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息事宁人 招摇过市
沈蕙眼疾手快, 抢步上前扶住那摇摇欲坠、面色煞白的曹尚寝,急声道:“曹娘子您没事吧?”
曹尚寝捂着心口,气息紊乱,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哎呦, 我心慌胸闷, 头也晕。”
“老身太不中用了,见局势如此混乱便心慌得厉害, 快扶我去凤仪殿, 我要向皇后殿下禀报此等乱象。”她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筋骨, 软软地倚着宫女,并作势欲挣开沈蕙,一副强撑病体的模样。
先是文册失窃,又是女官互殴, 真让王皇后得知, 谁都免不了被惩处。
因此, 曹尚寝刻意言语浮夸, 告诫众人快适可而止。
黄玉珠会意, 立刻扬扬嗓子, 清亮的惊叫穿透嘈杂:“快来人,尚寝娘子身体不适,恐是急火攻心了。”
“且慢。”康尚宫厉声喝止, 脸色愈发阴沉。
韩尚服正被卢尚功揪住一缕散乱的头发,疼得龇牙咧嘴, 听闻“禀报皇后”四字, 心头猛地一凛。
她奋力挣脱钳制,也顾不上仪态,脸上瞬间堆起关切与担忧:“曹姐姐, 既然您身体不适,何苦再为这等旁事操心劳神,快快回房歇息吧。”
曹尚寝微微喘息,眼神里却透着种执拗:“此言差矣,掖庭文册骤然失窃,而宫规森严,不得触犯轻视,老身身为女官,岂能坐视不管?
倘若袖手旁观,于心何安啊。”
“些许小事,何至于惊扰皇后殿下。”康尚宫的目光如钉子般扎在曹尚寝身上。
她怎么就忘了先制衡住这只老狐狸。
“怎是小事?”曹尚寝忽视掉康尚宫的恨不得撕了她的眼神,字字清晰,“康尚宫放心,若因禀报此事而致殿下怪罪,一切罪责由我一人承担。就算是将我贬到浣衣局里给宫人们洗衣服,我也心甘情愿,绝无怨言。”
曹尚寝的这番话软中带硬,既表了忠心,又将后果摆上明面。
“曹尚寝,没必要,小打小闹罢了,议事时难免起争执,她们并非真动气。”一直全心拉架的云尚仪终于开口,“您快别多想,保重身子要紧。”
该打圆场的打圆场,该和好的和好。
韩尚服此刻只想尽快平息事端,闻言立刻顺杆爬,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对对,云尚仪所言极是,我与卢妹妹关系好着呢。”
“快扶我起来。”她朝着卢尚功伸出手,咬牙切齿。
卢尚功冷冷瞥了她一眼,对着曹尚寝微微欠身,勉强算愿意息事宁人:“是,尚寝您误会了。”
“但康尚宫心系查账,而今记录各局如何办事的方略文册丢失,耽误清点账目,简直是辜负了尚宫娘子想肃清掖庭的决心,我无法袖手旁观。”曹尚寝捂心口的手稍放下些,“尚宫娘子,我这就替你上报,求皇后殿下做主。”
康尚宫的脸已黑如锅底,眼见曹尚寝在沈蕙搀扶下竟又挣扎着要下凉阁、往凤仪殿方向去,她胸中怒气翻腾,却又不得不强压住。
当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罢了,卢尚功冲动耿直,和韩尚服结下梁子后,更好算计,不急于今日。
“曹尚寝留步。”康尚宫深吸一口气,声音放缓,“俗话说得好,家丑不可外扬。掖庭里头的纷争,合该由我们这些女官自行了结,何必惊动中宫,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曹尚寝脚步顿住,似乎被这“家丑”二字触动,脸上显出挣扎与无奈,她缓缓转过身,气息仍好似不稳,先淡淡却扫过眼韩尚服,最后落在她身上:“也是,纷争常有,适可而止,别伤了和气,毕竟各位还需继续共事,替皇后殿下分忧。若日日这般剑拔弩张,殿下如何安心?”
“诸位放心。”段珺趁机上前一步,顺势揽过责任,不给康尚宫自己查案、从中作梗的借口,“文册失窃一案,宫正司责无旁贷。我定当竭尽全力彻查清楚。”
康尚宫眸色阴沉沉,瞧着段珺,像是要穿透她的皮囊看进心里去,而段珺坦然回视,气定神闲。
半晌后,她才道:“好,但愿段宫正言必行,行必果,说到做到。
恰好在此时,曹尚寝宛如彻底支撑不住,身子晃了晃,低低呻吟一声:“哎,所幸方才吃了随身带的丸药,这胸口倒也没似先前那般疼得钻心了。”
什么丸药,分明是山楂丸。
为图走动轻便,女官们除却佩戴装宫牌的荷包,不贪多以香囊玉佩装饰衣裙,曹尚寝也没随身携带放丸药的玉葫芦的习惯。
是沈蕙这贪吃鬼掏出了山楂丸递到她嘴边。
好酸。
曹尚寝一咧嘴,这回的肩膀颤抖,是真心实意的。
“吵闹半天,大家肯定都倦了,快快散去吧。”田尚宫才是那心口疼到该吃丸药的人。
那卢尚功确实倨傲且肆无忌惮。
幸好敌人的敌人既是朋友,假如没康尚宫,她必定会和其对上,虽能胜,但或许得不偿失。
不知是第几届掖庭自由搏击冠军卢尚功观无事了,理理衣裙,欲转身下凉阁,却被曹尚寝轻声唤住。
“卢尚功。”曹尚寝道。
卢尚功停步,回身行礼:“尚寝娘子。”
“前些日子韩尚服巴巴地送了我一身衫裙,上衫是极清雅的雪青色下裙是浓艳的石榴红,通身绣着精细的花树对鹿纹,袖口与裙角还拿金银线细细缝了边。美则美矣,却终究过于艳丽,我哪里压得住。”曹尚寝走到近前,仿佛刚才的纷争从未发生过,笑容如常,“但同你正相配。”
卢尚功微微一怔,随即垂眸:“多谢娘子厚爱。”
“谢我做什么?”曹尚寝意有所指,“这亦是韩尚服费尽心思寻来的好东西。”
她怕卢尚功拉不下脸去表示求和,特意递个台阶。
一旁的胡尚食立刻接话,嗓门洪亮,替卢尚功连连点头:“对,韩尚服有心了,日后我会领小望去回礼。”
胡尚食年长,曹尚寝信她能劝动卢尚功,不再多言,由众宫女搀扶着缓缓离去。
几人陪卢尚功回了小院。
沈蕙和黄玉珠打来水,又去取能减缓疼痛的药油,随后默默往小几案边一坐,开始吃点心。
高位女官们说话她俩插不上嘴,不如乖乖品茶卢尚功这的花糕。
世家大族中,私藏的食谱同书籍一样珍贵,卢尚功是范阳卢氏的女郎,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连小点心也清雅。
蒸的米糕是拿银模具压出的花样子,玫瑰卤子做馅,清甜馨香,另一盘酥点的馅约莫是乳酪,奶香浓郁。
另一边镜台前,云尚仪重新帮卢尚功挽发,秀眉紧蹙,责备埋怨道:“你说说你怎么就那般冲动,韩尚服值得你亲自动手吗,且动手事小,得罪太后事大。”
卢尚功卸下倾斜的银钗,脊背挺得笔直:“我只听从皇后殿下的命令。”
云尚仪被她这倔强噎住:“你...黄娘子说得对,你性情太刚正,过刚易折,慧极必伤。在这深宫之中,一味刚强,只会撞得头破血流。”
女尚书除过问掖庭诸事外,也掌教导高位女官之职,黄娘子点拨过卢尚功几回,当时便断言她必然会因真性情吃亏。
“至少我心里痛快了。”但卢尚功唇角勾起一丝畅快的弧度,“反正被按在地上打的又不是我。”
舒服!
动嘴太麻烦,韩尚服骂起来人时花样多嗓音尖,她比不过,那就比比谁能打。
“强词夺理。”云尚仪气得拂袖。
胡尚食啧啧晃脑袋:“依我看,当真是上次送你的清心茶送错了,不知被谁掉包成熊心汤、烤豹子胆。”
“不然呢,天天告诫我隐忍,忍到最后我都要忍成王八了,而韩尚服却小人得志,先抢我尚功局的布料,又敢收买我的人。”卢尚功眸子里寒芒微闪,积压的怨气似找到了宣泄口,“今天可好,且看是我的拳头硬,还是她的脾气硬。”
云尚仪心疼地用湿帕子擦拭她颈侧,那横着道细长的红痕,几乎快沁出血丝:“可你不也受伤了吗,逞强。”
卢尚功浑不在意地抹了下,嗤笑道:“这算什么伤,韩尚服的小力气只能绣花,手无缚鸡之力,怎么同我相比?”
大齐风气开放,入夏后闲来无事时,帝后多会遣掖庭办些步打球、打马球、投壶等赛事玩乐,妃嫔们则出首饰当彩头,命宫人参赛。
精通骑术的卢尚功常在打马球时拔得头筹。
论力气,的确无人能敌。
“好好好。”云尚仪观卢尚功无恙,只道自己白担心一场,推推她,“你总算是出了这口恶气。现在痛快也痛快了,接下来该收收性子,与韩尚服维持个表面上的亲爱。”
她扭头,不想搭话。
妆台旁是放书的矮橱,那边既是小几案和窄榻,卢尚功这一偏过脑袋,便能瞅见吃点心吃得不亦乐乎的沈蕙与黄玉珠。
六目相对。
卢尚功眨眨眼:“你们两个怎么还在这里?”
被小孩发现自己的这般失态,自然丢脸,但卢尚功观她俩如此喜欢吃那点心,又不忍说重话赶出去。
沈蕙忙拼命嚼,浑圆的腮帮子一鼓一鼓,赶紧咽下点心:“回尚功,是段宫正命我们留下。”
“来为诸位女官添茶。”卢尚功吩咐宫女,面冷心热,“顺便给她也倒点,否则再噎到,讹上我。”
“我是想让小丫头见识下卢尚功的风采。”段珺道,“可从中学到了什么?”
“出拳要又快又准。”沈蕙满脑袋是卢尚功的英姿,脱口而出。
?
几位女官齐齐望向她。
“坏了,彻底把小孩教坏了。”胡尚食一拍大腿。
“不,是随机应变。”她咳嗽一声,忙改口道,“并抓准合适的时机搅浑水。”
动手虽鲁莽,可也将事情闹到了康尚宫无法控制的地步。
卢尚功不由多看了沈蕙两眼:“人瞧着憨厚耿直,这双眼睛倒是亮得很。”
“单学学这份随机应变的机敏便是了,可不许学她一言不合挥拳相向的莽夫行径。”云尚仪扶额。
品过一盏茶,顺顺气,卢尚功谈论起正事:“关于文册失窃一案,宫正司准备如何查办?”
“自然是依照旧日的规矩去办。”沈蕙眼含狡黠,“先容下官与黄姐姐拟定几份文册,呈交王掌正批示,再请其禀告段宫正。”
层层请示,层层批准,她保证办事的流程麻烦到康尚宫无力过问。
“这都是寻常的事,但尚功局司制司的那个小宫女......”段珺望向卢尚功。
卢尚功沉默几许,心寒侵蚀着善良,可最终仍留了几份情面:“全交给阿监审讯,我不过问,只是别送她去内侍省,流落到阉人手中。”
宫正司在女官外另设阿监、副监,掌管审讯与看守暂时关押在司里的宫女。而倘若宫正司也拿某些犯错的宫女束手无策,便移交内侍省,由宦官去办。
这世上就没有那些宦官撬不开的嘴。
到底是尚功局的人,受那等苦楚,卢尚功于心不忍。
—
寿宁殿。
薛太后一病数日,赵国公薛瑞关心姑母,忙不迭递了牌子入宫探望。
殿中清苦的药味氤氲,飘散在绵长厚重的沉水香中。
薛瑞甫一进殿,立马快步到榻边,为薛太后掖了掖深紫绣如意祥云纹绫被,面上堆满恰到好处的孺慕:“姑母,您病好些了吗?”
“瑞儿,你身为我大齐的赵国公,自该稳重。”薛太后佯装呵斥,语气却轻飘飘的,慈爱之下,是无限纵容,“快见过郑家的太夫人。”
今日薛太后寻了几位亲近的命妇入宫来说话,又挂念陪产的郑老夫人,一并召见。
“老太君。”薛瑞对郑老夫人深深一揖,礼数周全无比:“我那好儿媳不愧是荥阳郑氏的女郎,德言容功样样出挑,蕙质兰心、贤良淑德,我们薛家上下无人不称赞她。”
郑老夫人笑意僵硬:“国公您过誉,能与太后的母族结得两姓之好,乃我郑氏的荣幸。”
“薛家的小郎君是太后侄孙、国公义子,郑氏的女郎为圣人婕妤的亲侄女,门当户对,男才女貌。”
“对呀,是令人艳羡的好姻缘呢。”
“是,佳偶天成,金童玉女,好福气呢。”
也不知是哪位女眷起的头,一时间,殿内尽是称赞之声,言辞过于完美圆融,毫无真心,只显虚伪。
“陛下驾到——”殿外内侍尖细的通传声响起,打破了微妙的氛围。
“快请。”薛太后命众人退下,唯独留了薛瑞。
王皇后偶感风寒,连带着元娘也病了,圣人便没带妻女来。
他捧过小瓷碗,先尝一口,试试凉热,无微不至:“朕来侍奉母后进药。”
“郑婕妤快临盆了吧,胎象如何?”薛太后问。
圣人以碗边刮去小银勺下的药汁,温声道:“皇后与贵妃照料得用心,又有郑老夫人陪伴,一切都好。”
薛太后却同他语重心长地说:“皇帝纯孝,为先帝守丧,茹素且素服,我无意劝阻。但三年过后,务必广选淑女充实后宫,为天家开枝散叶,方能彰显我朝福泽深厚,绵延不绝。”
圣人都有五个儿子了,次子已成婚,三子又是中宫养子,新人诞下的皇嗣成不了气候。
她在乎的是皇孙们的婚事。
“论子嗣,朕倒是不如子吉了。”他把药碗放在薛瑞擎着的漆盘上。
“臣不敢。”薛瑞连忙躬身。
圣人遣小内侍接过那漆盘,挥挥手,赐座薛瑞:“这是实话,你比朕小几岁,可儿子却只比二郎晚了半年成婚。”
“义子罢了,算不得儿子。”薛瑞垂首,倒是心虚。
但全无后悔。
赵国公府家风不正,薛瑞只认为他沉迷女色是风流倜傥。
“从前朕觉得你岁数小,心性未定,可今日看,竟然是已经快当祖父的人了。”他笑意不减,温润亲和,平易近人,仿佛闲话家常,“再升任后,你进户部,跟在朝中重臣身边耳濡目染,以便去去轻浮。”
先帝晚年时主张休养生息,国库还算充足,但自入秋后有几州起了疫病,赈灾的银子一下,账目便没那么好看了。
再过年关,就到了圣人改年号后的元年,他不希望在这前后出岔子。
要息事宁人。
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不仅要做得周全,还必须合圣人的心意。
而薛瑞却比旁人熟悉这种踏错一步便断送仕途的脏活。
“瑞儿,还不快谢恩。”知子莫若母,薛太后早早料到今日之事。
薛瑞欣喜若狂,当即想叩头跪拜。
“不必了,稳妥办事且事事周全,方才是你进献朕的大礼。”圣人这最后几字咬得极轻,却重若千钧。
*
宫道上,四个身高体壮的小太监抬着暖脚,步履沉稳,轿前是引路的嬷嬷,轿后是捧赏赐的宫女。
“那是谁?”和陶才人结伴同行,去给薛太后侍疾的陆才人问。
旧时的侍妾里,郑侍妾已是婕妤,而陶侍妾、陆侍妾仍是才人,毫无宠爱,居住的芙蓉阁又远又偏,形同冷宫。
宫女玉盏低声提醒道:“才人,那应当是才从寿宁殿出来的郑老夫人。”
陆才人拢紧单薄的月白素缎斗篷,遥望那顶密不透风的暖轿,只觉嘲讽如同淬了冰的刀子,随风割得她伤痕累累,细声低语间凝滞刻骨的怨怼:“我与姐姐尚且没被赏赐这等恩典,一个来打秋风的外命妇却可以乘暖轿行走宫中、招摇过市了。”
而陶才人素来温顺沉默,忙扯扯她的衣袖:“妹妹慎言。”,她深吸口气,强自镇定,对那已行至几步外的暖轿道,“深秋风寒,老夫人乃郑婕妤的祖母,年事已高,不必下轿见礼了,快些回清晖阁歇息吧。”
“谢才人体恤。”郑老夫人客气但疏离,表面礼让,实则轻视,“先停轿,待两位才人过去了再走。”
宫妃虽都有品级,但小小才人地位卑微,连正式的冠服也没一件,再加上陶才人原为王皇后侍女、陆才人父亲仅是不入流的芝麻小官,郑老夫人还真没将她们放在眼中。
陆才人的指甲扣住掌心,留下浅浅的月牙印,愤愤不平,“早知道就跟着薛昭仪来侍疾了,至少她是太后侄女,某些轻狂的老虔婆能忌惮点。”
陶才人无心争宠,平日里不是随王皇后抄佛经便是陪薛昭仪绣花,穿衣仅仅图个保暖,打扮得比对方厚实些,解下自己内缝羊皮外包锦布的大短袄披到她肩上:“薛昭仪温厚宽和,一定也会免去郑老夫人的礼。”
此话,劝人劝己。
然而陆才人却好似被这话刺了一下,猛然回头,她凝视陶才人的逆来顺受的神情,又看看那顶象征宛若她永远无法触及之殊荣的暖轿,哀怨、愤怒与自卑像踩破皲裂冰面的脚步,一脚下去,渐次崩塌,整个人坠入寒冷的湖水,难以呼吸。
她死死拢紧那针脚粗糙的斗篷,可依旧冷。
“姐姐自己去寿宁殿请安吧。”陆才人眼底浮起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我被这风吹得头疼,先回芙蓉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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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谁懂写完以后想发文,结果发现写作助手崩了的感觉[化了][化了][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