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这一掷来得突然,宋慧娟完全来不及阻挡,陈庚望再也压不住的怒火,那陶瓷做的茶缸子就直接砸到了陈明实的头上。
宋慧娟被眼前飞过的白影儿闪了下,她还来不及反应,紧接着就听见咣当一声,那茶缸子就骨碌碌落了地,宋慧娟听得他那一声怒吼,生怕他再扔一个,下意识地站起身就护了上去。
“你!无知的妇人!”站在方桌边的陈庚望见她以身护这浑小子,气她如此分辨不清是非,心中更是恼怒万分,一挥手挡开那碍事的帘子就进了里屋。
宋慧娟听得那脚步声远去进了屋去,才松开被她紧紧抱在怀里的小儿,她满心的酸苦,此刻却也顾不得怪他,只想着轻轻拨开他的头发,看着那鼓起来的一块,心疼的叹道,“起包了,起来,娘去拿酒给你擦擦。”
陈明实仍旧低着他的头,胳膊却使了劲儿紧紧抱着他娘,闻着他娘身上那股令他安心的味道,摇着头不肯起身。
宋慧娟见他耍起了小孩子脾气,不免好笑,有心无力的扯了个浅浅的笑,拍了拍他的背,把人扶起来,“别跟娘闹了,啊!”
这时,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从未发生过一样,陈明实露出个大大的笑,由着他娘一伸手便站起了身,对他娘说,“那您等会儿可得轻点。”
“知了,”宋慧娟侧过身进屋时,脸上的那抹笑意也随之消失。
掀开帘子,只一双脚露在床帐子外头,宋慧娟并没有刻意放缓声音,几步走到床尾,侧坐在床沿边上,把那双布鞋脱了下来,一手当着床帐子,
一手就把这双脚放进了床内。
宋慧娟的人也随着进到里头,看着睁着眼瞪她的男人,宋慧娟一句话也未说,只低垂了眉眼,倾着身子拉开了挨着墙放好的被子,左右铺开盖在了他身上。
放下床帐子,宋慧娟才走到桌前,拿起放在里头的那瓶白酒,往手心里倒了点儿,这才出了屋。
“别乱动,”宋慧娟侧着手把白酒滴在那鼓包的地儿,缓缓用着劲儿便按了上去。
陈明实也老老实实的坐在他娘边上,把脑袋歪在他娘腿上,远远望着门外的小黑,心里也安定了许多,睁开的眼恍惚间就闭上了。
宋慧娟的手指围着鼓包的周边一圈圈打转,等滴落在头皮上的白酒都瞧不见了,手上也不再湿润,宋慧娟才停住了手,拍了拍她这小儿的肩膀,“起来罢。”
“娘,”陈明实睁开了眼,却没把头从他娘腿上移开,缓缓跟他娘说,“您回头跟爹说,别去了,这事我低不了头。”
这样的话说得没头没脑,宋慧娟到此刻还是不知道他到底是因着啥事能动手打人,虽说他的脾性比着明守明安是硬了不少,可这么大的人了,他也不是不懂事,这十几年也不是没跟同学闹过矛盾,可那两人之间相互推搡两下也是男娃之间惯有的,从没闹成今天这模样过。
“你也大了,”宋慧娟的目光不再停留在趴在她腿上的这个小儿身上,她明知道他拿了主意不肯说她是问不出来的,便也不再问,“自己能拿主意了……”
往日最是硬气,从不肯轻易低头认错,甚至今日被陈庚望砸那一下都没喊一声疼还对他娘笑的陈明实听见他娘这样唏嘘不已的话,却再也控制不住的流了泪。
那滚烫的泪水越过鼻梁,两行泪融在一起,浸湿了头下枕着的料子。
宋慧娟便由着那泪缓缓流下,手上却不住地拍着他的背,无人注意到她的面上也流了两行泪,一滴一滴都落在了趴在腿上的那张侧脸上。
宋慧娟的心又酸又涩,像是沉在了那南河里一样,她这些个孩子们一长大,便知道跟她报喜不报忧了,不仅是那俩在外头参加工作的大的,连她这小儿不知何时也学会这一套了,也只有最小的那个,每每回来还知道暖暖她的心。
坐在椅子上的宋慧娟眼看着日头偏了南,她终于还是站起了身,对着她这小儿说,“去打水洗洗脸儿,晌午娘擀汤面条。”
不论事儿再大,该吃的饭还是要吃的。
宋慧娟给自己洗了脸,便坐到案桌前开始揉面,一桶一桶的水填满水缸,红着眼睛的陈明实坐在了灶下,添水烧锅。
宋慧娟做好饭,给明实盛了一碗,便端着那个盛满的大碗进了屋,把碗放到长桌上,宋慧娟勾起床帐子,见躺在床上的男人闭着眼枕着压在头下的双臂,她便说道,“先起来,把饭吃了再睡。”
那躺在床上的陈庚望本就睡不下,听了这妇人的话,当即掀了身上的被子坐起来,趿拉着鞋坐到了长桌前,拾起筷子夹起了一根豆角,宋慧娟这才起身进了灶屋。
收拾好灶屋,宋慧娟打发明实回屋睡上一觉,她也进了里屋,人坐在床边却躺不下,便问,“马先生来说是咋回事了没?”
坐在床边看报的陈庚望回过头看她一眼,又盯着手里的报纸,终于说道,“不论啥缘故,他先动手这一条就过不去,人家爹娘找上来了,就不是他那硬着头的做法。”
听他开口,宋慧娟就知道他还是压着火恼明实的,这时却也开不了口,只听他继续说道,“他自己腰杆子硬气,自己就能撑起来,还要老子给他打圆场?”
宋慧娟仍旧开不了口给明实求情,陈庚望发够了火儿,没料到这妇人是一句都没劝,只坐在一旁看着他发火,自己个儿就熄了火。
这时,宋慧娟才问,“那马先生说是因着啥打起来的没有?”
陈庚望哼了一声,“只说是为着个女娃娃,到底是咋回事人家先生这一回就是来问哩,那边人家说是他先动的手,旁边有看见的同学也作了证,先生问到底是咋回事他硬着头不说,人家先生有啥法?”
宋慧娟怎么也没想到是为着女娃娃跟人打的架,也怪不得他不肯说,只是她不知道真为了人家女娃娃打一架也没啥,只要跟先生好好说了不也就没事了?
夫妇俩都不知道更多的情况,说到底如今也只有这三个娃娃知道,可现在明实硬着头就是不说,人家那边只说是他先动的手,关键就看这女娃娃了。
“那能不能找那女娃娃问问?”宋慧娟想不出别的法子了,难不成真要她眼睁睁看着他关键时候因此退学,往后就是真没法子了。
“咋找?”陈庚望放下手里的报纸,坐到了床边,“就是找着人家,你还能别过他?”
陈庚望的话一针见血,即使找到了人家女娃娃,也无法改变明实先动手打人的事实,至于要她那犟脾气的小儿改主意,更是难上加难。
“那,真就这么退学了?”宋慧娟说起来还是心疼,“没俩月就该考试了……”
陈庚望没给身旁的妇人回答,拉上被子合上了眼。
下午陈庚望骑着明安参加工作头一年攒下的钱给他买的洋车子出了门,一句话也没撂下,宋慧娟心神不宁的提着篮子去了东地。
直到天都黑透了,也没见陈庚望回来,陈明实在草棚子底下喂牲畜,宋慧娟一个人坐在漆黑的屋子里等着他,万籁俱寂的夜里,连洋车子碾压在泥土上转动车把的动静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已然年老的小黑听见声音就从地上爬了起来,缓缓迈着步子走到门边等着。
果不其然,院门被人打开了,紧接着洋车子就被人抬过门槛推到了堂屋,宋慧娟放下手里的针线下了床,瞧见站在石台子边洗手的人便说,“饭都凉了,热热再吃。”
说罢,端着煤油灯进了灶屋,划着洋火点燃手中的树叶,火光渐大,宋慧娟一把将其塞到了灶里,
擦了手进到屋内的陈庚望,见妇人搅动着大锅,三两下,盛了一碗热乎乎的面汤端到他面前,“先喝口汤,馍馍还得再热一会儿。”
陈庚望端到手里,不是太烫,喝到嘴里正好,面汤喝了大半,面前便多了一个碗,妇人递过来俩馍馍,他接过一口咬上,那妇人已然回过了身开始刷锅。
宋慧娟这边收拾好灶台,舀出来的刷锅水依旧是拌着麦麸子喂给了草棚子底下的牲畜,等她回过身,灶屋的灯还亮着,门边的人此时站在不远处弯着腰打水。
宋慧娟放下手里的盆,等他打满两桶水提走,才弯腰打水洗盆。
水缸不比淘洗小麦的缸大,也需三桶水才能填满,陈庚望另提着一个木桶返来,宋慧娟摆摆手,“打的够吃就成。”
但陈庚望的步子没停,仍旧走到了她面前,宋慧娟便加紧手里的活儿,最后涮了一遍,才把盆放在了草棚子底下。
打了水的人走在前,宋慧娟跟在后头进了灶屋,端起煤油灯带上了灶屋的门,夫妇俩照着脚下微亮的路走进了里屋。
躺在床上的宋慧娟仍是睡不下,尽管她明知道退学或许已成定局,可她还是为她那小儿的以后发愁,身旁的陈庚望又怎么不知她此时的忧愁,顶着黑漆漆的床帐子,陈庚望提起了他下午出去跑的事,“明儿马先生去联系联系人家女娃,看看到底是个啥情况?退学的事人家马先生还没办,就等那浑小子了。”
他这一番话说罢,宋慧娟原本背过去的身子当即就面对他坐了起来,她这时才知道下午他是去学校寻马先生了,不论明儿人家女娃娃那边咋说,这会儿好歹解了宋慧娟心里一直挂着的石头,她心里私下还是相信她这个小儿的,不到万不得已他怎么轻易动手打人?
而瞧见她这样大反应的陈庚望,心中立时又满又涨,她若非因着那浑小子,岂不知她要与自己相背多少日夜了。
“睡罢,”陈庚望闭了闭眼,心中的郁气才消散不少,而身旁的宋慧娟这才重新躺到床上闭上了眼。
夜渐渐深了,听着身侧传来的阵阵轻呼声,陈庚望枕在头下的胳膊才挪出来,拉了拉盖在两人身上的被子。
第二日天亮,宋慧娟昨夜刚安下的心又随着升起来的日头提了起来,但地里的活儿不等人,陈庚望搬了管子放到架子车上,陈明实跟在他爹娘身后推着架子车下了地。
老天不下雨,底下的庄户人就得自己想法子灌溉,小麦长到这时候,是一点儿差错也不能有,忙活了小半年,不是事到临头闹出岔子。
这两年浇水再不用提着水桶一桶一桶的打了,几户交好的人家或是同门院的兄弟们凑了钱一起买了抽水泵,往水井里一放,插上电连着线就能抽出水来。
明安参加工作的那一年春天陈家沟就通了电,她用自己攒下的钱给家里添了辆洋车子,陈明守便趁着陈家沟都通电,也给家里通上了电,只是这电费比油钱贵,平日里家里也没孩子,陈庚望夫妇俩还是靠着那煤油灯过日子的。
但这会儿的电钱是省不了的,有了这个抽水泵,最多两天就能把这十来亩地都浇上一遍。
陈家的这个抽水泵是陈庚望弟兄三个连老陈头一起共用的,但到底谁家掏了多少钱宋慧娟是不知道的,又或者是陈庚望自己掏的钱,到底如何摊的帐她一句也没问,只是平日里在他们那座院子里放着,谁家要用就来拿。
前两天陈庚兴刚用完送回来,转手就教陈庚良拿走了,好在这时浇水也不算太晚,等忙完自家这十来亩地,还有老陈头那五亩地要去浇。
抽水泵放好,从架子车上卸下水管子,一节一节的摆放好,省得压着旁人家的庄稼,十几米充了水的管子沉重非常,三人时不时就要搬着调整位置,以便浇灌到每一寸土地。
晌午也是离不开人的,宋慧娟趁着时候回了家开始做饭,做完再给那爷俩送过去,等人吃完,忙到半下午,这一块地才算浇好。
收了抽水泵和水管子,继续推着架子车去东地,东地不多,只那两亩地,至于北地剩下的那三亩,半天就能浇完。
那父子俩推着车去了东地,宋慧娟便背着竹篓子去割草,草棚子底下的那些牲畜每天都得喂上一遍草料,几头羊先暂且不提,但就那一匹马和两头牛吃的就不少。
割草也是个体力活儿,但凡谁家养了点牛羊的,都是得跑着去割草的,宋慧娟绕着西河割了点草,瞧着日头往西落,渐渐隐藏在郑家庄的村子后头,宋慧娟才收了镰刀,背起竹篓子往回走。
她赶到家时,那爷俩正携手搬着抽水泵往堂屋走,刚割好的草倒进食槽里,宋慧娟洗了洗手又进了灶屋,陈庚望收完水管子又坐到了灶下。
这一天忙着地里的活儿,人一旦忙起来脑子就顾不得想太多,陈庚望上了床就打起了呼噜,宋慧娟这会儿闲下来就睡不下,满脑子还是明实的事儿。
次日,那爷俩便推着架子车去了北地,宋慧娟收拾完家里,才背着竹篓子又去了西河。
这几天浇地的人虽比不上前几天多,可在地里埋头做活的人还是不少,宋慧娟背着一竹篓子的草刚往回走,前头就跑来了个女娃娃,是杨春丽家里那个明坤底下的闺女,“庚望奶奶,有人找明实叔。”
隔得有些远,宋慧娟瞧不清楚,牵着她的小手往前走,“成,奶奶知道了,就在树林子里玩儿,别跑远了。”
“知了,知了,”小姑娘挥挥手,就跑进了南边的杨树林子里。
宋慧娟加快步子往前走,走近了才看见来人正是她一直盼着的马先生,她忙走上前,“马先生来了,快先进家里说话。”
说着,取下门后的小门闩,推开院门,把人迎进堂屋,倒了茶递给先生才问,“是不是明实的事有眉目了?”
马先生接过茶缸子也只放到手中端着,“是,这回来就是学校这边都调查清楚了,明实该回去上学还回去。”
“真,真是麻烦马先生上心,还跑这么远来……”宋慧娟激动地说不成话。
“就是我还得见见明实,”马先生把手里的茶缸子放下,继而说道,“说到底还是得问问他自己的想法。”
“是,是,”宋慧娟站起身,也顾不得问到底是啥情况,一心念着明实还能回去上学,忙跟先生说,“明实跟着他爹下地了,您在家等会儿,我这就去喊他回来。”
“诶,”马先生便坐下等着他的学生。
宋慧娟紧赶慢赶去了北地,一瞧见站在井边的人就招手,“他爹!他爹!明实哩?”
听见声音的陈庚望回过身,皱着眉头等妇人喘着粗气到他面前才问,“咋了?”
宋慧娟拍了拍胸口顺了气儿,便说,“马先生来了,说学校问人家那边的女娃娃了,咱明实能回去上学,就是马先生得见见明实。”
陈庚望等这妇人说罢,眼见那浑小子提着手里的水管子便朝她走来,“娘,咋了?”
“马先生来了,你回去见见,”宋慧娟这时气儿已经匀了许多,开口对他说道。
陈明实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紧接着便听他娘又继续说,“马先生说都查清楚了,你还能回去上学,娘的心这就好受多了,回去跟先生好好说啊。”
“知了,”陈明实瞧着他娘的脸上重新焕发出神采,不住地给他理着衣裳,临走前还对他笑了笑,“去罢。”
这一刻,望着他娘的头顶生出的白发,陈明实心里产生了动摇。
宋慧娟瞧着远去的身影,扶着井边的树缓缓坐了下来,自言自语道,“明实这孩子啊……”
低头正收水管子的陈庚望对身旁妇人的感慨似乎充耳不闻,宋慧娟感慨一句便起身也上了手开始弯腰收水管子。
两人一前一后,剩下几米的水管子收好,一起把抽水泵搬上了架子车,陈庚望在前头拉着,宋慧娟便跟在后头推着。
两人赶到家时,马先生还没离去,正坐在桌前跟明实说话,见他二人回来,马先生拍了拍他这学生的肩膀,“怎么说你也是老师的学生,老师还是想你慎重,连容容那边跟学校这边都说清楚了,学校那边没什么影响,回去该上学还上学。”
陈明实站起身给这些日子为他操劳的马先生鞠了一躬,“多谢先生,学生明白了。”
“你理解老师的苦心就好,”马先生站起身,对他的爹娘说,“我跟明实谈过了,后天学校开学,明实该去还去。”
“麻烦马先生了,”陈庚望同马先生握了握手,随即便说,“正好晌午了,马先生也比来回跑了,留家里吃顿便饭。”
“也不远,骑着洋车子一会儿就到了,”马先生婉拒。
“明实的事没先生我们还不知道咋办哩,”宋慧娟真心实意的挽留这个为她小儿来回折腾的先生,“您就留下来吃顿饭,只当是宽宽我们的心。”
再三挽留,马先生终于同意坐下了,却也嘱咐陈明实,“别操劳你娘,就像在学校一样下碗面条就成。”
这样为学生着想的先生是少见的,就是他们这大队里的完小都相熟的先生也不一定会坐到这样的地步,何况他们家明实也不是那样好学习的学生,可即使这样,马先生还是不畏辛劳来回跑,这样的好先生宋慧娟哪里不是满怀的真心真意。
陈明实把先生的话给她娘说过,还是被他娘塞了张票子,“去前头割点肉,再拎条鱼。”
宋慧娟这边立即着手开始择菜,黄瓜是少不了的,一道焖茄子,一条清蒸鱼,还有刚摘下的洋柿子炒上一道鸡蛋,还有一道豆角炒
肉,最后又下了碗肉丝炝面。
等送走马先生,宋慧娟的心也就真正定了下来,直到此时,她仍旧没开口问她那小儿到底是为着啥缘故就跟人家动了手,她想他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
这天夜里,宋慧娟终于不再干闭着眼却睡不下了。
第二天一早,宋慧娟早早给爷俩做了饭,等人吃过,宋慧娟就不许明实跟着他们下地了,把人留在家里,“这几天都没去学校,马先生说叫你好好温习温习,回去还得赶上哩。”
“知了,”陈明实点点头,从他的那个军绿色的书包里翻出了书。
隔了一天,陈明实背着他娘给他装好的背包上了汽车,重新踏上他的人生。
剩下的俩月,陈明实没再回来,一直等到六月考完试,他才背着包袱回了陈家沟,但在家没待几天,陈明实便跟他娘说,“娘,我想出去跑跑。”
这时,高考的成绩还没放出来,但陈明实自己心里有数,他这几年没下多少苦功夫,临了这两个月也不一定能有什么作用,干脆直接出去打工得了,也省的在家无所事事。
正喂牲畜的宋慧娟一怔,抬头看他,“想着去哪儿?”
“我也不知道,就是想往南边跑跑,”这个年岁的年轻人正是激情正青春的时候,心里怎么会思考往后的日子,恨不得满世界的跑。
“去你二舅舅那罢,”宋慧娟使着手中的木棍搅了搅食槽,“南边也就你二舅舅在,跟着他总比你自己一个人强,娘也能放心些。”
收了麦子,地里还没种下一茬庄稼,陈明实便跟他爹也摊了牌,陈庚望听过并没有阻拦,只是问了一句,“去哪儿?”
“广海。”
陈庚望点点头,起身下了地。
广海正是宋浦为打拼这么多年的地方,陈庚望赶着老黄牛往前走,身后的陈明守也拿起了鞭子,指挥着辕上的小黄牛往前赶,父子俩的身影在地里一前一后。
这边消息定了,夜里宋慧娟便说,“明儿去给老二打个电报罢。”
躺在里侧的陈庚望没有应声,手上却还缓缓摇着蒲扇,夜间的凉风顺着勾起的床帐子一进一出,屋外的蝉鸣时不时搅扰着人心。
第二天一早,陈明实骑着洋车子去了乡里打电报,陈庚望夫妇俩下了地,留下陈明宁一个人在家学习,她见识到了她二哥这几日的低落,更见识到了那些人的踩低拜高,十二岁的陈明宁终于不再是躲避在她爹娘兄长翅膀下的那个不识人事的小娃娃了。
“有人吗?”
屋外响起了一道年轻的女声,陈明宁放下手里的书,呵住狂吠的小红,问道,“你找谁?”
小红是从前头人家又抱回来的一只小黑狗,是小黑的崽。
“北关高中的陈明实的家是这儿吗?”
“是,”陈明宁忙起身开了门。
门外停着辆洋车子,旁边站着位高高瘦瘦的女同志,瞧着文文静静的,问她,“陈明实在家吗?”
陈明宁摇摇头,把人请进屋,“我二哥去乡里了,等会儿就回来了,您要是有事找他,先进来坐会儿等他罢。”
“你是我二哥的同学吗?”陈明宁倒了缸子茶递过去,眨着眼不停地打量眼前穿着白衬衣,红裙子的女同志。
“是,”那女同志冲她微微一笑,“我是你二哥的同学,我叫连容容。”
陈明宁立刻接道,“那我就叫你容容姐成不?你就叫我明宁。”
“嗯,”连容容点点头,手里捧着茶缸子浅浅喝了一口,“明宁。”
“你找我二哥干嘛?”陈明宁从不知道她二哥能认识长得这么好看的同学,长得简直就跟红玉他们家墙上贴的山口百惠一模一样,漂亮极了!
连容容放下手里的茶缸子,眨着一双大眼睛问,“你二哥怎么没去学校领通知书?”
“通知书?”陈明宁不解,她二哥不是没考上吗?“啥通知书?”
“广夏大学的通知书啊!”连容容惊讶异常,从包里掏出一张大红封,但她看着眼前还扎着小辫子的小姑娘立刻就明了了,“这事你或许不知道,等你二哥回来你问问就知道了。”
“广夏大学?”陈明宁好奇的想要接过,可立刻又停住了手,“等二哥回来让他自己拆开。”
“嗯,”连容容赞同的点点头。
“容容姐,怎么是你来送啊?”陈明宁挨着漂亮的连容容坐下,“你家离得远不远啊?”
“我,我家离得不远,”连容容顿了顿,光滑的脸蛋迅速泛起了胭脂红,“陈明实,也就是你二哥,他,之前帮我打过坏人……”
“啊!”陈明宁放伏假回来好几天,但家里人从没给她提起过这事,“我二哥英雄救美啊!”
小孩子脱口而出的话却教大姑娘红了脸,连容容硬着脖子点了头。
“怪不得哩!”陈明宁眨着眼睛看她。
连容容没有领会,但小姑娘继续说出的话简直让她无处藏身,“之前来我家找我二哥的都是哥哥们,你是头一个姐姐哩!还长得这么漂亮,你跟我讲讲英雄救美的故事呗。”
面对小姑娘这样直白的夸赞,连容容不好意思拒绝她,却也不好讲得太直接,斟酌着说道,“有天,我吃完饭去操场找同学,路上就遇见那个……”
故事刚开头,陈明实就回来了,一进院子就看见门边停的洋车子,连头都未抬便问,“明宁,谁来家了?”
“二哥!”陈明宁立刻站起身跑过去,“容容姐来了。”
“容容姐?”陈明实抬头顺着明宁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便见堂屋门边站着明宁口中的容容姐,他停好洋车子,两步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我,”连容容下意识地回过头看被她放在桌面上的那个大红封,但一旁跟着的陈明宁立刻把那大红封递给她二哥,说道,“容容姐来给你送通知书哩。”
“通知书?”陈明实接过,脸上同样不解,他根本没有报名,打哪儿来的通知书?
连容容见他不信,便解释道,“你忘了?考前我问过你想报哪儿?你说的广夏大学,我,我见你一直没去看成绩,就问了马先生,然后,然后我就给你报上了。”
连容容鼓着莫大的勇气说完,头也快要低到地上了。
陈明宁看着气氛不大对,立刻发挥自己的作用,扯扯她二哥的袖子,“二哥,你还没拆开看看哩,我跟容容姐就等着你回来拆开看看哩。”
陈明实这才拆开手中的大红封,陈明宁拽着她二哥的胳膊伸长了脖子,“二哥,你放低点!”
大致扫过的陈明实干脆坐下,把纸直接给他小妹妹,陈明宁接过来,拉着她容容姐仔仔细细的看起来,“容容姐,你考的哪个大学啊?”
“我,”连容容余光注意到与她仅隔一人的那道身影,却看不清他的神情。
“容容姐,”陈明宁拉了拉她,又问一遍,“你考的哪个大学?”
这时,连容容注意到他也看向了自己,更张不开口了。
“明宁,”陈明实一声,陈明宁便不再追问了。
“那我去跟爹娘说,爹娘知道了指定高兴,”陈明宁把纸交给她二哥,又对旁边的连容容说道,“容容姐,你等我回来,我还有话想跟你说哩。”
说着,不等俩人反应,人就跑出了院子。
剩下的俩人面面相觑,陈明实盯着手里的纸,眼睛不偏不倚,“麻烦你了。”
“不,”连容容也盯着放在面前的茶缸子,“不麻烦,没有你我……”
“事儿都过去了,”陈明实把手里的纸装好,“要不是你帮我报名,我都准备出去打工了。”
“打工?”连容容有些吃惊。
“对,我都十九了,总不能在家无所事事罢,”陈明实笑了笑。
其实不等他回答,连容容看着眼前的景象就已然明白了,她有些后悔自己刚刚问出的话,怎么会震惊成那个样子?
两人之间再次停住了话,连容容的目光再次回到面前的茶缸子上。
“长得可漂亮了,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陈明宁的声音从院子外传进来,僵着身子的陈明实听到他小妹妹的话皱了眉头,但旁边坐着的连容容又一次红了脸。
宋慧娟被明宁拉进院子一眼就看到了那花儿一般的姑娘,她放下手上挎着的篮子,对这花儿般惹人欢喜的姑娘说,“容容是罢?我听明宁说了,这一回要是没你,明实这几年的书就真是白念了,搁在他这粗心大意的人许是一辈子都不知道哩。”
“没,”连容容端着又被添了水的茶缸子,她知道蔡玉辉爹娘来陈家闹的事,那天马先生去找她了解情况时都跟她明明白白的说了。
“从北关赶到这儿可是不近,明宁明实先坐这儿跟容容说会儿话,你们年轻人能说到一起,大娘这就去做饭,”宋慧娟站起身来。
“大娘,别忙了,我就是顺道来送个通知书,出来也没跟家里人说,我还得回家哩,不然晚了家里人该担心了,”此刻面对眼前对她毫无隔阂的长辈,但心中还有愧疚的连容容无论如何也坐不下。
“是,是,姑娘家出门不比他们这些小伙子,你着急回家大娘就不留你了,今儿这事还得多谢你,没你替他报名,他这几年就真是白读了,这儿穷乡僻壤的地方,也没啥新奇的,就是我刚在地里刚摘的黄瓜和洋柿子,你带回家只当是添个解个渴,”宋慧娟看出眼前这姑娘的不自在,便也不好多留,“明实,去送送容容,咱儿的路绕得很,别摸错了。”
“知了,”陈明实起身,连容容接过装好的黄瓜和洋柿子,等着前面的人帮她把洋车子抬出门,两人出了门,缓缓往前走。
“事都过去了,我家里人都不知道,何况我根本就没放在心里,往后你也别记着了,打今儿起就忘了罢,”陈明实把人送到村口,临别之际才开口,“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哩,往前看。”
“嗯,”连容容点了点头,手指上的重量让她还保持着清醒。
陈明实侧过身把洋车子让给她,等她骑上车子,笑着对她说,“祝你一路顺风!”
“谢谢!”连容容骑着洋车子往前走了两步,又猛然回过头看着他对自己绽开的笑容,“广夏大学,我报的是广夏大学!”
站在原地的陈明实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刚举起的手犹疑着放下,耳边久久回荡着那句话,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在家的陈明宁拉着她娘给她读上面的字,宋慧娟听得满心欢喜,她跟着几个孩子认了那么些的字,那上面写的许多字不是不识得,而是听人给她读一遍,似乎才能确定这消息是真实的,不是她自己个儿做的梦。
“娘,广夏在哪儿?”陈明宁读了两遍也不愿意读了。
“娘也不知,等你二哥回来问问他,”宋慧娟摇摇头,她这一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明安那年上学她跟着去了一趟北原,比着陈家沟这些个至多去过北关的妇人她已经算是有福了,当年回到陈家沟,多少妇人见了她都要问上一句北原是个啥样子?
陈明宁转头就看见她爹赶着牛进了院子,拿着她二哥的通知书就跑了过去,“爹!”
宋慧娟瞧着她兴致勃勃跑去问陈庚望的模样,擀着面条的手上更有劲儿了。
等陈明实回来,陈明宁又扒着他问那个英雄救美的故事,“容容姐还没说完哩!”
“说啥?”陈明实端起碗,心里乱糟糟的,还没明白陈明宁的话。
陈明宁歪着头问他,“英雄救美的故事啊!”
“啥时候的故事?”陈明实还不知道陈明宁口中的英雄救美是一个怎样的故事。
陈明宁咽下嘴里的面条,“就是你和容容姐啊!”
直到这时陈明实才猛然清醒,看着一并坐在屋内他们的爹娘,他立刻皱了眉头,斥道,“净胡说!”
“我才没胡说,是容容姐……”陈明宁话没说完,意识到她二哥的怒气所在,便悻悻闭上了嘴巴,低着头自己往嘴巴里塞了一筷子面条。
至于还坐在灶屋的那夫妇俩,默契的都当作没听见,陈庚望埋头吃着面条,宋慧娟也没有开口问。直到几年后陈明实把人领回家来,夫妇俩才头一次知道事情的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