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过了十五,该走的都走了,这座新起的院子里只剩下了陈庚望和宋慧娟俩人,除了下地干活,宋慧娟便是隔上十来天去一趟大宋庄看看老宋头,给他捯饬捯饬被褥衣裳,这时家里便只剩下个陈庚望,晌午的饭早起做好给他留下便不用操心了。
至于明宁,她一个星期才回来一趟,十几岁的小姑娘也不缠着她了,正加劲儿忙着今年夏天的考试,别的再没其他了。
宋慧娟的日子似乎终于清闲了些。
一月里,陈芝华生了个大胖小子,紧接着三月底,明茂家里生了个白白胖胖的小闺女,孟春燕那边忙得腾不出手来,小培青打早起一睁开眼就跑了来,到了晌午孟春燕来喊人也不走。
半下午,地里的活儿忙完,宋慧娟坐在院子里瞧着这满院子跑着追小狗的小培青,觉得这一刻竟也闲了下来。
孟春燕推门进来,看见她悠哉悠哉的做着活儿,也不免羡慕起她此刻的清闲,“你这日子才好哩。”
“好啥?”宋慧娟停下手里的活儿,抬头,看着人要带小培青回去,便道,“你还回去照顾小孙女儿去,教培青留这儿吃饭,等入了夜了我再给你送回去。”
“你还着急?”孟春燕松开小培青,也拉着凳
子坐了下来,“快了今年明守就得给你带个小娃娃回来,就是慢也就是明年的事儿了。”
“我瞧着咏秋还小,这两年不一定要孩子哩,”宋慧娟看着那个小人儿,摇了摇头。
“还小?”孟春燕不大赞同,“跟芝华一样大,再不要明守都多大了?”
“这事我能说啥哩?”宋慧娟笑她,“他俩愿意要我就带,不愿意我也不能说啥,这年轻人跟咱那时候不一样了。”
孟春燕听罢,也只能摇头,“谁摊上你这个婆婆可是好命了,芝华那婆婆是个啥人?我这辈子命不好,芝华也是。”
“说这些作甚哩?我瞧着芝华不是也过得和和美美的,”宋慧娟教她往那好处看,“人家男人可知道心疼芝华哩,这孩子生下来了,洗尿布做饭哪样还不好?能做的都做了,说到底这一辈子又不是跟婆婆过,还是这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最好。”
“我芝华拼了命给他生下个儿子,他要是对芝华不好,我可不饶他,”孟春燕说起来人立刻便强硬了起来。
女本为弱,为母则刚,这是他们当了娘的妇人天生的。
“就这才是最好的,”宋慧娟点头,都说芝华嫁的这家事多,可在宋慧娟看来她和孟春燕是一样的好命,家里的男人不仅撑得住头顶上的天,家里那妇人的活儿也愿意伸手,方方面面都考虑的周全。
“还是你这儿最好了,”孟春燕羡慕的很,看着院子爬高上低的小孙子又分不开身,忙赶着去拦人,“别跟你大奶奶这儿捣蛋了!跟奶回家。”
“我不回,”说着,人往下一跳,不等孟春燕走到身边,人就绕到了院门口。
三四岁的小娃娃正是贪玩,跑起来快得很,他们这些妇人轻易抓不到。
正巧,小培青刚要伸手拉门,门就被人从外头推开了,他一抬头,看见人是他大爷爷,立刻张开了胳膊,“大爷爷!”
这一声叫的陈庚望心花怒放,乐呵呵的把人抱了起来,看见对面走过来的庚良家里,只道,“今儿培青还留这儿,吃了饭再走。”
陈培青抬着小下巴点头,“对,我跟大爷爷吃饭。”
放下手里的料子,宋慧娟起身也走过来,挽着袖子也道,“教培青留这儿罢,你该忙还忙。”
小的不愿意走,大的也不放人,孟春燕只得空着手走了,“那成,可不许闹你大爷爷大奶奶。”
“知了,知了,”陈培青晃了两下小手,立刻跟他大爷爷玩儿起来。
“晌午做香椿炒鸡蛋成不?”宋慧娟洗了手,从灶屋里拿了盆便问坐在那门檐下的一大一小。
陈培青一听,立刻从他大爷爷腿上跳下来,“我也摘!”
说着,人就跟着宋慧娟身后跑到了井边种的那几棵香椿树下了。
香椿树打他们分家那年种的,眼看着就这么过了三十年,一年比一年多,也不用人费工夫去伺弄,有点水,有点土,它自己就能串。
现如今,陈家井边这一片墙都长满了。
前几年孟春燕移了两棵走,现在他们那院子边上也长满了,到了春天绿油油的叶子摘下一把,跑在水里洗个干净,拌着鸡蛋一炒,吃在嘴里最香了。
陈培青高处够不着,低处的叶子长势又不好,他站着干着急,回头看见门边的小凳子,迈开小腿儿就去搬凳子去了。
宋慧娟瞧着人吭哧吭哧搬着凳子过来,便停了手里的活儿,笑着唤他,“别搬凳子了,来,大奶奶抱着你摘。”
陈培青一听,立刻松开了这沉重的凳子,还没跑出去,双脚就离了地,他扭着身子一看,“大爷爷!”
“走,大爷爷抱着你去,”陈庚望把人抱到了井边,看着怀里的小娃娃伸着小胳膊够了香椿芽儿,一片一片的往那妇人端着的盆里放。
宋慧娟看着盆里的香椿芽儿越来越多,把人叫住了,“这就够了,再摘咱仨人就吃不了。”
陈培青放下手里最后一片香椿,便停住了手,从他大爷爷怀里下来洗了手,又跟着他大爷爷坐在灶下给他大奶奶烧锅。
一碗香椿炒鸡蛋,三碗红薯干汤,陈培青坐在他奶奶身边,接过他大奶奶给掰的半块白面馒头,一口下去咬掉好大一块。
宋慧娟见他吃得香,便露着笑拿出帕子给他擦了擦嘴,“吃慢点,别噎着了。”
陈培青嘴里的饭还没咽下,就跟他大奶奶说,“明儿还想吃。”
“成,”宋慧娟这才拿起筷子,把那半块馒头拿在了手里。
吃完饭,陈培青又跑去院子里追着小狗玩儿,过了会儿,陈庚望看了看堂屋挂着的表,把人叫住,“走,大爷爷送你回家。”
“成,”陈培青抱起他的小狗崽,哒哒哒走进灶屋,喊道,“大奶奶,我先走了,我明儿再来。”
宋慧娟正忙着打扫灶屋,听见他的声音才回过头,“成,明儿大奶奶还做着你的饭,路上慢点。”
“知了,知了,”陈培青摆摆手,抱着小狗崽跟上了前面他大爷爷的步子。
宋慧娟这边刚收拾好,把水舀在锅里,坐在灶下点着了火,便听着院门被人上了门闩,听着脚步声愈来愈近,又愈来愈远。
等锅里的水烧开,宋慧娟进了堂屋,提着俩暖瓶灌满了水,又拿了盆打水,站在灶屋门边喊一声,宋慧娟瞧着里屋的人出来的工夫,便捯饬好了自己。
就他们俩人,那盆宋慧娟便没再端进里屋,俩人坐在灶屋里的柴火垛边上,先后把脚伸了进去。
等灭了灯,宋慧娟端着盆,水往外一倒,陈庚望带上门,俩人一前一后进了里屋。
孩子们走了,原本还不够睡的房间都空了下来,窗边的小圆木床也空了下来,宋慧娟勾起床帐子,站在长桌前拔下簪子,散开了坠在脑后的头发。
明安明宁不在家,她是连镜子也不立起来的,手上拿着梳子,凭着自己这么些年的直觉疏通,再编成一股辫子,垂在脑后,夜里睡时随意放在一侧便是。
坐在旁边的陈庚望又拿起了刚才放下的报纸,映着桌边的煤油灯,看着手里的报纸,只是落在上头影影绰绰的黑影儿让他看不真切那些小字儿。
陈庚望便抬起了头,看着偏着头编辫子的妇人,一眼便触及她鬓边的那落在其中的白丝。
宋慧娟理好了头发,还没走到床尾拿起箱子上的针线篮子,原本坐着看报的陈庚望便坐起了身,手里的报纸一叠,放在桌上,端着煤油灯就往床边走,淡淡的说,“睡罢。”
年关这些时日,宋慧娟忙得顾不过来,没再拿起针线,也就这些日子,孩子们都走了,宋慧娟人闲了下来,白天才能摸着针线做些活儿。
一旦入了夜,她还是摸不住,身旁的男人总是适时的熄了灯。
宋慧娟也不会再去摸出洋火盒点着煤油灯,若是要拉头顶的白炽灯,宋慧娟就更不舍得了。
脚步一转,宋慧娟定了定神儿,才映着那盏煤油灯照出来的光亮走到了床头,这会儿床尾也坐了个人,手里端着的灯被放在了床头。
宋慧娟坐下,褪了鞋袜,等他上了床,才凑过去轻轻吹熄了灯,继而解了身上的衣裳进了被窝里。
躺在床上是一回事儿,能不能睡得下又是另一回事儿。
陈庚望想起她那鬓边的白发,枕在头下的胳膊忽然怎么放都不对了,抽出来放回去,心里就是觉着不大舒坦。
外侧还没睡下的宋慧娟听得他带出来的动静,没睁眼,只是随意问了句,“咋了?”
“没事,”陈庚望便不再动弹了,忍着心里的不适把胳膊重新放在了头下。
他不说,宋慧娟便不再问了。
外头的天空还不似屋内黑,漫天的星星都泛着光,连那一弯月牙儿也有光辉,哪处坑坑洼洼的地儿积了水,都照得一清二楚。
等到第二日天亮,陈庚望起了床,扛着锄头照常下地,身后的宋慧娟提着篮子一并跟着。
到了饭点,宋慧娟便提着满篮子的青草往回走,路上经过自留地再摘下几根黄瓜或是茄子豆角,这些都是他们应季常吃的菜。
陈家这座院子里,日子依旧,如此反复。
直到十月一,宋慧娟刚从大宋庄回来,便听见孟春燕牵着小培青来了。
“大奶奶,大爷来信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