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天刚亮时,宋慧娟就从床上坐了起来,她一夜未睡,眼中带着红丝,里侧的陈庚望也才睡下不久,宋慧娟收拾好自己掀开帘子,见她那小儿还挺着脊背跪在堂屋里。
“起来去洗洗脸,”宋慧娟挽起袖子出了堂屋。
同样一夜未曾睡下的陈明实闻言抬头看了眼他娘离去的身影,手撑着地面缓了缓,才拖着僵硬的身子跟着他娘出了屋。
宋慧娟从灶屋里的水缸打了水,看着格外老实的明实她也明白问不出什么,便把水倒进石台子上的木盆里,进了灶屋添水做饭。
陈明实望着水盆中的倒影,双手捧起一捧水,淋在了脸上,放置了一夜的井水不再冰冷刺骨,但足以清人心智。
坐在灶下烧锅的不是往日的这家中的男主人,陈明实擦了脸便钻进了灶屋,坐在灶下一根一根的塞着树枝,余光时时注意着坐在案桌前切菜的他娘。
陈庚望也没睡多久,宋慧娟这边还没炒好豆角人就穿好衣裳站在窗边的石台子旁洗手了。
一碗鸡蛋炒豆角,三碗面汤,宋慧娟端到案桌上便对灶下的明实说,“去洗洗手。”
陈明实起身去了屋外,三两下洗过,站在门口的宋慧娟侧身等他进来才腾出手去洗漱,对站在草棚底下看牲畜的陈庚望喊,“吃饭哩。”
听见声音的陈庚望洗了洗手,低头进了灶屋。
这时的氛围尴尬极了。
宋慧娟洗了手进来一瞧,明实自己端着碗坐在了灶下,陈庚望还是如常一般坐在门边,那碗里的豆角还没人动筷子,她走到墙边,另拿了碗,拨了一半,拿了俩馍馍放进去。
“只吃馍不噎得慌?”宋慧娟把手里的碗放到灶上,“菜不吃也得剩了。”
说罢,她便坐在了陈庚望边上,端起碗先喝了一口面汤,时不时夹了一筷子菜,连杂面馍馍也没吃半个。
陈庚望瞧着她吃的比往日还少,也没开口。
一顿饭吃了十几分钟,没有宋慧娟从中调和,这父子俩是一句话也说不了。
宋慧娟等这爷俩吃完,才开始刷锅。
刷锅水拌着麦麸子喂牲畜是他们庄户人家惯用的法子,陈明实自觉将盆里的水端到草棚子底下,舀出几瓢麦麸子搅拌后倒进了食槽里。
宋慧娟收了尾,见家中没了陈庚望的身影,等着她那小儿洗过盆,她便给他派了个活儿,“去北地里挖挖草。”
娘俩一并出了门,一个奔北,一个奔东,老得已经跑不动的小黑慢慢腾腾的跟在它主人身后。
不到晌午,宋慧娟提着装满野草的篮子往回走,原本关上的门这时大开着,她踏过门槛看到了堂屋里坐着三个生人。
同时,其中有位五十来岁的妇人也注意到了她,站起身来便问,“你是陈明实他娘罢?”
宋慧娟还没明白啥情况,连胳膊上提着的篮子也未放下,下意识地答应,“我是,咋哩?”
那妇人脱口便出,“你们家养的什么孩子?动人打人你们咋教的?只管生不管教……”
宋慧娟听得迷糊,满脑子里都是动手打人,她这会儿才知道明实在学校打了人,她还没回过神,坐在对面的陈庚望就站起了身,他还未言语,中间的一位中年男人就站起了身,“您咋又闹了?先坐下,咱既然来了,人家家里也不是不配合,玉辉在医院花的钱人家明实他爹说了,花多少给咱掏多少,好好说,都是为了玉辉,马上该考试了,也不能浪费俩孩子的时间不是?说到底这事玉辉也不占理。”
这位同志的话说完,那中年妇人才止住了话头,气喘吁吁地一屁股坐下,猛喝了一口茶才安生下来。
“刚才都商量好了,您这会儿带着明实去医院看看玉辉,”那男同志继续说道,“咱们两家都是为了孩子好,发生点矛盾不要紧,可别耽误了孩子的人生大事。”
“是,是,”坐在一旁的陈庚望不住的点头,对着坐在对面的妇人和男人赔礼道歉,“子不教父之过,都是我没管好,就按马先生说的,该咋办咱就咋办。”
“对,”那马先生回过头又问蔡玉辉的父母,“这样可成?”
“成啥?我家玉辉鼻子直流血,”那妇人撇了撇嘴,“这小兔崽子就好好的,要是以后我家玉辉有啥事了他也别想逃了去。”
“这您跟大哥放心,”陈庚望点头,“今儿去了医院咱叫大夫好好给看看,有啥事我也不会逃,这十里八村的一打听就知道我陈庚望了,就是跑得了和尚也跑不了庙。”
“那你——”
“少说两句!”坐在边上的男人终于开口打断了身旁的妇人,“就按马先生说的,俺也不是不讲理,孩子该回去上学还上。”
“你这怂人!”那妇人掐着腰站起来,“他一句话就给你吓住了?他十里八村的咋了?我拼了老命生下来的儿,叫人家随随便便就能打一顿,你腰杆子挺不直,我就叫俺兄弟来……”
“你闹啥哩?”那佝偻着背的男人被逼急了,一掌拍到桌子上,“你要是不认我这个当家的,明儿就回张苞楼去!”
“你还敢跟我呛!”那妇人也不是个好惹的。
眼看着俩人就要在这座院子里闹起来,陈庚望和北关的马先生就把俩人拉开了,马先生摇头,“这会儿还是先去医院看看玉辉,他那边才要紧哩。”
提起俩人盼了二十多年才老来的儿子,双方才熄了火儿。
而这时一直站在灶屋门边的宋慧娟才走了过去,她此时才知道坐在中间的这位马先生大抵就是明实在学校的老师了,宋慧娟只唤了一声“马先生”,便听陈庚望说,“去把那浑小子喊回来。”
宋慧娟虽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可她听见马先生说了一句“这事玉辉不占理”,心里大抵有了数,忙出了门去北地寻明实。
紧赶慢赶,宋慧娟打地里瞧见了正蹲着身子低头剜草的人,心里一松,就不由得显到面上,“明实!”
“娘?”陈明实回过头,看着朝他走过来的人,满脸的疑惑。
“跟娘回家,”宋慧娟来不及多说,提起他身边的篮子拉着人就要往出走。
“咋了?娘,”陈明实随着他娘站起来,却没抬起脚,“到底咋了?”
“马先生来了,”宋慧娟只得跟他说,“你这会儿就回去跟你爹去医院瞧瞧人家,跟人家好好说……”
没听他娘说完,陈明实就知道了,“马先生咋说了?”
“到底咋说的娘也不知道,这会儿人家爹娘都找上门了,别的不说,现在你得先跟着你爹去医院瞧瞧人家,”宋慧娟心里着急,可她还刚伸手,人就从她眼皮子底下跑了,宋慧娟有些闹,“你!”
等宋慧娟提着篮子这边才进家门,就见院子里又闹了起来,她那小儿硬着脖子不肯低头,自己窝在墙边蹲着,他这副模样就惹了人家爹娘。
“就他这?”那妇人又冒了火儿,开始骂骂咧咧,“小兔崽子,有人生没人管的玩意儿……”
这句话可是戳着陈明实的肺管子了,怎么作弄他不要紧,可他不许有人辱他爹娘,当即人就站了起来,两眼狰狞,满腔的怒火喷涌而出,“你说谁哩?”
站在门边的陈庚望和马先生立刻出手去拦,但怒火上头的陈明实一点儿也不像平日里在家的模样了,宋慧娟被他吓了一跳,手里的篮子一下子落了地,骨碌碌滚了老远,她忙喊,“明实!明实!”
宋慧娟跑过去,拉住了他的胳膊,肉眼可见的慌张,“明实,你咋了?”
“娘,”陈明实仿佛此时才意识到什么,拉着他娘的手,嘴角扯了个笑,“我没事,马先生,也麻烦您跑这么远,我……”
宋慧娟似乎知道下一刻她这小儿要说什么,她的眼角浸出了泪,止不住的对他摇头,可陈明实望着他娘的眼睛,还是说出了那句话,“我不上了……”
这句话一说出口,宋慧娟就知道再没有回头路了,她这小儿往日里瞧着最是皮实折腾的一个,可他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她又怎么会不了解他的性子,即使今儿这事她到了此时还不知道全部的来龙去脉,可她也知道他不会无缘无故的就动手打人。
宋慧娟看着跪在她面前的孩子,眼里的泪再也止不住了。
眼见着这一场闹剧发生,马先生叹了气,拍了拍他这个学习虽算不上尖子的学生,“退学不是气头上说的胡话,老师想你还是得认真想想再决定,至少也得跟你爹娘再商量商量。”
说罢,马先生便走到那一对夫妇面前,“既然事闹成现在这个样子,看了今儿也商量不出啥了,蔡大哥先回去,等我回学校打个报告,咱再看这事咋办罢。”
闹到此时,马先生只得先带着那对方的爹娘离开了陈家的院子,陈庚望把人送出了院门,冷峻着脸几步走到屋内,端起桌上的茶缸子一下就砸向了跪在那妇人身前的人身上,也只怒道一声,“你这浑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