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事明了了,宋慧娟便没再问老宋头。
过了初五,孩子们就要走了,宋慧娟初三从大宋庄一回来就忙着给他们收拾东西,秋天晒得红薯干,夏天炸的干菜,还有炸好的鸡鱼,给他们都得带上点儿,连已经咏秋爱吃的油条,宋慧娟也没忘记,她想着,等会儿还得再和点面炸些给他们带走。
眼看着天都黑了,宋慧娟还在屋里忙活,陈明守便进了灶屋,和了面糊糊,洗了一大把菜叶子。
“娘,做啥哩?”陈明宁从外头便看见那烟囱里冒出的滚滚白烟,就跑了回来。
闻言,刚从里屋出来的宋慧娟放下手里的衣裳,问她,“瞧瞧是不是你大哥在里头做饭哩?”
陈明宁蹦蹦跳跳,趴在窗户上一看,抬头就道,“是大哥。”
说罢,人就也跑进了灶屋,“大哥,我给你烧锅罢?”
“成,”正搅拌着面糊糊的陈明守回头,“明儿带你去看电影成不?”
“真的啊?”陈明宁都忘记这茬事了。
“真的,”陈明守笑笑,“带着你大姐还有你二哥,咱都去。”
“成,我这就去告诉大姐去,”陈明宁手里的树叶还没塞进灶里,人就兴高采烈跑了出去。
饭间,陈明守把这事给宋慧娟说了,宋慧娟听罢,没有反对,只道,“那地方想着人不少,别摸迷了路,明宁可别乱跑。”
“知了,知了,”陈明宁直点头,“大哥认识路,跑不丢。”
第二天一早,几个孩子连饭都没吃,就跑了出去,家里只剩下他们老两口,宋慧娟炒了小半碗白菜,煮了两碗汤。
陈庚望吃过饭出了门,宋慧娟这边就开始着手炸些丸子油条,剁好馅,和面和在一起,等锅里的油,一个个小丸子就从手里挤了出去,一边挤,一边炸。
丸子炸了两篮子,宋慧娟便把切好的长条两两按在一起,捏着两头缓缓拽开,原本指头大小的剂子就变成了筷子长的油条,往油锅里一放,没一会儿就变了色。
恰在此时,门外响起了道声音,“大姐在家不在?”
宋慧娟这边腾不出手,便朝外喊道,“门一推就开了。”
说罢,便听得那院门咯吱一声,院子里就有了道脚步声,紧接着便听到人问,“大姐,正忙哩?”
宋慧娟听到声音,便回过了身来,“这不是后儿明守跟明安都得走,闲着也是闲着,我想着给他们炸点儿,带回去慢慢吃。”
“这都炸好了?”姚桂兰看到案桌上放着正控油的两个篮子。
“你尝尝,”宋慧娟使着筷子夹起锅里的几根油条放在篮子里,指着旁边装着丸子的篮子道,“才炸好,这会儿吃正好。”
姚桂兰便捏了俩,嚼了几下,“正好,你做这儿是不是有啥诀窍哩?咋吃着跟我做的不一个样?”
“有啥诀窍?还是老法子和的面,就是这馅掺了葱,”宋慧娟哪里没有听出来她今儿这话里的意思,心里大抵猜到她今儿来这一趟定是有事了。
“就是不一样,”姚桂兰摇了摇头,继续吹捧道,“那就真是你这手艺好,不是啥诀窍的事儿。”
“你坐着瞧就知道了,”宋慧娟说话的工夫也没忘记锅里还热着的油,手上拽着剂子往两边拉,看着长度差不多就下了锅。
姚桂兰等了会儿,终于等不住了,便问,“孩子都不在家?”
宋慧娟也不隐瞒,“明守带着去县里看电影了。”
姚桂兰继续问道,“大哥也不在?”
“吃了饭就出去了,”宋慧娟手上继续忙着,“还不定啥时候回来哩?”
姚桂兰直接问出了口,“大哥去哪儿了?”
“这我还真没问,”宋慧娟听她这样问,就知道自己没猜错,“你有事?要紧不要紧?”
“还成,”姚桂兰也有些坐不下了,“得等大哥回来——”
话未说完,那门就被人从外头推开了,宋慧娟还未抬起头,便听姚桂兰已经站起了身喊道,“大哥回来了?”
“你来了?”陈庚望瞧见走到他面前的妇人,笑着点了点头,余光看着站在窗边的妇人,便要抬着步子离开,好给他们姐俩腾出地儿。
“诶,”姚桂兰等了多时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可她见人这就要离开,立刻说道,“我来是找您哩。”
“找我?”陈庚望这回就直接把目光转向了那屋里的妇人,往日她那边的亲戚鲜少来找他办事,就是真办啥事也都是她从中间来回递话。
这会儿瞧着那不露面儿的妇人,陈庚望只得先把人请进了堂屋,倒了茶,陈庚望便等着面前的人开口。
姚桂兰端着茶缸子,一口也没喝,就道出了她此初来这儿的缘由,“前几天明守成家我来了一回,见着明安了,长得真是好,咱这一个公社也寻不出一个来。”
她一开口,陈庚望便明白了她专等着自己回来的缘故,也明白了那妇人不肯露面的缘由。
“我这可遇见一个好小伙儿,”姚桂兰看了看还是笑模样的陈庚望,继续说道,“家里就弟兄俩,他是老大,爹娘也年轻,人也是正式工,长得也好,个头跟明实差不多。”
人越说越有劲儿,姚桂兰恨不得当场把人拉过来给陈庚望看,“我瞧着跟咱明安配的很,俩大眼双眼皮,脸儿长得也好。”
陈庚望等她说完,也没等来那窝在灶屋里的妇人,他笑着问,“是哪一家哩?”
姚桂兰立即应他,“就我那个大队的队长,他家的老大。”
陈庚望想了想,问,“宏军不是?”
“诶,就是他家的大小子,跟明安一样大,属相也合,”姚桂兰就知道她一说陈庚望就能知道。
陈庚望哪里不知道,他们都是一起共过事的,“七五年修河堤,我带着人去过他那拉土,那时候也见过他家大小子一面儿,就是早了。”
“早也没啥?”姚桂兰继续说道,“我听慧娟姐说后儿明安就走哩,咱要不教俩孩子见见面儿,大哥你只要应了,我这回去就能叫人来,你亲自见见。”
“也成,”陈庚望也是知道胡宏军的为人,便点了头。
时下,这媒人介绍不提家里老子的名儿是不成的,旁人不知道那小子,可多少还能打听打听老子,知道了老子的为人,心里对儿子也就差不离有了数。
是以,姚桂兰一说这胡宏军的名儿,见陈庚望提起来,心里就大抵能拿住了。
“那成,”姚桂兰当即便站起了身,满脸笑意止不住,“我这就回去给他们信儿,教俩孩子明儿见见。”
陈庚望点头,把人送出了门,路过灶屋时,那屋里的妇人才走了出来,“这就走?留下吃了饭再走罢?”
“不了,不了,”姚桂兰摆摆手,急着往回赶,“赶明儿我再来。”
这句话宋慧娟原
以为是和她留人吃饭一样的客气话,可她没料到竟是真的。
等人出了院子,陈庚望见那妇人头也不回就提着篮子又开始忙,便也未与她说。
直到那几个孩子下午赶回来,吃了晚间的饭,陈明安端着盆送到那屋里,才听坐在小圆木床上的她爹对她说,“今儿你桂兰姨来了。”
陈明安闻言便抬头看向了坐在对面分线的她娘,见她娘并没什么反应,陈明安把手里的木盆放在她爹脚边,随意坐在她爹身边,顺嘴便问,“咋了?”
却没料到听她爹说,“给你来说亲哩。”
“啥?”陈明安没有立刻反应过来,下意识的反问。
“给你说亲,”陈庚望的目光从手里的报纸移开,手往桌上一搭,脚放进了盆里便仔细说起来,“跟咱一个公社的,是你桂兰姨她一个大队的,人家大队队长底下的大小子,跟你一年的人,明儿你桂兰姨把人带过来看看。”
陈明安等着她爹说完,皱着眉头便说,“我不想见。”
“这咋不见?”陈庚望一听她这话,便是不解。
陈明安暗叹了口气,还是好声好气的跟她爹说,“我没成家的打算,见人家作甚哩?”
“你没成家的打算?”陈庚望听见她这样大逆不道的话,那脸色立刻冷了下来。
“成家作甚?”陈明安一点儿也不掩饰她的想法了,“成家能作甚?我不想成家。”
“你不想成家?”陈庚望原本还在盆里的脚不再动了,“你看看全中国哪个女子到了岁数不成家?就咱这一个公社的,哪家的女子不成家?”
“那咋了?”陈明安一听她爹这句话,就知道跟他是说不通了,“人家成家我就得成家?人家作甚我都作甚?我还不是我自己了?我自己的事儿咋还得看人家了?”
“咱这儿就没有不成家的女子,”陈庚望要强硬拍板儿,把脚从盆里抬出来,“你不成家往后住哪?还跟你娘挤一张床不成?”
“咋了?”陈明安也气急了,那犟脾气又上来了,说出口的话就直接而暴烈,“你不愿意让我住了?”
“我!你收拾东西该走就走,”陈庚望直接站了起来,手一抬一落,桌子一响,西屋的陈明守和俞咏秋也听见了,连灶屋看火儿的陈明实陈明宁也惊动了。
一直坐在那大床上的宋慧娟打陈庚望开口才知道今儿姚桂兰来这儿一趟是为的什么,眼看着父女俩要闹起来,宋慧娟忙趿拉着鞋下了床,按下了被气得站起来的陈庚望。
陈庚望瞪了这妇人一眼,便不愿意看她,只道,“你教的好闺女!”
说罢,头就转到了对面。
可陈明安一听这话,直接就拉开了她娘拉住她的手,“我娘咋了?她操劳了一辈子还落不下你一句好?就只看她,我也不愿意成家,成家作甚哩?”
这句话彻底把陈庚望气住了,他伸出了手,指向他这个闺女,“你!你不成家别进我的门!”
陈庚望撂下这句话,湿脚趿拉着就往出走,碰上那妇人拦他的胳膊,一下子就拍了下去,扯开帘子出了屋,彻底忽视了那站在门边的几个小的。
这边宋慧娟没拦下陈庚望,叹了口气,拉住她这个犟脾气的大闺女坐下,不知从何劝她。
这时,陈明宁先跑了进来,问,“大姐咋了?”
陈明安摇摇头,“没事,去把暖瓶里起了水,赶紧上床睡觉。”
陈明宁见状,知道再问不出来什么,只好掀开帘
子走了出去,对着盯着她看的大哥大嫂,还有那灶屋里等着她消息的二哥也只能摇头,“大姐不说。”
陈明安不说,陈庚望那边更问不出来,几个人站在灶屋里干着急。
宋慧娟拉住她这个大闺女的手,不知从何劝她,她早不是那个三五岁的小娃娃了,她见识的多了,心里头自己有了主意,不是事事都得人看着守着寸步不离的岁数了。
“你说的这话是早想好了罢?”宋慧娟想了再想,最后只问出这么一句。
“想好了,”陈明安抬起头,看着她娘的眼睛坚定点头,跟她娘毫不保留,“人一辈子太短了,我不想困在这些家长里短婆媳矛盾里头,我也不想为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生儿育女,我不想因为这些事儿浪费时间,我就想做我自己喜欢的事儿,好歹不算白活一回。”
“想好了就成,”宋慧娟静静地听着她的倾诉,这一刻她知道她这个大闺女是真的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也真的选择了一条新路,而且听着还不错。
只那一句不算白活一回,宋慧娟就不愿意逼着她再走一遍自己的老路,她过了两辈子也没找出一条能救自己的路来,何必再堵了孩子的路?
“娘,你不怪我?”陈明安虽然知道她娘是更容易被说动的,可她还得对她娘这么轻易的一句话说得反而不安心了。
“这有啥怪你的?”宋慧娟笑了,拍了拍的她的手,“你按着自己的心意活,自己过得欢喜了,总比成了家俩人成天生气强。”
“我就知道娘最心疼我,”陈明安也露出了笑,把头歪在她娘肩膀上。
“去上床睡,”宋慧娟由着她搂了一会儿,她不是不能理解明安的想法,人这一辈子太短了。
可作为她的父母,宋慧娟其实心里还是有她不成家的忧虑的,但她并没有说出来,只是等她自己理好了思绪,才拍了拍她的胳膊,示意她起来,“我去收拾收拾。”
这无非是她的借口,陈明安同样明白,但她还是松开了她娘的胳膊。
陈明安知道,她娘这是去给她说话去了。
宋慧娟出了门,见灶屋还亮着灯,便推开了门,瞧见几个孩子都聚在一起,便道,“咋不回屋?啥事也没有,明安那脾气也不让人,赶紧收拾收拾回去睡,别折腾了。”
这话虽然并没有透露任何信息,可还是教几人松了口气,陈明守把暖瓶交给明实,“回去睡罢。”
又嘱咐明宁,“跑了一天了,快回去。”
等人都回了屋,留在最后的陈明守才问,“咋了?”
他知道这一回不像是他娘说的这样风平浪静,明安有些话他是听见了的,自然也能轻易猜到他爹听见那些话的反应。
天没塌已经算好了的。
“你桂兰姨给说了个亲,明安不愿意见,”宋慧娟坐在了案桌前的凳子上,这时她的乏力疲倦才显露出来。
“明安不愿意就没办法,”陈明守知道这是不可避免的事情,明安坚持的想法不大会为他爹让步,“强扭的瓜不甜。”
宋慧娟闭着眼点了点头,她或许知道,真正让陈庚望愤而出走的不是明安那几句不愿意成家的话,或许是她置喙了他们长辈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