,也只有过年他们才能回来。
“娘,”陈明宁把人喊了回来,她指指站在灶屋门边的她爹给她娘看,“该去吃饭了。”
宋慧娟看着避开她的男人,这才抬起脚重新进了院子里,端出锅里的饭,看在空荡荡的院子,食不知味。
碗里的粥没有喝完,宋慧娟便不再吃馒头了,把稠的吃完,剩下的稀汤寡水倒进了盆里,连同刷锅水一起倒进了食槽里。
事儿一忙完,人闲了下来,就容易胡思乱想。
宋慧娟看着这座空荡荡的院子,唯有抬头看见坐在她身边写字的明宁,心里也还算有点着落。
没等陈明实回来,陈庚望就出了门,宋慧娟没问,只是看着人一抬手关上了门。
这一天,陈家的这座院子没再来人,宋慧娟不知道陈庚望怎么跟那边说的,人没来,但这一回损了陈庚望的面子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等入了夜,宋慧娟收拾好灶屋,看着陈明实把手里的馍筐子挂上去,才想起来她忘了给明守两口子带油条和丸子了,宋慧娟不免拍了下自己这健忘的脑袋。
陈明实见了,问,“咋了?”
“昨儿特意炸的油条丸子,想着等人走给带上哩,还是忙忘了,”宋慧娟摇了摇头,“记性也不好了。”
“不是啥大事,嫂子想吃也不难,大哥自己就会做,”陈明实安慰道,“娘快进屋歇着罢。”
宋慧娟就是这会儿后悔也来不及了,人都上了车了,不知道走到哪儿了。
她还没起身,就听得身后冷哼一声,“你倒是操心!”
宋慧娟不用回头也知道是陈庚望,她把手里的灯递给明实,朝他摆摆手,“回去歇着罢。”
再不把明实撵走,宋慧娟不知道这身后的男人还会说出什么话来。
她等明实提着灯进了屋,才回过身,见男人一点儿眼神也未留给她,抬起脚便进了里屋。
宋慧娟叹了口气,看着外头的月牙儿盯了会儿,才掀开帘子跟了上去,陈庚望还是半躺在那张小圆木床上,手里拿着报纸,但长桌边上的那张椅子上坐的人换成了明宁。
破了五,地里的活儿就能慢慢开始上手了,该除草除草,该翻地翻地,也有的人家已经开始浇水了。
没两天,陈庚望和陈明实去乡里拉了几袋子化肥,爷俩成天下地,开始一趟一趟的施肥,宋慧娟便在自留地里伺弄那些菜苗子,到了季节,家里的菜都指着这块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