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在逃杀人犯的女儿(三)
母女两人在一阵安静中,一次次地低下头颅,用它撞向冰凉的地面。
仿若只要前面的人不喊停,她们就会无休止地磕下去。
下课铃声已经响了,如果被学生看到那还得了,教导主任连忙站起身,想去拉人:“柳文静妈妈快起来,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咱们有什么话好好谈。”
男人没拉动,他只能看向对面的杨思宁妈妈,一脸为难的提醒:“杨思宁妈妈,这……你看……”
教导主任太难了,又不敢说得太过,就怕这位家长的情绪控制不住,扭过头来就对他造成人身伤害。
杨思宁妈妈冷眼瞧着跪在她们面前的母女两人,神色不仅没有动容,反而愈发厌恶:“惺惺作态给谁看?以为这样就能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情吗?就能把宁宁的爸爸还回来?就能弥补这么多年我和我女儿的伤害吗!”
“柳梅,别再这里恶心我了,就算你把头磕破了,说一千次一万次对不起,你和你女儿都该死,谁让你们有个杀人犯丈夫,杀人犯爸爸,有种你们娘俩就去死啊!”
歇斯底里的的声音尖锐又刺耳,成功引来学生们的注意,教导主任一抬眼,就发现了窗户外面站了好几个学生。
见有人居然拿出手机,教导主任立马站起来,走到门口赶人:“拍什么拍,就知道拍拍拍,这里是学校不是让你们玩手机的地方,看来下次开会的时候,我们要好好讨论该不该让你们带手机来学校了。”
如果不是这些破手机拍下了昨天的视频,他也不用出现在这里解决这些糟心事。
听到教导主任发威,几个学生吓得连忙把手机放下,生怕教导主任一个不爽让他们上缴,如果校方真的制定了白纸黑字的校规不让带手机,他们几个岂不成了全校公敌?
把人赶走后,教导主人深呼一口气,他现在很想一走了之,这件事太难办了,要只是普通的校园霸凌可能还好点,无非就是道个歉,写个检讨,再给点甜头的事情,但偏偏这事还夹杂着血海深仇,他怎么处理都是错。
在一旁吃瓜的范明宇和他妈妈正在窃窃私语。
范明宇说:“老妈,我忽然有点同情她了,我是不是有病?”
范明宇妈妈小声:“你妈我也有点同情她们,说实话,杀人的又不是她们母女,至于这么咄咄逼人,非要人去死,把人逼死了,不也是变相的杀人犯?”
范明宇妈妈感觉袖子被拉了拉,就见儿子对自己疯狂使眼色,范明宇妈妈心里头一个咯噔,抬眼过去,果然看到了杨思宁妈妈用一种杀人的目光盯着自己看。
范明宇妈妈吓了一跳,往自己儿子背后躲,范明宇只能硬着头皮护着坑儿子的老妈。
范明宇妈妈见势不对,认定此地不宜久留:“主任,我们都是请了几个小时的假过来的,还得回去上班赚钱供孩子上学呢,我看,现在也没我们的事情了,那我们就先回去了。”
现在这个局面,人多了确实更麻烦,教导主任只能点头,然后对坐在一旁的顾音说:“注意身体,如果有问题要随时找老师。”
按照正常入学流程,每个学生都需要提供体检报告,如果有潜在高危病患,他们在筛选资料的时候就会以别的名义筛掉,但顾音走了特殊通道,花大价钱进来也只读一年,所以也就没有要她的体验报告,吐血的事情发生之后,招生办那边肯定后悔死了。
可惜现如今后悔也没用了,他们也只能时常留意这个叫顾音的女同学,千万不能让她在学校有个好歹。
范明宇妈妈很热心的拉上了孟缨络的手,一起逃离这间压抑的办公室,一边走还一边说:“这件事是我家明宇的不对,要不我们现在就去做个身体检查?既安了你们做父母的心,也能安了我的心。”
孟缨络没答,看向顾音,小姑娘不出意外地摇摇头。
孟缨络这才回道:“不用了。”
“别啊,检查费我们出,后面真要出事也我们出。”
经过刚才的事情,范明宇妈妈心里很慌,万一这个病恹恹的女同学真出了毛病,一命呜呼了,那她儿子岂不是也成了杀人犯,她不就变成了杀人犯的老妈?
然后……
范明宇妈妈偷偷打量身侧的这对夫妻,两人都比她高上不少,男的长得凶神恶煞,体型一看就是练家子的,感觉一拳就能把她全家揍飞。
再看看女方,虽然不是壮实的那一类,但露在外面的手臂线条一看就很紧实,平时应该有健身习惯。
范明宇妈妈平时也没少在网上冲浪,脑子里立马冒出一个贴合的描述,那就是“双A夫妇”,这么A的夫妻,怎么就生了一个病弱的女儿呢?
要不是这姑娘和孟缨络长得有几分相似,身高也很高挑,范明宇妈妈很难不怀疑两人是不是顾音雇来的父母。
不是她脑洞大开,而是她身边这个逆子还真干过这种事情,小学的时候,儿子班上换了一个新班主任,因为这位老师不了解学生的家庭成员,她这个逆子就胆大包天的雇人当他父母,去老师面前挨训。
想到这件事,范明宇妈妈立刻扭头,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身边的儿子,成天就知道不干正事,给她惹祸!
范明宇被瞪得莫名其妙,他现在十分的郁闷,因为从昨天开始他就变得很倒霉,打抱不平反被“打”,还被“吐血碰瓷”,好不容易可以回家了,骑山地车回家的路上不小心翻车,脸部结结实实的撞在了路灯杆子上,跌跌撞撞的回到家,就被家里养的巨型犬扑倒,从台阶上摔了下去,还好没摔到要害。
再然后,他洗澡的时候热水器坏了,差点被烫伤,好不容易见到了明天的太阳,结果又被叫家长,被自家母上大人锤了几下,现在又被瞪了好几眼。
这也忒倒霉了吧。
范明宇忍不住看向走在身侧的少女,因为父母都不高,范明宇的个子还不到一米七,和顾音走在一起的时候,他才发现顾音貌似比他高一丢丢,瞬间更郁闷了。
一个病秧子长这么高做什么?
察觉到身侧的目光,顾音只看了一眼范明宇,就收了回来。
接下来还有两节课才会放学,家长们只能自己先回去了。
那边,教导主任望着还跪在地上的母女二人,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如果可以的话,他宁愿装病在家,也不想把这个活揽在身上,可惜打工人身不由己,他只能硬着头皮面对关系剪不断理还乱的三位家长。
苏诗曼妈妈自然看出了教导主任的为难,也觉得再继续下去,这件事也不会有什么结果,总不能真的让柳梅她们母女来个以死谢罪吧?
到时候外面的舆论可就不利于她们了,自然是要见好就收,苏诗曼妈妈上前一步,对情绪逐渐平缓的杨思宁妈妈低声:“这里不方便,宁宁她们还要继续在这里上学,闹到她们同学面前不好看。”
这所学校是云西市最好的私立学校,当时入校花了不少功夫进来,要是为了这件事不得不转学,苏诗曼妈妈可不乐意。
要转学也是别人转,反正她家曼曼不会转,好学校就代表好资源,这里那么多有钱人家的孩子,很适合让孩子拓展优质的人脉,不然外面的人也不会削尖脑袋的想把孩子往里面送了。
杨思宁妈妈也知道不能影响孩子,做父母的不都是为了孩子活着吗?孩子好了她们才会好,而且她家宁宁已经够委屈了,要是再被其他同学指指点点可怎么办?
“这件事我家宁宁,还有她家曼曼都没有错,所以我们不会道歉的,你们校方还是好好想想该怎么对其他家长解释,学校有个杀人犯女儿的事情吧。”
苏诗曼妈妈随意地拢了拢头发,慢悠悠提醒:“主任,我听说家委会那边很关注这件事,你们校方最后总得给出一个满意的交代,其实也很好解决,就看你们校方聪不聪明了,不然最后只会搞得大家都不好看。”
教导主任一脸苦笑,把这两位难搞的家长送到门外,等到两人离开,他才看向已经站起来的柳文静,他见柳梅神色恍惚,立马伸手,要去把柳梅拉起来,柳梅却毫不留情地避开了他的手。
“主任没事的话,我们也走了。”
教导主任暗中摇头,这叫什么事啊,他想了想,说:“其实最近柳文静同学可以在家调整几天。”
现在很多学生都知道了这件事,难保不会出现过激的行为,这些小屁孩总以为自己是正义的化身,最容易站在道德点上对人指指点点,他很怕柳文静承受不了四面八方的恶意,从教学楼一跃而下。
到时候热搜头条恐怕就有他们学校的一席之地了。
身心疲惫的柳梅点点头,确实不能让女儿继续待在这个学校了,早知道会碰上那两家,她说什么也不会让女儿来这所学校的。
“那你们慢走。”见柳梅肯配合,教导主任总算松了口气,至于最后要怎么处理还得看校董会那边的商议,根据他多年的从业经验,要想把影响降到最低的话,柳文静恐怕会被劝退处理。
柳文静学习很好,而且还是高一火箭班的学生,虽然舍掉一个给学校挣荣誉的好苗子实在有点可惜,但在这种事情面前该怎么取舍,有脑子的人都知道该怎么选。
母女两人一言不发的走到门口,一直缄默不语的柳文静陡然抬起头,看向教导主任,声音嘶哑:“我爸爸不可能杀人。”
教导主任愣了愣,礼貌性的笑了一下,没说话。
“静静!”柳梅怒叱一声。
柳文静抿唇不说话了。
【不委屈吗?不难过吗?不痛苦吗?】
【为什么所有人都怨你?为什么连自己的母亲都不站在你身边?难道你就真的一点都不恨吗?】
那道声音再次如鬼魅般响起,一点点引诱少女,激发她心里的怨与恨。
柳文静仿佛没有听到这些话,垂着脑袋,继续一言不发地跟在柳梅身边。
这时候还处于课间活动,在教室外面走动的学生不停地往这边打量,一边看,一边和身边人窃窃私语。
【你猜猜他们都在说什么,要不要我帮你听听?】
【“好恶心,为什么要和杀人犯的女儿读一所学校”,“这种人就不配和我们待在一起”,“杀人犯的女儿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她在看我们,惨了,会不会忽然来杀我啊,我好怕”】
一句又一句的恶意,通过这道声音一字不落的转述到了柳文静的耳边。
“静静?静静?”
柳文静恍惚听到有人叫自己,抬头看去,只见她们已经到了宿舍里,柳梅正在帮她收拾行李。
“静静。”
“嗯。”
“转学吧。”柳梅已经帮女儿收拾好了行李,柳文静的东西本来就不多,一个行李箱就能解决,其他的都是学校本来就配备的东西,不用专门带走。
注视着柳梅额头上的明显淤青,柳文静抿紧了嘴角。
那道声音还在锲而不舍的帮她“抱不平”。
【凭什么每次都让你妥协?为什么就没有人在乎你的感受?只要你签了合约,我会帮你的,等到碍事的人都清理干净了,你以后再也不用躲躲藏藏了,不好吗?】
见女儿迟迟不说话,柳梅皱了一下眉毛,其实以前的女儿并没有这么内向,反而是个活泼开朗的孩子王,直到那件事情发生后,她才渐渐的不爱说话了,身边也不再有朋友往来,人也逐渐变得阴沉起来。
“妈妈知道你委屈,但是我们什么也做不了。”
柳梅像以往一样,让女儿认清楚现实,只要在逃杀人犯亲属的身份在的一天,她们永远只能接受舆论的审判,被害者家属的谩骂侮辱,甚至是肢体伤害。
哪怕从始至终她们也仅仅只是“凶手的亲属”。
哪怕在丈夫的事情出现后,柳梅为了不影响生活终于决定起诉离婚,也改了女儿的姓氏和名字,换了一个地方生活,也再婚了,终究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为什么?”
柳文静静静凝视对面的女人,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人的时候有些渗人,柳梅下意识有些不喜。
“为什么永远都要让我妥协?”
小学的时候,学校的人知道她有个杀人犯父亲,就不断在她的座位上丢垃圾,放胶水,刻字侮辱,甚至拿美工刀来挑衅她。
她只不过是为了自保,才愤怒的把刀子夺过来,结果就演变成了她小小年纪就想杀人。
妈妈永远只会让她忍,不管发生什么她只能一忍再忍,只会告诉她,如今的她一旦被人抓住错处,只会被欺负得更厉害。
久而久之,柳文静渐渐忘记了反抗,也忘记了那个也曾挥舞过拳头,想要保护自己,也想要保护母亲的自己。
女儿的问题让柳梅陷入了漫长的沉默,心里头也悄然腾升出一股邪火,这股火长久地积压在她的心头,越积越多,这一刻容纳情绪的容器,终于再无法塞下更多的情绪,瞬间全面爆发。
她面色略有狰狞,痛苦又厌恶的看着自己的女儿:“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你来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我这么努力的摆脱你爸带给我们的伤害,还是会一次次面临这样的事情?”
“为什么你就不能乖乖听话,好好学习,不要惹祸,让我一次次给你擦屁l股?为什么我都离了婚,有了新家庭,却还是要一次次承担你爸犯下的那些错!”
“你说!我又做错了什么!”
柳梅曾经无数次安慰自己,日子久了再大的苦难都会过去的,她不能用前夫犯下的错误来惩罚自己和女儿,杀人的又不是她们母女,不该让她们来承担苦果。
拿着那些公款的前夫此时此刻指不定逃到了国外,在世界上的某个角落改头换面,有了全新的生活,有了新的家庭,有了新的开始,她们母女自然也更有资格重新开始。
可现实却一次次告诉她,这些都是痴心妄想。
“静静,妈妈真的好累好累,妈妈感觉要支撑不下去了,你不为妈妈着想,也要为你妹妹,你李叔叔想想,他们都和你爸的事情没关系,总不能还要被人非议一辈子吧?”
柳梅上前,双手用力抓住女儿的手臂,一寸寸的收紧,试图用这样的方式让女儿清醒一点,看清楚现实,不要给她惹祸了。
“你能不能放过妈妈?让妈妈下半辈子好好喘口气?妈妈真的不想一辈子困在过去了。”
柳文静的眼睛一眨不眨的凝视眼前这个中年女性,何曾几时,她感觉妈妈越来越陌生了。
柳文静动了动嘴巴,喉咙又紧又疼,说不出话,过了半晌,她才用尽了全力问:“妈妈,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柳梅被问得哑口无言。
女人抓着女儿的手缓慢松开,又无力地摆在身体的两侧,轻轻道:“我和你李叔叔商量过了,觉得以你的成绩去国外读书也不错,钱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我们会解决,到了国外你好好上学,以后能在那里找到稳定的工作最好,要是有条件的话,你可以考虑移民。”
少女眼眶通红,声音嘶哑得不成人声:“我不去,我要在这里等爸爸。“
她不信爸爸会做出那种丧心病狂的事情,这里面一定有误会,一定不是大家认为的那样。
那个对谁都一副热心肠的爸爸怎么可能会杀人?怎么可能会杀杨叔叔?明明他们之前那么的要好。
明明她和杨思宁才是最好的朋友。
为什么一夜之间,所有人都变了?杨叔叔死了,爸爸杀了人跑了,她们母女在居住了多年的地方成为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那些幸福的生活短暂得好似只是一场梦,梦碎了,只剩下支离破碎的现实。
“爸爸不会杀杨叔叔的,爸爸他答应我,会回来给我过生日的。”
那天不仅是杨思宁的生日,同样也是柳文静的生日。
年幼的她穿着漂亮的公主裙,无数次跑到门外,踮着脚尖眺望远方,望着望着,太阳渐渐西斜,黑暗席卷了天幕,那道在她眼中无比伟岸的身影,却迟迟没有带着香甜的蛋糕出现。
直到她迷迷糊糊醒来,就听到了凄厉的哭喊,还有好朋友杨思宁受到惊吓的嚎啕大哭。
当时外面的院子围了好多人,大家都在叽叽喳喳的说话,她隐约听到死人了之类的话,。
那时候的柳文静对死亡没有丝毫的概念,在她准备去安慰好朋友杨思宁的时候,就被妈妈急急忙忙的过来抱走了。
过了几天,有警察到她家翻来覆去的找东西,问了妈妈各种问题,再然后,她看到曹阿姨从门口扑进来,死死地掐住了妈妈的脖子,
而她最好的朋友杨思宁,则是拿着一块石头狠狠地朝她丢过来,用充满稚气的声音喊着:“你爸爸杀了我爸爸,你去死!”
石头砸破了柳文静的脑袋,她去医院缝了五针,同时也留下了永远无法磨灭的伤疤。
时隔多年,隐藏在厚重刘海下面的这道伤疤,在此刻似乎还在隐隐作痛。
“妈妈,爸爸不会杀人的。”她哽咽,反复喃喃,“爸爸不会杀人的,他不会的,你说过的,他连一只鸡都不敢杀,怎么可能会杀人呢?妈妈,你说过的啊……”
面对神色逐渐魔怔起来的女儿,柳梅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察觉到她后退的动作,柳文静那张长期麻木的脸上,缓慢荡开了一抹冷笑
“你有了新丈夫,新的孩子,又怎么可能会在乎这些,明明越来越讨厌我的存在,明明怨恨我阻挡了你获得幸福的道路,明明很想把我抛下,却还总喜欢冠冕堂皇的说是为我好。”
【对!就是这样!】
【都是他们的错,谁说天底下的父母都会爱自己的孩子?如果你爸爸爱你,又怎么可能会在你生日那天杀人,毁了你的人生?如果你妈妈在乎你,怎么可能找了新的老公,给你生下新妹妹,把所有爱和包容都给了你妹妹,一次又一次的把你丢在寄宿学校不管不顾?】
【看出来了吗?她在怕你,她在恨你,她在怨你,不然你被欺负的时候,她就不会打你耳光,更不会逼你道歉,在她心里你早就不是当初那个静静了,她的小女儿才是她的心头肉,掌中宝,你只是一个会给她带来麻烦的杀人犯的女儿。】
【因为你的存在,她才无法彻底拥抱新的人生,她肯定恨死你了。】
【这个世界已经没有值得你留恋的东西了,签下那份协议,我帮你报仇,让这些阻碍你获得幸福的人都去死,别担心,不需要你亲自动手,没有人能找到证据,我只是在帮你完成心愿啊。】
【我是正义的,我是站在你这边的,让我帮你向这个世界证明你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这道声音一次次在她耳边引诱她放下理智,心甘情愿的陷入深渊。
柳梅没想到女儿会说出这么伤人的话,一句句都无疑是在往她心口上扎刀子。
但,她更多的是被说中心思的恼羞成怒:“你怎么能这么想妈妈?我这么做都是为你好,柳文静你到底有没有心?你就和你爸一样自私自利,从来都不会为人考虑。”
“行行行,既然你这么想我,你的事情我也不管了!”
柳梅气得丢下行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柳文静眨了眨眼,默默走到门口,将门关了起来。
【你看,所有人都离你而去,谁都不在乎你的死活。】
那道声音如鬼魅一样缠着她。
柳文静坐在床边的地板上,拿出手机,如果仔细看可以看出她捏着手机的手指十分用力,泛着苍白。
她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输入——
长期出现幻听是不是精神分裂?
精神分裂会有什么严重的后果?会不会伤害身边的人?
幻听该去耳鼻喉科,还是脑科,还是精神科?
“……”
看到柳文静的那些话,这道声音直接气笑了。
【我不是幻觉!我是真真实实存在的!】
【你别自欺欺人了,是你找上我们的,是你需要别人帮你复仇,快点签了协议!】
这道声音愈发的急躁,提高业绩怎么就这么难?拿不到今年的年终奖,她要和这个磨磨唧唧的小屁孩拼命!
柳文静本想当做没听见,下一秒却瞳孔骤缩,只见原本熄了屏的手机在她眼前猝不及防的亮了起来,自动解锁后,出现的画面不是她熟悉的桌面,而是一个网站的界面。
第一眼映入眼帘的画面是黑乎乎的一片,五秒过后,在一阵漆黑中,缓慢出现四个血红的艺术字体,宛如血液构成的【复仇日记】
字体缓缓消失,一个电子日记显现出来,又缓慢摊开,文字如同水波般显露在上面,一点点变清晰。
【日记持有者:柳文静
日记记录时间:七天(满足仇恨条件,已分配鬼鬼□□,请注意配合)
日记涉及人员:苏诗曼、杨思宁,曹敏、宋婉月(签约前可自行删除复仇对象,签约后概不负责)
当前进度:已派发鬼鬼接手,至今未签约(请记得及时签约,单子完成后记得给好评哟亲~】
下面还有一行小小的注释
——关爱弱势群体,鬼鬼有责,正义鬼鬼终将战胜邪恶坏蛋,共建人鬼和谐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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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上课途中,顾音正在通过魂珠和道观师父讨论学术问题的时候,就被一道突兀的声音打断了思路。
她眨了眨眼睛,确保自己没有听错提示音。
有新任务了,这次是关于人的任务,类似于王老太太和孟缨络的那两次任务,牵扯到人,必定牵扯到玄学相关,至于奖励方面,要么就是赚钱的单子,要么就是随机开寿命。
这次的任务是【请前往葛家,寻找葛雯雯。】
葛雯雯?那个班长?
顾音沉吟,看向教室前排那张空荡荡的位置,从中元节那天开始,这个座位已经连续二十来天没有人了。
其他人都在猜葛雯雯是因为被保送,才懒得来上学,之前开店的那位林奶奶也说葛家找大师解决了水鬼,所以顾音也没有特意关注她为什么不来上学。
如今系统发布任务,说明对方迟迟没来学校是另有乾坤。
没有什么事情比做任务重要,所以在老师走下来的时候,顾音抬手示意,用平缓的声音道:“老师,我想去卫生间。”
这堂课的老师闻言,沉默地看了她几秒,摆了摆手,示意她去吧。
下周就要月考了,等到成绩出来,这姑娘也该老老实实的兑现承诺离开火箭班了,上不上课实在无关紧要。
“谢谢。”
顾音起身,抓起桌洞里的书包就走。
老师的嘴角无语地抽了抽,你好歹装装样子吧。
现在还是上课时间,顾音手里没有班主任开的请假条,门卫大爷是不会放行的,所以她不可能从校门大咧咧地走出去,既然不能走大门,自然就要另辟蹊径。
顾音来到了之前准备逃学的那处地方。
很巧的是,和上次一样,顾音这次又在这碰到了人,还是一个认识的人。
顾音注视挡了自己去路的男生,他正成大字型躺在围墙前面的草地上,顾音抬头看了一下艳阳高照的天空,又看看眯着眼昏昏欲睡的红发男生,看情况他似乎在沐浴阳光。
察觉有人,男生半眯着眼睛看过去,正要不耐烦的让对方走开别挡着他沐浴阳光,就看清楚了这人的脸。
噌的一下,邱明泽坐了起来,又麻利地站了起来,十分激动的喊了一声:“大师!”
虽然二十来天没有见了,却也不妨碍邱明泽对顾音印象深刻,这可是他和他舅舅的救命恩人。
顾音应了一声,道:“请让一让。”
邱明泽一边忙不迭的让开,一边问她:“大师,我最近什么没干,天天在我舅舅那晒太阳,你看我那个什么阳火好了吗?”
邱明泽最近哪也没去,也没来上学,就待在他舅舅那里,一有太阳就跑出去大晒特晒,反正院子里也没人,他干脆只穿着小裤衩,躺在躺椅上,翻来覆去的,晒烫了一面,又晒另一面,就为了听顾音的话,驱散邪气,巩固阳火。
顾音看了一眼少年明显黑了一两个度的皮肤,可见他的确有在认真晒太阳。
但其实并不需要那么拼,每天晒一两个小时,花个三四天的功夫去做就好了。
不过多晒太阳也有好处,所以顾音也就没说出他后期是在无用功,只点点头:“你身上的鬼气已经消失殆尽,阳火已稳,在正常情况下,不会见到不该看见的东西。”
邱明泽听到前半句放心了,后半句又让他立马提起心脏:“不正常的情况是什么情况?”
他只希望自己这辈子都不要看见那些东西。
顾音没办法给出准确答案,摇摇头:“无法预测,看你运气。”
邱明泽:“……”他从来都没觉得自己运气有多好。
顾音还有要紧事要做,没有再继续和他聊下去。
见顾音走到墙根,似乎是在目测墙的高度,邱明泽好奇凑上去:“大师,你想逃学?”
顾音也没有隐瞒:“嗯。”
邱明泽:“去抓鬼?”
顾音:“找人。”
说起来她还不知道葛雯雯家在哪,她对葛雯雯的个人信息了解太少,简单推算无法算出具体的位置,要不去找一趟林奶奶?还是回去问老师?
在顾音思索如何在不浪费寿命的前提下,怎么找到葛雯雯的时候,身边的男生还没走,好奇问她:“找谁?”
顾音顺口:“葛雯雯。”
说完,顾音扭头,对这个只接触过几次的男生报以一丝希望:“认识?”
邱明泽不确定:“火箭班那个?”
顾音点头。
邱明泽知道她说的谁了:“嗯,我认识。”
运气这么好?顾音眼睛亮了亮:“你知道她的住处?”
邱明泽又点头:“知道,就在我家隔壁。”
很好,顾音不用以寿命为代价推算具体位置了,她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十分客气的询问:“能不能麻烦你带个路?”
见她这么客气,甚至还挂着笑意,邱明泽受宠若惊地点头:“可以。”
就这样,两人一起翻过墙,到了校外。
落下地的瞬间,邱明泽看了一眼轻松落地的少女,虽然大师看起来病恹恹的样子,但是刚才地动作堪称一气呵成,像个武林高手一样从墙那边一跃而下,让他眼馋得很。
男生小心试探:“大师,收徒吗?”
虽然邱明泽怕鬼,但怕也没用,还不如学点本事,把鬼打得叫爸爸,这样久而久之,鬼就对他敬而远之,他也就不用担心有鬼找他麻烦了。
顾音几乎是想也不想就拒绝:“不收,麻烦。”
她自己活着都费劲,哪里有花精力和时间教导一个徒弟,除非她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被如此果断拒绝,邱明泽尴尬地挠了挠脸,又不甘心的追问:“缺师弟吗?”
不能拜师,那拜同一个师父应该没问题吧,能教出顾音这样一个徒弟,水平肯定也差不到哪去。
顾音看了他一眼:“不缺。”
鸡师弟还是她自己给自己收的,师父压根不认他有个大公鸡徒弟,太有损师门颜面了。
“那好吧。”邱明泽有点惆怅。
顾音也没管他心中的忧郁,再去找葛雯雯之前,顾音回了趟家。
这个时间点家里自然没有人,只有一只大公鸡在外廊上无聊的踱步,嗅到熟悉的气息,它立马用鸡爪子啪嗒啪嗒的往前面跑,不多时果然看到了那道高挑瘦削的身影。
小姑娘拿起放在角落的竹背篓,什么也没解释,只说了句:“走吧鸡师弟。”
鸡师弟熟练地跳到竹背篓里。
有了古装女鬼这个前车之鉴,顾音认为很有必要带上鸡师弟一起出发,靠着它能让鬼哭爹喊娘的“嘴上功夫”,她也能轻松许多。
半个小时后,两人一鸡从车子上上来。
这是一处别墅小区,进去要刷脸,也还好邱明泽就住在这里,顾音进去的时候并不费劲。
从小区大门这里进去,还得走一段路才到居住区。
这里的绿植覆盖率很高,吹来的风也带着阵阵的清亮,很适合走在小道上缓慢的散步。
“就是这。”邱明泽停在了一处别墅面前,外面的围墙很简单,是只到腰部的木栅栏,从里面看可以看到花团锦簇的花园,可见住户一定是个喜爱侍弄花花草草的人。
房子是豪华的欧式风,从外面看十分的气派。
这里一共有三种户型,葛雯雯家的户型是中等的那款,不过就算是最差的那一款放在市面上也要不少钱,所以能住在这里的人都是不差钱的主。
邱明泽的家还要再往里面一点,现在他丝毫没有想要回去的意思,平时他也是住在外面的公寓,不过他最近在考虑要不要搬回去住,气死那对狗男女夫妇,还有变成残废的熊孩子弟弟。
“大师你找葛雯雯做什么?”
邱明泽和葛雯雯谈不上熟,因为住在一个片区,他妈妈还在世的时候两家父母有过走动,所以他和葛雯雯有过几次的往来。
不过后来妈妈去世,他去了外婆那边住了几年,回来的时候两人也只打过几次照面,葛雯雯一个火箭班的尖优生,自然也不会和他这种在国际班混吃等死的人有什么往来。
顾音没有回应男生的好奇,单手推开形同装饰的栅栏门,一路走到房子的大门,按下了门铃。
开门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她好奇的观察眼前的少男少女:“你们是?”
顾音挂起淡淡的笑容,十分利索的回复:“阿姨你好,我是葛雯雯的同学,她已经好几天没来上课,我有点担心她。”
邱明泽挠了挠头,他一直以为顾音是那种不显声色的大师,没想到居然还会笑得这么好看,仿佛一瞬间就有了七情六欲。
可能是固有印象的缘故,他生出了一种微妙的违和感。
顾音并不在意邱明泽是怎么看待自己大变脸,有时候适当的展现善意,会给她带来事半功倍的效果,何乐而不为呢。
更何况她又不是真的缺失了七情六欲,只是身体条件实在不允许罢了。
中年女人是葛雯雯家里的住家保姆,她看着小姑娘清甜的笑容,果然松懈下了神经:“雯雯和夫人先生他们出去散心了,一时半会儿应该回不来。”
顾音抖眉,散心?
“她怎么了吗?”
保姆阿姨有点为难:“这个不太方便说。”
雇主家的私事,她自然不方便告诉外人,万一给雇主引来麻烦,她这份工作也就黄了。
顾音眯了眯眼:“我知道葛雯雯之前被邪祟缠上了,听说已经解决了,但是她为什么一直没来上学,是不是出了什么变故?”
保姆阿姨讶异,再次打量眼前这个清瘦的漂亮少女,她身上穿的校服,还有衣服上别着的铭牌,可以确定她的确是葛雯雯的同班同学。
只不过小姑娘身后还背着一个违和的竹背篓,里头还有一只往这边打量的大公鸡。
奇奇怪怪的组合,让保姆阿姨有些犹豫:“也没什么变故,雯雯就是被吓到了,烧了几天,那几个大师都说没事,中元节那天他们已经合力解决了缠上雯雯的水鬼,雯雯受了点惊吓脑子不太清楚,所以才没去上学,刚才雯雯提出想到外面逛逛,先生和夫人不放心,就跟着她一起去了。”
“去了哪?”
保姆阿姨摇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你知道葛雯雯的生日吗?”
不等保姆阿姨说话,邱明泽就率先抢答:“这个我知道,她大年初三生的,我大年初二。”
他妈妈在世的时候提过一嘴,虽然那时候邱明泽的年纪也不大,但因为日期比较特殊,他一直都有印象。
邱明泽给了农历生日,也免去了顾音换算,她又问了出生年,当即给葛雯雯卜了一卦。
卦象显示:大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