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几个混混战战兢兢停下脚步,一扭脸,就堆出了满满的笑容:“林哥。”
“林哥这阵子是去哪儿发财了?”
“林哥来抽烟。这几位是……?”
林雀站到戚行简前头,半个身子将他挡在身后,苍白阴郁的脸上没一丝表情:“我说过什么。”
“哎,哎,误会,误会。”几个混混立马七嘴八舌叫起来,“我们不是故意的,就不知道怎么的就逛到这儿来了。”
“马上走!马上走!”
林雀冷冷道:“拿他什么东西了?”
混混头子赔笑:“没拿!没拿!也没想拿,就跟这哥们说说话,什么事儿都没有!不信你问他!”
戚行简垂眸,轻声道:“是没有。”
林雀回头瞥了他一眼,看戚行简确实没什么异样,就不再跟这些人废话:“滚。”
一群人立马做鸟兽散,盛嘉树把手机重新装回口袋里,程沨看向戚行简,笑问:“戚哥怎么会在这儿?”
刚第一眼看到戚行简背影时他还以为出幻觉了。
戚行简视线从林雀身上稍微挪开,举了下手里的相机,淡淡道:“来采风。”
用了同样借口的程沨:“……”
盛嘉树立马冷冷瞥一眼他,看向戚行简,语气里带了些讥讽:“那还真是巧啊。”
偏偏就是今天跑来十四区“采风”,还更巧地出现在林雀的家附近。
戚行简神色平淡:“是很巧。”
盛嘉树不由看向林雀,神色狐疑,林雀面无表情:“我没跟戚哥说过。”
盛嘉树的眼神好像在捉奸,林雀心里一阵烦躁,转身大步往前走。
林雀不是会说谎的人,程沨和盛嘉树对视一眼,只能相信这确实是巧合。
不过真就能这么巧?
林雀原本也觉得是巧合,走了两步却忽然顿住,想起跟柳和颂定下赌约的那天晚上,戚行简听到了他要在月末放假时把奶奶和林书接到中心区来的电话。
戚行简……是为他来的么?
林雀停步转身,看向身后的男生:“戚哥一个人来的?”
“嗯。”戚行简垂眼看向他,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清透得像无垢的宝石,“自己开车,也刚到。”
又说:“你回家?”
“对。”一只手搭上林雀的肩膀,盛嘉树冷冷道,“我们陪林雀回家。”
戚行简点点头,好像完全没察觉盛嘉树的警惕和敌意似的,淡淡道:“既然如此,我可以一起去么?”
盛嘉树立刻说:“没这个必要吧。”
戚行简只看着林雀:“林雀介意么?”
林雀盯着他看了几秒,吐字:“不介意。”
戚行简略微颔首:“好。”
盛嘉树脸色很难看,但没有一个人在意。程沨凑到林雀身边,笑眯眯的:“刚刚那群人什么来头啊?怎么那么怕你?”
“没什么来头,混混流氓而已。”林雀淡淡道,“我揍过他们。”
事实上是林书有次被这几个人给收保护费了,林雀知道后找上门去一人单挑了一群,并警告他们再敢到这条街上来欺负人,林雀就见一次打一次。
没想到他这才走了一个多月,一回来就又看到他们在街上打劫。
尽快把奶奶和林书接到中心区,的确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哦,难怪。”一群看着五大三粗年龄比戚行简都大的男人,看见了瘦瘦小小的林雀一个个赶着叫哥。
程沨挑挑眉,上半身朝林雀倾过去,笑眯眯叫:“林哥?”
林雀抿抿唇,看了他一眼:“别乱叫。”
程沨眯着眼睛微微笑起来。
戚行简注视着青年苍白冷硬的侧脸,轻轻抿了下嘴唇。
又往前走了十来米,程沨还在缠着林雀说话,忽然见他定定望着前面,黑漆漆的眼睛微微亮起来。
几个人一抬头,就看前面路边一个瘦瘦的小男生正在朝这边张望着,忽然脸上一喜,就直直跑过来。
程沨身边一空,林雀已快步迎上去。
“哥——!”
男孩脆脆地喊了一声,直接跳起来一下子扑到林雀怀里头,林雀稳稳接住他,抱着男孩在原地转了两个圈儿,阴郁气质消散无踪,苍白的脸上露出毫不遮掩的笑意,轻轻叫:“阿书。”
“哥。”
林书紧紧抱住林雀脖子,把脸埋到林雀的颈窝,眼睛一眨,就掉了泪,哽咽说:“我等了你好久。”
“嗯。”林雀紧紧抱着他,苍白的眼皮上微微泛出点儿红,轻声说,“哥回来了。”
几个人安静看了一会儿,慢慢走到他身后,程沨笑:“这就是弟弟呀,弟弟长得真可爱。”
林书抬起头,黑亮的眼睛警惕地看着三个大男生。
林雀拍了拍他后背,把他放下来,林书还在林雀怀里靠着,抓着林雀的衣服问:“他们就是你的同学啊?”
“嗯,这是戚哥,这是盛哥,这是程哥。”林雀眼睑上那点红很快就褪了,微微笑着,说,“叫人。”
林书一一叫了,盯着戚行简看了一会儿,说:“我记得你,你给林雀拍了很多照片。”
戚行简冷淡的脸上微微露出一点笑:“嗯,我也记得你。”
视频里有些失真,林书看着要比视频里更成熟些,和林雀一点也不像,倒也和林雀一样瘦,皮肤也是失血的苍白,下巴尖尖的,眼睛圆圆的,头发有点儿自来卷。
程沨和盛嘉树盯着戚行简看,戚行简置若罔闻,把脖子上挂着的相机取下来给他:“你也喜欢拍照,这个相机送给你。”
林书摇头:“谢谢戚哥,我不要。”
说完看了眼林雀,林雀摸摸他脑袋,看向戚行简:“不用了戚哥。”
戚行简神色淡淡的,直接把相机挂在了林书脖子上:“拿着吧,不是什么很贵的东西。”
林雀沉默几秒,点点头:“谢谢戚哥。”
程沨和盛嘉树对视一眼。他们当然也带了东西,不过想着是帮林雀搬家来的,现在带过来明天还要往车上搬,万一要搬的东西多,还不一定拿得上,就没拿,现在可好,要送礼物讨好林雀的弟弟都没有。
程沨直接把自己项链解下来,也挂到林书的脖子上:“拿着玩儿吧。”
盛嘉树把自己腕上的手表摘了,也放到林书手心里,抬眼瞥林雀:“不准拒绝。”
林雀张了张口,又闭上了,推了下林书,林书就说:“谢谢戚哥,谢谢程哥,谢谢盛哥。”
林雀问林书:“奶奶呢?”
林书抱着相机爱不释手的样子,说:“奶奶在家里做饭。”
林雀点点头,盛嘉树叫了声:“小书。”
林书抬头看他,盛嘉树朝他弯下腰,指了指戚行简:“你怎么认识这个哥哥的?”
林雀的家人连他都是第一次见,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见过戚行简,戚行简还知道林书喜欢拍照,这让盛嘉树心里很不舒服。
林书说:“林雀在动物园里给我和奶奶打视频,就和戚哥见过面了,还有一个傅哥呢。”
盛嘉树:“……”
他看了眼神色冷淡的戚行简,心里冷笑一声,又问林书:“知道我是谁么?”
林书眼里有和林雀曾经一样的警惕,点点头:“我知道,你是林雀的老板。”
奶奶说,林雀是去盛家打工了,盛嘉树可不就是林雀现在的老板。
程沨噗嗤一下笑出来,紧接着就变成大笑,忙不迭点头:“对对,是这样的没错。”
盛嘉树:“……”
盛嘉树冷着脸直起身。他不跟小孩子一般见识,扭头冷冷去看林雀。
他倒不知道,林雀原来就是给家里人这么介绍他的。
林雀垂眼看着林书,假装没听到。
林书缠着他问:“你怎么又受伤了。”
林雀把过于显眼的纱布都给撕掉了,只剩下眉骨和鼻梁上贴着两张创可贴,手指上缠着绷带,任由林书抓着他的手看,说:“没事,小伤。”
旁边还跟着好几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林书就没有细问,只皱眉说:“你就等奶奶骂你吧。”
林雀低着头微微一笑。
再往前走几步,拐进巷子里,顺着狭窄陈旧的木质楼梯上二楼,就是林雀的家。
楼道里蔓延着炒菜的香气,浓郁的蒜香和肉香,热油的滋啦声一阵一阵,林雀脚步明显加快,几乎是跑进家门的。
“奶奶。”
男生们停在狭窄的门口,一眼就将这个小家看了个清楚。
很小的面积,进门右手边就是个简陋的煤气灶台,一口炒锅锅底漆黑,灶台下用木板做了个隔档,放着碗筷瓢盆调料罐一类的东西,越过灶台是一间小小的客厅,发绿的旧玻璃窗下搁着张小饭桌,旁边几把椅子,这是唯一的家具,除此之外就剩下转身的地方;更里头是紧挨着的两扇木质掉漆的房门,应该是卧室。
整间屋子小得不可思议,从大门口到里头卧室的空间甚至都没有盛家的玄关大,几个人脑子里不约而同想起两个字儿。
蜗居。
一个头发花白、戴银边眼镜的老太太正在门口灶台上炒菜,一扭头看见几个人,立马关了火,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浑浊的眼睛里就泛起水光:“雀仔呀。”
“奶奶。”
林雀一把拉住她的手,上下看了眼,觉得奶奶精神还好,一颗心这才踏踏实实落回了肚子里。
祖孙俩默默对望了几秒,林雀笑了笑,转身给她介绍:“这几位是我的学长。”
不等其他人开口,盛嘉树整了整衣领,往前一步:“奶奶好,我是盛嘉树。”
语气低沉温和,没有丁点儿平时那股子冰冷傲慢的味儿。
林奶奶看着他。林书不知道林雀到底是去做什么的,她又怎么不知道,点点头,神态温和,不卑不亢:“盛少爷。”
“别这么叫。”盛嘉树面色不变,轻声道,“您叫我嘉树就行。”
林奶奶笑了笑:“好。”
戚行简和程沨也开口叫了“奶奶”,林奶奶不断点头,笑容满面:“好好,多谢你们送雀雀回来,辛苦了,都快进来坐。”
程沨人热情,立刻毫不见外地笑说:“可不是送,是陪小雀儿一起来的,可算是见到您啦,奶奶真精神,气质真好。”
这倒不是奉承话,林奶奶一头花白短发梳理得整整齐齐,人很瘦,但看起来精神矍铄的,薄薄的银边眼镜两边垂下两条细细的链子,更添几分历经沧桑的优雅从容,和一路走来看到的那些人都很不一样。
难怪能教出林雀这样的小孩儿。
林奶奶笑容满面,却不带一丝讨好,笑道:“快去里头坐着,一路上也没好好吃饭吧?稍等一下,饭马上就好了。”
一面又叫林书快给几个哥哥沏茶,几个人都道不忙,小小的屋子里一时热热闹闹,倒十分和谐。
奶奶继续炒菜,林雀叫几个人坐下,又去拿杯子倒茶。
他们家从来没有客人来,一次性纸杯和茶叶都是林奶奶知道林雀有同学要来才刚买的,林雀看了眼包装简陋的绿茶,没有动,往水壶里丢了红枣和菊花,再加上冰糖,煮开了倒给几个人。
少爷们习惯了衣香鬓影、虚情假意的社交场,还是头一回经历这种见长辈,因为掺了真心,一个个反倒拘谨起来,手扶着杯子看林雀给他们倒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
林书有些怕生,只跟在林雀身后转悠,地方狭窄,林雀一转身老是碰到他,就笑了:“别缠我了,去乖乖坐着陪哥哥们说话。”
林雀从回到家里来笑容也比平时多,半下午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将这件陈旧狭窄的小屋子照得亮堂堂,林雀站在阳光中垂眼轻笑,漆黑的眼底反着两点微光,说不出的温柔。
盛嘉树搭在桌边的指尖轻轻蜷了下,冷冷想,原来林雀也能露出这样温柔的表情呢。
就成天对着他是鼻子不是眼睛的,脾气又臭又硬,没个好脸色。
戚行简盯着林雀看了几秒,朝林书招了下手:“过来,教你怎么用相机。”
“去吧,跟哥哥们玩儿。”林雀把林书推到戚行简面前,说,“你们等一下,马上就吃饭。”
程沨笑笑:“不着急。”
林雀走去把锅铲从林奶奶手里接过来:“你也坐着去。”
林奶奶没动,就站在旁边看他熟练地炒菜,身后是几个男生逗林书的说笑声,祖孙俩在一块儿低声说话。
“你怎么去了那样的好学校还受伤,有人欺负你?”
林雀说:“没有,这是打比赛打的。”
他单手操持着锅铲,掏出手机给奶奶看:“我赢的。”
一长串数字吓了林奶奶一跳:“这么多?!”
“所以叫你别成天操心我。”林雀收了手机,淡淡地笑,“你孙子过得好着呢。”
“过得这么好,怎么还瘦了。”林奶奶没有笑,皱眉看着他,“还说天天有肉吃,哄我呢吧?”
林雀低头看看自己:“没有吧。”
“怎么没有!”林奶奶絮叨着,“你看看这胳膊细的,是不是一天光顾着学习,不好好吃饭。”
林雀笑:“真没有。”
又给奶奶看自己的成绩:“看你孙子厉不厉害。”
好几门满分,林奶奶扶着眼镜看了半天,不住点头:“好,好。”
林雀炒着菜,轻声说:“以后会更好。等你们去了中心区,我给林书请个家教,等他治好了病,也考进长春,以后就都是好日子。”
·
为招待少爷们,林奶奶买了很多平时舍不得吃的菜和肉,满满地摆了一桌子,林家往常的年夜饭都比不上这一顿丰盛。
椅子不够坐,林雀又去邻居家借了两把来,结果才刚坐下来,傅衍就打电话过来了。
“小公主,你到家了么?”
“刚到不久。”林雀问,“傅哥什么事儿?”
“傅哥”两字儿一出来,桌上几个男生立马抬头朝他看过来。
“我迷路了。”傅衍说,“你家在哪儿啊,快给我发个定位。”
林雀一怔:“你现在在哪儿?”
傅衍说:“我也不知道在哪儿,也没个地标没个路牌,路上也没人,都不知道怎么问路。你发个定位给我,我自己过来。”
林雀微微皱起眉,挂了电话给他把定位发过去,盛嘉树冷冷问:“他也来了?”
“嗯。”林雀点点头,“迷路了。”
盛嘉树攥紧了筷子,真恨不得傅衍迷一辈子路。
林雀还在看手机。傅衍也给他发了自己的定位,还挺远,过来至少得半小时。
他给傅衍发了个消息,提醒他把车最好停到警察局去,想起什么来,问戚行简:“戚哥的车停在哪儿?”
戚行简说:“在附近一个宾馆的门口。”
林奶奶一听就皱眉:“不好,停在那儿肯定要被划漆了,雀雀怎么也不和小戚说一声。”
戚行简淡淡道:“没事,一会儿吃完饭去换个地方就行。”
“奶奶别担心,这都是小事。”程沨笑道,“比起这个,还是趁热吃奶奶做的菜更重要。”
林奶奶笑起来,还是不放心,叮嘱林雀一会儿赶紧带戚行简去挪车,林雀点点头:“知道了。”
程沨最甜,又会来事,盛嘉树有心表现,就连戚行简话也比平时更多,饭桌上气氛很快热闹起来。
碗筷刚被林雀用开水细细烫过,拿在手中热热的,饭菜是家里大厨也做不出来的味道,家常的味道,带着热热闹闹的烟火气儿,说不出的好吃。
也不知道是因为长途奔波真的饿了,还是只因为爱屋及乌。
不一会儿吃完了饭,程沨要帮忙洗碗,盛嘉树也在挽袖子,林雀连忙挡了,叫:“林书。”
叫这几个大少爷洗碗,怕不是想下顿饭不用再端碗了。
林书手脚麻利地收拾了碗筷拿去洗,林雀带戚行简出去挪车,顺便接傅衍,问盛嘉树和程沨:“你们睡不睡午觉?”
现在下午三点多,勉强也算午觉。林奶奶说:“被子都是刚洗过晒过的,你们要是不嫌弃,就在他们兄弟俩的床上睡会儿吧。”
两个人在一窝蜂黏着林雀和睡林雀睡过的床之间艰难地抉择了一下,说:“那就睡会儿吧。”
林雀进屋子里换新床单,戚行简站在门口看了眼。果然也没比外头宽敞到哪里去,小小的一间卧室,因为家具多更显逼仄,一张双人床,一张老式木书桌,一个看起来很古董的衣柜,就没别的了。
书桌上整整齐齐摆着书,程沨走过去看,有林雀的,也有林书的,几乎全是课本,勉强算得上是“闲书”的,也不过是那么三四本已经陈旧卷边的动物图册和地理杂志。
贫瘠、逼仄、枯燥、无聊,这就是林雀前头十七年的生活。
换好了床单,林雀拍一拍枕头,说:“可以了,你们睡吧,只是没有睡衣换。”
程沨笑道:“不碍事,你们去忙吧。”
林雀要走时又回头,叮嘱两个人:“你们别轻易出门,更不要一个人单独出门,要出门就给我打电话,记住了?”
“要这么谨慎么?”程沨挑眉,“也不一定一出门就碰上打劫的吧?”
他看着林雀的表情:“……还真一出去就有打劫的?”
林雀抱出被子放到床上,淡淡看了他一眼:“你以为路上那些小孩儿就只跟着跑着玩儿么?”
林书说:“那些小孩就是通风报信的,盯上了有钱人,就跑去叫人,能拿钱的。你们走出去,肯定就要被打劫了。”
几个人:“……”
林雀黑漆漆的眼睛盯着两个人,微微笑了下,轻声道:“这就是十四区啊。”
他眼中有很轻的讥讽,又仿佛是错觉,很快就带着林书出去了,帮两人轻轻关上门。
作者有话要说:
来晚了,不是我不想码字,是猫趴在键盘上睡觉不准我码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