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朴实无华的宫斗 胡尚食:蒜鸟蒜鸟……
掖庭这地方, 万事皆有利弊。九品女史,位份不过比寻常宫人略高些,份例有限,诸事仍需亲力亲为。新衣要等到换季临头才发, 想洗个热水澡, 更得费重金打点好几处司衙,方能使人搬动浴桶、烧起热水。所幸, 艰难归艰难, 那些要命的争斗, 多半还殃及不到小女史头上。纵使高位女官们斗得你死我活,只要无甚上进心,缩头自保,倒也能求得一份长久的、勉强的“岁月静好”。
此乃黄玉珠经年累月体悟出的道理。
她既参透, 便身体力行, 两次八品掌正之位递到眼前, 都被她百般推辞, 谦称自己“年纪小, 不懂事”, 将那位置拱手让人。
“姐姐不心疼?”沈蕙得知后,微微感叹,“若是没推辞, 你早该晋升了呀。”
这对摸鱼好搭档又跑来司膳司打牙祭,支泥炉煮小锅, 搜罗些炸肉丸、豆腐、苜蓿等食材, 又备好盘刀削面,等着最后吃。
“晋升有什么好处,我不缺吃不缺银子花。”黄玉珠小口吃着在锅子又煮过一遍的炸肉丸, 闻言眼皮都没抬,“况且福祸相依,譬如王掌正,这次康尚宫清查历年账目后,真发现纰漏,除了掌管算账记账的几司,宫正司也要派人参与追查,想想都累。”
“是这道理。”沈蕙点头,深以为然。
热气氤氲,两人对面,往陶锅里添汤的四厨娘连连赞同:“可不是嘛,像我们大姐入宫将近二十年了,每次升任皆有她名字,大姐却全不肯,只想图个清静,留在膳房安心跟锅碗瓢盆打交道。”
胡尚食手下得力的厨娘分六位,她口中的大姐,正是诸位年长的厨娘之首,大厨娘。
入夜后大厨娘本应当值,但是沈蕙环顾四周,却不见那熟悉的矮壮身影,顺口问道:“今日为何没见大厨娘?”
不止大厨娘不在,连妹妹沈薇都没个影子,听说是提前回房歇息了。
另一边,排行老五的厨娘被新夹起的豆腐烫得直斯哈斯哈吹气,掩盖声音里的厌烦:“在鸳鸾殿。听负责小灶房的人讲,郑老夫人想做些家常的汤羹给郑婕妤,需人协助,今日清晨,就把老大老二老三全借走了。”
话音未落,东灶房的后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胡尚食身带深秋寒凉进屋,反手迅速掩门,晚风吹炉火,忽明忽暗,她望见围在小方案边吃锅子的沈黄两人,面含笑意:“哟,你俩也在呀。
阿蕙,听你妹妹讲,你想吃新花样的小点心,叫什么春卷,我来试试。”
沈蕙忙起身:“怎敢劳尚食娘子动手。”
胡尚食却已挽起袖子,洗洗手后走到灶台前,语气随意:“我尚食局里不讲究谁是尚食谁是司膳,我就是个做饭的。”
“正好,还剩下点豆沙馅。”她手脚麻利地摊开薄面皮,从矮柜里捧出个小碗,里面是香甜的红豆泥,“快亥正了,我多做些,你们吃完便回宫正司睡觉吧。”
司膳司里总有备用的面皮,倒省得现弄,可面也有馅也有,略显刻意。
油锅又热起,面皮裹着豆沙馅心变作圆滚滚的饱满春卷,胡尚食刚丢下几根入锅,门再次咿呀怪叫起来,竟然是大厨娘闪身而入,袖口里鼓鼓囊囊,小眼睛里尽是兴奋。
“尚食。”她嗓子压得极低。
胡尚食翻动着锅中渐次金黄的春卷,示意大厨娘放松些,拿长筷子夹出一根让沈蕙尝尝味:“没事,玉珠与阿蕙乃咱们自己人,让她们知道,还能帮忙遮掩。”
沈蕙吹吹刚出锅的春卷,油香的豆沙甜扑鼻,她看着大厨娘,疑惑道:“您不是去鸳鸾殿了吗?”
深夜风强,大厨娘揉揉被吹得僵硬的手,到锅子边盛碗喝,暖暖身子,说话声更低:“没去,胡尚食让我以此当掩饰,到康尚宫的住处那偷来她的文册。”
“啊?”沈蕙动作猛停,叼着半根春卷呆愣在那,无力吐槽。
原来胡尚食想的办法就是偷文册?!
好朴实无华的宫斗手段。
“你们段宫正私下里与我讲,最好拖延时间,托到临近年关,康尚宫自然无暇顾及账目之事了。”胡尚食把炸春卷的油捞一捞,丢掉碎渣,倒进小罐子里等着放凉,“与其瞻前顾后,不如直接出击。”
她无比自得:“这招,永远管用。”
该出手时,何必犹豫。
多年前,某女官屡次针对还是女史的胡尚食,某日夜里,她干脆趁月黑风高给了那人一闷棍,甚至一不做二不休,伤害日其筋骨。
女官不得有残疾,于是那人只能出宫,胡尚食因此晋升八品掌膳。
“但偷走文册后,康尚宫可以重命下官们写计划。”沈蕙只觉这简直相当于偷公章。
大厨娘眉宇间的得意跟胡尚食如出一辙,她飞快自袖口和怀中掏文册,变戏法似的掏完一叠又一叠:“不止最重要的那一份。
韩尚服喜欢大摆威风,康尚宫更甚,从早到晚都在尚宫局里训话,指点女官,她的院落里一直没人,简单。”
这下就算是重新紧急制定查账章程,也得花上个把月。
沈蕙差点惊掉下巴,倒吸口凉气,喃喃道:“神偷啊……”
胡尚食大手一挥,把文册全丢进灶台里,毁尸灭迹:“罢了,开弓没有回头箭。
余下便是宫正司的事了,文册失窃,她康尚宫必定要大肆搜查,你们就按平日里寻常的规矩去办。”
那既是办不出什么了。
“嗯,我们明白。”吃人嘴短,何况胡尚食是替掖庭众人着想,沈蕙同黄玉珠对视一眼,齐声应道。
翌日午后,昭阳殿。
围屏隔出一方温馨静谧的天地,赵贵妃半倚竹榻,她作日常打扮,穿着半新不旧的蓝衫碧裙,看形制,还是她做庶妃时裁的衣服,青丝梳成反绾髻,用素色发带固定,不用金钗银簪点缀,只拿檀木梳篦斜插在脑后。
榻边方几上摆了几盘点心,当中的碟子里是六块小巧玲珑的春卷,炸得金黄酥脆,隐约散发着温热的油香与豆沙甜意。
宫女祥云轻声道:“这叫春卷,是尚食局新做的小点心。”
赵贵妃的目光落在点心上,一下子便了然:“瞧着不似胡尚食能想出来的东西。”
“八成是沈蕙弄的。”默默温习功课的三郎君放下书卷,夹起块春卷尝尝,“她总能琢磨出新花样。”
“她在掖庭倒是如鱼得水。”赵贵妃柔柔浅笑,“祥云,命人去打赏。”
春卷味道甚好,三郎君又爱吃炸制的小点心,但他仍是尝了两块便罢,极克制:“依儿子看,她何止是如鱼得水,胡尚食疼爱她,卢尚功也夸赞过她,几乎和黄玉珠一般招人喜欢。”
“你又从谁口中得知的?”赵贵妃峨眉微蹙,点点他额头,“掖庭众女官,自该为皇后殿下效力,郑婕妤不懂事,你也不懂事?你如今乃是皇子,要更加谨言慎行,倘若无急事,少联系那些眼线。”
三郎君乖顺垂首:“是,儿子受教。”
祥云来添茶:“三郎是担忧赵家,怕郑婕妤再替郑氏出谋划策,铁了心仍要与您弟弟联姻。”
“不过,娘亲现在不用因此事忧虑,郑氏攀上了薛瑞,薛瑞已经替义子到他们府里下聘礼了。”三郎君顺势接过话,“薛瑞虽混账了些,可到底是国公,比舅舅的权势大多了。”
郑家甫一同意,赵国公府的速度极快,三日后就送了聘礼过去。
“啧……即使卖女儿,也无法还上那么多钱吧。”赵贵妃洞若观火,望向殿外的明媚日光,眼眸转冷,“祥云,去查查二皇子妃,假如有结果,无需告诉我,直接上报皇后。”
二皇子妃屡屡对太后示好,而今郑家和薛家结亲,她怎会放过这机会。
祥云应声称是。
赵贵妃习惯午膳后小憩片刻,陪他温书许久,已是困倦,遂又轻抚下儿子发顶,说:“好了,我歇息会,你记得去凤仪殿那请安,顺便探望一眼生病的元娘。”
元娘这回始终沉住气,薛太后病,她也病,有心尽孝,但成日卧病在床,无法支撑满腔孝心,更别提出宫替祖母驾临薛家,过问下喜事了。
“大姐姐终于学聪明了。”三郎君老成,却终究是小孩,捂住发顶,不让她摸,红着脸站起身,忙退后,“却苦了薛昭仪与三妹。”
赵贵妃靠回引枕,闭上眼,叹息轻飘似秋叶滑落地面时的细响“薛昭仪不容易,但也算自食其果。”
她不信什么为母则刚,一个人若性情刚强,做不做母亲都可以坚决果断。
反之亦然。
薛昭仪即便无心考虑三娘的前程,总该为自己留条后路。
人不自尊自立,必然求不来旁人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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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老夫人已入宫,田尚宫可算忙完了一桩大事,再登凉阁时,神色虽轻快,面容却憔悴,倦色明显,细腻的厚厚脂粉难以遮掩眼底乌青。
草草商讨过半个时辰,她实在是没力气继续强撑,拍拍手,想让众女官就此散了。
“等等。”左手边,康尚宫脸色阴沉如墨,忽然出声,她手臂一挥,两队宫女疾步登上凉阁,围住众女官,“你们几个将这里看守住,失窃之事水落石出前,谁也不许放走。”
众女官愕然:“失窃?”
其中,胡尚食大大一张嘴,比谁都无辜。
“田尚宫,我虽年长些,但我敬你是皇后殿下的心腹,从未在你面前倚老卖老过。”康尚宫由宫女扶起,居高临下,话锋陡然一转,尖利似刀,“但今日我奉劝你一句,正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你信任的女官中,某些人出身名门,自诩世族才女,瞧着冰清玉洁、安分守己,实则是暗中偷盗文册的贼。”
话里话外,她暗示那贼人是卢尚功。
发现文册失窃后,康尚宫便猜测到偷盗之人的用意,几乎怒发冲冠,可她又迅速冷静。
杀鸡儆猴看重结果而非过程,只要能惩处了卢尚功,不用管是查账还是查失窃。
“尚宫娘子房中记录查账章程的文册丢了,那些文册昨日中午还在,失窃时间如此短,又没被巡视的宫正司女史发现,那贼人一定对掖庭极其熟悉。”她的贴身宫女立即道。
“难道,贼人乃掖庭女官?”韩尚服随之煽风点火,“真真是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康尚宫可有证据?”田尚宫揉揉眉骨,再睁眼时,清醒无比,眸子里充满警惕。
即便卢尚功注定被成功陷害,她也必须设法周旋,扭转局面。
宫人不似女官们有太多考量,谁强就依附谁,真令康尚宫得势,便再难根除了。
“已有人证。”康尚宫眼神冰冷,斩钉截铁:“而搜查尚功局一番,自然能找到物证了。”
阶下人群骚动,分开条缝隙,一小宫女吓得面无人色,扑通跪倒,瑟瑟发抖。
卢尚功走到凭栏处,面色平静无波,只眸子微微轻眨几下,紧盯她半晌,认清人后,自嘲中夹杂失望:“你是尚功局司制司的宫女。”
小宫女被两个膀大腰圆的宫女抓到凉阁上,抖得更厉害,不敢抬头:“卢尚功,我……”
“你昨晚看见了什么?”康尚宫不兜圈子,命她如实回话。
小宫女声带哭腔,细若蚊蚋:“回康尚宫,司制司的布料不够用了,我们司制娘子遣奴婢想禀报卢尚功,结果没寻到人。
正要回去时,不远处突然闪过一道黑影,天太黑,奴婢看不清脸,只能闻见淡淡的甜栗子饼味,极其香甜浓郁。”
“掖庭中人人皆知卢尚功喜食板栗饼,并经常自己做。”韩尚服迫不及待地高声叫道。
康尚宫不给卢尚功辩解的机会,当即下令:“证据确凿,先将卢尚功的宫牌收走。”
六品极以上女官的宫牌皆是牙雕,小小一块,平日装在荷包中,可表其官位身份,开库房或领簿册时出示。
收走卢尚功的宫牌,相当于暂时卸了她的官职,然后既是没入紧邻宫正司小院的暗牢,听候发落。
其下场,或贬谪,或被送去浣衣局里干苦活。
“且慢。”紧急关头,云尚仪及时推推田尚宫,并派她的宫女拦到卢尚功身前,“仅凭一人之词,不足以定罪。”
但眼见能解决卢尚功了,韩尚服怎甘心节外生枝,霸道蛮横地推走拦人的宫女,去抢卢尚功的宫牌。
卢尚功猛然侧身避开,眼中压抑的怒火喷薄而出,嫌恶至极,一拍她的手:“放肆,不许拿你的脏爪子碰我。
你和康尚宫以为背靠太后,就能为所欲为,诬陷女官了吗?
你如果再胆敢动我一下,休怪我不留情面。”
韩尚服观她似乎慢慢失去理智,笑意渐浓:“你违背康尚宫的命令,是做贼心虚,害怕了?”
她怒目而视,挤出一个字:“滚。”
然而韩尚服把卢尚功的愤怒视若无睹,叫来跟随的女史钳制住她的胳膊,箭步冲上去,飞速解下装着宫牌的荷包。
“我说了,滚!”她猛然发狠,使劲一撞,撞得韩尚服呈直线飞出去。
嗯?
奉胡尚食之命正准备暗中救下她的沈蕙愣了。
只见卢尚功握紧拳头用力戳向抓她的女史们的肋骨处,疼得其顿时松了手,弯腰直抽气,她又直踹对方膝窝,两道身影咣当跪地。
看来卢尚功的功,是武功的功?
沈蕙悄悄离远些。
“卢令望你疯了,欺人太甚。”韩尚服险些磕上翘头书案的一角,所幸被宫人拉住,鬓发狼狈地微微松散开,银簪子垂落,“叮”的声砸到茶盏中。
卢尚功挺直脊背,冰冷决绝,是忍无可忍后的爆发:“对呀,我今天欺的就是你。”
她抬手就是两耳光。
“贱婢,你敢打我?”韩尚服被扇得头一偏,掌印鲜红,难以置信地尖叫。
“我跟你拼了。”事已至此,韩尚服哪里还能顾及什么计划,跟卢尚功瞬间扭打得不可开交,钗环迸落,衣袖翻飞,声声怒骂接连响彻阁中。
“这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云尚仪也未想到会这般发展,温声劝架,“快拉开她们。小望,韩尚服,都给我住手,两个女官当着宫人的面互相撕扯,宛若疯妇,成何体统。”
“哎呀,蒜鸟蒜鸟,相互给彼此留些颜面吧。”胡尚食急得蹦出荆州乡音,并借护住卢尚功的机会,拿结实的身板一拱韩尚服,将其撞个趔趄。
沈蕙目瞪口呆,用手肘怼怼黄玉珠:“我们该干嘛?”
按理说,她应继续营救卢尚功,可……
可她望望几乎把韩尚服按地上打的卢尚功,只觉没这个必要了。
黄玉珠见怪不怪,拽沈蕙遛进屏风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躲远点喽。”
卢尚功又不是第一个动手的女官。
她姑祖母黄娘子才是。
“没想到卢尚功懒得辩解,竟然直接打人了。”沈蕙心道这世界果然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韩尚服要火上浇油,结果浇太多,反而烧到自己。”黄玉珠幸灾乐祸。
凉阁里乱成一锅粥了。
田尚宫牵制康尚宫,和她大吵,卢尚功拿她以年少时打马球练出的健壮体魄猛击韩尚服,韩尚服手持铺地用的软垫当抵挡道具,而云尚仪与胡尚食不断劝架,段珺命围观的宫人散去。
真是谁都没闲着。
等等,曹尚寝除外。
沈蕙在屏风后,跟黄玉珠暗中观察那宛若不存在般的沉默透明人。
终于,曹尚寝也开始自己的表演,她捂着心口,六神无主:“唉...文册失窃是大事,老身心悸得很,害怕。我们快去禀报皇后殿下,请她决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