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过了几天,赶着学校放小假,陈庚望一早带着放了学回来的陈明实和陈明宁就上了街,顺便把陈家沟这几百口人照好的身份证带回来,而宋慧娟得忙着家里的活计,便留在家里操持着家务活儿。
灶屋打扫干净,牲畜喂过,把俩孩子换下来的衣裳洗洗,连床上的被单罩子该洗的也要洗,该晒的也得趁着好天儿都晒晒。
等人推门进来,宋慧娟还正坐在水井边搓衣裳,原本趴在井边看她洗衣裳的小黑一听见动静就跑了过去。
宋慧娟抬起头去看,俩孩子已经跑了进来,身后倒没人跟着,“你爹哩?”
“后头哩,说等发了身份证就回来,”陈明实落后明宁一步,转身把门关上。
“娘,你和爹啥时候照的相?咋不带着我也去?”陈明宁举着手里的那张两人合照的相片就跑到了她娘身边。
“你不是在学校里?这也不是专门去照的,人家同志留家里吃饭了,这才给照的,”宋慧娟抬头看了眼明宁手里举着的那张照片,只一眼便埋下了头手上继续洗着衣裳。
陈明宁拉了个小板凳就坐在她娘身边,指着手里的照片开始挑毛病,“娘笑得不对,爹连笑都没笑。”
宋慧娟把手里洗好的衣裳放进旁边的木盆里,看着小姑娘举到面前的照片,也认真的看了看,不大好意思的笑着说,“头一回拍,还没经验。”
“不对,”陈明宁又发现了,指着右边的陈庚望,“爹好像笑了。”
宋慧娟还没挤出手上最后一件衣裳的水分,又被小明宁举到面前的照片挡住了眼,她便移开眼看了看,“咋不对?正好着哩。”
“不对,就是不对,”陈明宁拿着照片跑进堂屋指给她二哥看,“爹是不是笑的也不对,看着跟平日不一样?”
坐在椅子上的陈明实把照片拿到手里,仔细端详小半晌,终于点点头,“明宁说的没错,就是不大对,爹跟娘笑得都不对。”
“就是!”陈明宁拿过照片,还没跑去再给她娘看一遍,就听见她娘喊,“明实,来把被单拧拧。”
“诶,”陈明实当即站起了身,几步走到他娘身边,接过沉甸甸的被单,拎着一头转着圈儿拧了几下,抬手就搭在了晾衣绳子上。
“二哥真高,我啥时候能长高哩?”陈明宁看着她二哥轻而易举就把被单扔到绳子上,便撅起了嘴巴。
“再等两年,”今年还没满十九的陈明实比陈庚望还高半头,身板倒跟陈明守一样都随了宋慧娟,个头随了陈庚望,高高瘦瘦的,陈明实笑着安慰她。
陈明宁失望垂头,她身边好几个要好的同学都比她高了,“再等两年?”
“对,”陈明实摸了摸她的辫子,“辫子太长压着你了,再等两年到时候长得比娘还高。”
陈明宁一听,稳当当挺直了小身板就站在了她娘身边,“我跟娘还差多少?”
宋慧娟刚弯下腰拿起盆里的衣裳还没展开,陈明宁见她没站直,拉着人就不许她再动,“娘,得站好了,二哥快看看。”
宋慧娟停下手里的活儿配合她站直了腰板,陈明实回过身伸出手比了比,最后在他小妹妹的期待下给出了答案,半弯着的食指和大拇指露出五公分左右给她看,“就差这么多。”
“还有这么多啊?”陈明宁一看就泄了气。
宋慧娟笑道,“好好吃饭,过两年该长高就长高了。”
“成,”陈明宁嘴上应着,可还是满脸的失落。
陈明实给她找事做,“娘的身份证哩?拿给娘看了没?”
陈明宁立即低头,从口袋里掏出两张塑封过的黑白纸片,拿着就读起来,“姓名宋慧娟,性别女,民族汉,出生1949年2月28日,住址平原省南丘市北关县关庙乡陈家沟127号,底下还有编号哩。”
“爹那张哩?”陈明实搭好被单,转过身擦了手,拿起那张照片看起来。
“在下面哩,”陈明宁随即就把下面的那张拿上来,又要开始读,被陈明实拦下,“娘跟爹穿的一样的衣裳?”
“哪儿?”陈明宁立刻拉着他的手要看。
陈明实放低,指着那张俩人的合照给她看,“这不是?”
“这咋看出来的?”陈明宁摇头,她是一点儿也没看出来,何况平时爹娘穿的不都是这样吗?
“你忘了?”陈明实指着脖颈处露出来的盘扣,“娘做这件衣裳的时候不是你给盘的扣子,就这俩扣子,娘还改了两遍哩,你看这不是?”
闻言,已经低了头的陈明宁立刻又扒着他的胳膊仔仔细细看起来,“真是哩,爹一个,娘一个。”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推开院门进来的陈庚望听了半截话,但也不用他开口问,陈明宁就像发现宝藏似的跑到他身边特意指给他看,“你和娘穿的衣裳一样,我给盘的扣子。”
陈庚望倒也有耐心,饶有兴致的听她说完,眼睛看着站在那晾衣绳子后头铺展衣裳的妇人,见她只顾着忙活,这些话却似一句也都没听见,面上本带着的笑便渐渐淡下来。
直到夜里吃过饭,陈庚望才再次问起来,“明宁,身份证哩?”
坐在院子里跟着她娘乘凉的陈明宁跑进来,拉开床边长桌上的抽屉,露出那两张身份证,“在这儿哩。”
说罢,转身就出了屋又去寻她娘。
陈庚望移开上头两张身份证,露出底下的那张照片,对着桌边橘黄的光看了看,他没想到先教这最小的一个看了出来。
这张黑白照片是他们夫妇俩前世今生的头一张,上辈子那是跟着明宁去街上拍了一张,如今也只有这一张是他们俩的。
“娘知了,”宋慧娟倒了缸子茶,掀开帘子进了屋,正对面的男人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报纸,宋慧娟喝了口水,把茶缸子放到桌面上,“我先上去了。”
今儿一整天没闲着,晌午也没来得及躺下歇歇,这会儿忙完累得眼也睁不开了。
而看似坐的板正的陈庚望放下手中的报纸,低头吹了灯也掀开床帐子上了床。
枕边的妇人连鼾声也出来了,但她这鼾声不似男人般的震耳欲聋,有一股她自己的意味,不轻不重,响几声便停了。
陈庚望在这黑漆漆的床帐子里一打眼看不清身旁妇人的眉眼,但看得久了,就能从中分辨出来,她好像还是二十年前一样,没啥大变化。
心也一样。
再过两三月,就是陈明实参加高考的日子了。
可事到临头,陈明实却跑了回来,扔下一句话,“我不考了!”
宋慧娟当天不在家,陈庚望见人跑回来撂下这么一句话,指着那墙也只扔了一句话,“跪着自己想想。”
等宋慧娟半下午回到家,一推门看见坐在堂屋闭眼休息的陈庚望就说,“建南家老大才二十三,这都抱孙子了,老二今年也定下了,说是十一月就成家哩。”
洗过手,宋慧娟这才往里走,可没走两步就看见了跪在地上的明实,宋慧娟这时才注意到男人的脸色。
陈庚望没听见妇人继续唠叨,睁了眼见她盯着墙边跪着的那不争气的,脸也不是脸了,起身就进了屋。
倒留下宋慧娟走了过去,问他,“今儿不是得在学校哩?咋跑回来了?惹先生闹气了?”
“不是,”陈明实摇摇头,到底是什么缘故却不肯继续往下说。
宋慧娟在他这儿问不出来只能掀开帘子进屋去问躺到床上的男人,“咋了?”
“咋了?”陈庚望一听她这无知妇人这会儿还这么冷静,心里压着的火儿就跑了出来,竟是一刻钟也压不住了。
陈庚望一掌拍在了床梆子上,“你不去问问你这好儿子,自己当家作主拍了板儿,何必还进这院门?干脆出去自立门户!”
“真闹事了?”宋慧娟见他被气得说出这样的狠话,心里就咯噔了一下,身上的劲儿就骤然松懈,挡着的床帐子手一抖,飘飘忽忽挡住了人。
“他不愿意去考试,”陈庚望见她着了急,伸手勾住了床帐子,扶着人一并坐下来,才缓了缓自己的脾气,把她那小儿的意思说了出来。
宋慧娟不解,“不考试了?他也不说啥原因?”
但也无需陈庚望答她,宋慧娟心里就明白,要是她那小儿好好跟陈庚望说明了来龙去脉,陈庚望也不会说那样的话。
宋慧娟攒了攒劲儿,把手搭上陈庚望的胳膊,扶着床梆子站起了身,“我去问问。”
不论到底去考不考,都得有个缘由。
宋慧娟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唤人,“明实,你也跟娘说说是咋想的?”
陈明实低着头的对着他娘终于抬了起来,连那一直憋在心里的话对着他娘也才能张开嘴,“我在学校闹事了。”
可说到底也只有这么一句话,宋慧娟低了头看他,只是问他,“闹得啥事?”
“我……”陈明实看着他娘的眼睛却说不出来,终于垂下了头,“娘,您别问了,是我对不住您。”
宋慧娟不知到底是为着什么缘故,教他说不出来,可她也不能再为难他,宋慧娟看着跪在她面前的小儿,心中愁绪万千,也只叹了口气,“唉……”
这天夜里,宋慧娟闭着眼熬了一夜没睡下,枕边的陈庚望没听见那熟悉的声音,耳边只有那妇人翻来覆去睡不下的动静。
这对夫妇俩,一个挨一个的,却都没宽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