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艳羡 证明你是你
康尚宫原不过是个嬷嬷, 琴棋书画里,琴棋画一窍不通,书上仅仅会写自己名字,只因薛太后赏识, 入了掖庭既是四品女官, 这出身各有利弊,弊端当然是资历浅薄、才情平庸, 但奈何利大。
她最擅长的便是揣摩薛太后幽微难测的心思, 主子多饮半口茶, 少进一口汤羹,咳嗽过几声,叹息了一回,旁人或许茫然无觉, 她却能从这蛛丝马迹里, 精准地品位出喜怒哀乐的意味。
卢尚功殴打韩尚服一事时, 她表面端得淡然, 内里实则惶惶不安, 生怕薛太后以此降罪, 然而在寿宁殿派了大宫女来声色俱厉地训斥她一番后,那颗悬着的心,反而奇异地落回了实处, 竟渐渐安定。
侍奉薛太后多年,她熟知, 假如太后真动了雷霆之怒, 决意弃她,一个字也不会多言,当即发落, 如今却肯遣大宫女斥责她,显然是仍愿意重用她。
自圣人登基以来,皇后独揽大权,莫说是听从太后的意思与薛家联姻,连平日里的宫务都不上报寿宁殿,拜见时或默然侍奉汤药,或只温言劝婆母静养休憩,那恭敬孝顺的姿态下是滴水不漏的隔绝,太后心里怎能舒服?
故而太后命她肃清掖庭,无非是想做做样子,敲打震慑皇后。
只要能达成目的就好,至于这肃清是真是假,是深是浅,反倒次要。
她立即借文册失窃而大作文章,肆意搜查掖庭各局,更雷厉风行地颁布数条严苛新规,条条框框,密如罗网。一时间,掖庭内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人人自危。
可对沈蕙毫无影响。
她早已领教过康尚宫的手段,无非那些招数,拿条条框框的规矩施压众人,谁若受不住,再重金利诱、挑拨离间,最后借刀杀人。
尚功局司制司背主的小宫女便这般上套了。
司衣司的庑房里,谷雨听到此处,手轻轻一顿,光滑圆润的指甲勾着劈开的金线悬在半空,半抬眸子,问向双手拄下巴说闲话的沈蕙:“背主的小宫女还...还活着呢吧。”
对面的月牙凳上,沈蕙瞪大双眼瞅她,连忙解释:“自然活着,我宫正司可没言行逼供她。
做副监的蒋嬷嬷念在她曾是卢尚功的人,好言相劝,送了她两块卢尚功做的咸栗子饼,软硬兼施,她痛哭流涕,就招了。
宫规上明令禁止宫正司严刑拷打宫人,即便是暂时关押,也必须给予吃食,不得虐待。”
今日她照常来理性搜查,却被谷雨叫住,念着许久没来探望好友了,遂稍坐片刻。
“但招了又如何,贿赂她的方法隐秘,她连对方人脸都没看清。”沈蕙又道,毫无意外的沮丧,她早料到了。
“那人会被送去何处?”谷雨观沈蕙确实仍保留着旧日的洁净目光,而非谣传中的那般恐怖,悬着的心稍松缓些。
这是圣人继位后宫正司初次审问宫女,掖庭里捕风捉影,将负责此事的沈蕙描绘得犹如酷吏。
谷雨自是不信。
“浣衣局。”沈蕙百无聊赖,摆弄小木匣里的珠子玩,以此掩盖叹息,“浣衣局似乎分两边,左边洗衣,右边有一个囚禁罪奴的小院子,听黄姐姐讲,那里才是原来最初的掖庭,罚没的罪奴需日日劳作,一日一顿饭,每晚只能睡两个时辰。”
谷雨多问一句她不该问的:“外人可以进吗?”
“我叔母与堂妹应是在那处院子里。”她理丝线的动作愈发迟钝,索性干脆放下,遥望小庑舍外的大柏树歇息眼睛。
官宦人家一朝被降罪后,死的死,散的散,前者倒是死了个痛快,后者却连流落到何处都身不由己。
谷雨虽没入奴籍,但到底是圣人的潜邸旧仆,还算清白,能存些盼头,其余女眷则没这般幸运。
其中,最怕进了教坊司,即便日后门楣光复,家里为图名声,只得舍去女儿家的性命。
沈蕙怕她关心则乱:“你别急,我帮你问问黄姐姐。”
谷雨勉强浅笑,晃晃脑袋:“不敢再多劳烦姐姐,你若得知门路,告诉我便是,我自己想办法。”
她向来是外柔内刚的。
“这料子真顺滑。”沈蕙应下,沉默良久,摸摸搭在一旁的皮毛,顾左右而言他,岔开话。
“是私库里珍藏的皮料,陛下赏赐给陶美人、陆美人的。”谷雨顺着她来谈起料子,平静温婉的声音里,一丝艳羡悄悄晕染泛滥,“听送料子的阿喜说,陶美人去寿宁殿请安侍疾,偶然遇上了陛下,陛下见她衣着单薄,连个披着斗篷短袄也没穿,就随手赏赐,念在她是皇后殿下抬举的陪嫁,侍奉多年,又晋位份。陶美人与陆美人姐妹情深,遂提了一嘴,两人共同从才人变成美人。”
这抹艳羡无关圣人与妃嫔,只单单是对权势荣宠。
谷雨知沈蕙对后宫争斗里的弯弯绕绕兴致缺缺,便及时收住,:“阿喜还找姐姐呢,结果去过宫正司三次,全没等到你出门。”
阿喜进宫后就随马太监到内侍省当差,替师父看管其中一间私库的钥匙。
“康尚宫定了新规,条条框框甚严格,我懒得总出去,反正不缺吃喝。”沈蕙无意细想这两人是怎么熟络上的,“他以后若想再找我,通过你好了,否则总接触宫正司,太可疑。”
“嗯,姐姐说得是,谨慎些没坏处。”谷雨匆匆收回眼神,又自顾自开始忙,穿针引线去串珍珠缝短袄面子上的暗花。
“红罗绿缎仍旧针对你吗?”沈蕙假装没看透她方才的慌乱。
“绿缎犯了错,被楚司衣发落进浣衣局了,红罗因此受牵连,自一等宫女贬为三等,不能碰绣架,只是跟在大绣娘们身边听候差遣,端茶倒水,自顾不暇,没力气再动我。”寥寥数语,谷雨便将一场风波背后的曲折倾轧随意带过,云淡风轻。
她彻底放下针线,起身拉着沈蕙坐到靠窗的窄榻上,又搬来一张矮矮的小方案,语气故作平常:“说了这半日话,倒真有些乏了,姐姐饿不饿,我叫人去司膳司拿几样点心小菜来,加些钱,还能买点肉食,咱们垫垫肚子?”
见谷雨关怀,言语亲爱,本想坐坐便走的沈蕙终究是没开口拒绝。
却是红罗走一趟取饭送饭,剩下几个铜子,谷雨没收走,全打赏了。
此举比杀了红罗还难受。
短短几月,天翻地覆,昔日藏拙的小丫头直接压在她顶上。
“你退下吧,记得备好醒神的热茶,几位大宫女午睡后要喝。”谷雨低头摆膳,遣红罗回小炉子边烧茶水。
掖庭内各局的地方大小不一,论宽敞,尚服局排倒数第二,新建的绣房也狭窄,谷雨又无意强融,单独睡原先放杂物的庑舍,连绣架也搬进来,孤僻,可清静。
庑舍后就是排泥炉,三等宫女们在那升炉子烧茶,热炭火熨烫衣裙。
谷雨怕沈蕙饭量大不够吃,要了两碗肉食,一碟蒸腊鸡一碟烧排骨,排骨是小羊排,先炸后烧,轻轻一抿既脱骨,配了些芋头与薯蓣,软糯入味,只是火候过大些,瞧做法似给主子们吃的,估计是沈薇特意为姐姐留的菜。
大齐畜场多,肉易得,但粳米价贵,送来是粟米饭,或是在蒸米时放了猪油,口感并不太粗糙,沈蕙以肉汤拌饭,胃口大开。
但谷雨则专注喝那碗绿油油的葵菜豆腐汤,慢吞吞拒绝,小口嚼着胡饼当主食。
沈蕙发现谷雨的口味越来越清淡了:“你不吃?”
“我脾胃弱,吃过油腻的菜后难以克化,总容易犯懒困乏,怕耽误余下的活计。”其实,谷雨是怕长痘发福,“本来司衣司不负责为低位妃嫔制衣,旁人不愿做这费力不讨好的事,我便全揽来了。”
“楚司衣掌管司衣司有些时日了,某些地方能改,某些却动不得。”这句谷雨倒是真心实意的。
“拜高踩低,人人难免。”沈蕙已习惯。
哪里好似都逃不过世态炎凉四个字,熙熙攘攘,利来利往,尘世里并无桃花源。
“太后皇后都赏赐了康尚宫,夸赞她治下有方,只单独捧起她,她正是志得意满、风光无两的时候,万一借此向宫正司发难,波及姐姐......”谷雨想借沈蕙往上爬是真,可担忧也是真。
沈蕙自有妙招去对策:“不怕,宫正司都是按康尚宫所定的规矩办事。”
忽然,也捧着饭碗啃排骨啃得不亦乐乎的六儿擦擦嘴,迈开步子走向门口,挡在那。
“我找沈女史。”门外,一身披长袄的青衣宫女缓缓而来,昂首扬声道。
谷雨面含警惕,附耳提醒沈蕙:“这应是韩尚服的贴身宫女,叫青绫,是绿缎、红罗认下的大姐。”
“韩尚服想知道文册被偷盗一事可有进展?”青绫貌似畏寒,修长纤细的身影缩在厚实的蜀缎袄子里,“尚服局也曾呈上文册给康尚宫,想必亦是丢了,我们尚服稍稍过问,合情合理吧。”
青绫曾协助韩尚服替薛太后缝制华服,得了其赏赐蜀缎长袄,时常穿着招摇。
上梁不正下梁歪,自韩尚服到追随她的女史宫女们,人人皆是这般做派,拉帮结伙,得势便猖狂。
“自然合乎情理。”沈蕙宛若不想与她硬碰硬般,忍气吞声,连连认同。
青绫见状轻信,一伸手,眼高于顶,神态傲然:“宫正司每奉命查过一局一司都该记录,尚服要翻阅记录此事的文牒簿册。”
“怎么,难道也丢了?”她观沈蕙迟迟不语,步步紧逼。
“你叫青绫,是韩尚服的人?”谁知,沈蕙忽然发问。
“对。”青绫又上前一两步。
“如何证明?”沈蕙再抛出个问题。
闻言,青绫差点被气笑了:“尚服局谁人不知我。”
“哎,不对,知道是一回事,证明是另外一回事。”沈蕙可算等到青绫如此答话,这回轮到她冷傲地一扬下巴了,“偷盗之事发生后,康尚宫三令五申宫正司必须保管好其余文册,记录、查阅、上交,均要事先呈报。是故,假如没确切证明,恕我冒犯,只得拒绝韩尚服。”
她双手环胸,用后世的套路融合康尚宫自己立下的规矩,新旧结合,拿魔法对付魔法:“所以现在,烦请青绫姑娘想法子证明你是你、韩尚服是韩尚服,以及你是她的宫女,省得触犯新规,引得康尚宫责骂你们尚服。”
沈蕙抛出后世人们在办事时最怕的灵魂三问。
你怎么证明你是你?
你怎么证明那人是那人?
你怎么证明你和那人的关系?
“你......”青绫一连听了一长串的“证明”,柳眉倒竖,倏地攥紧长袄柔顺微凉的缎面,欲要反驳,可极力搜肠刮肚,也无法吐出半个有用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