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宁竹赶到幽冥集市的时候, 江似正坐在屋子里专心的做着傀儡。
莹白如玉的骨,浸泡在缓缓流动的银色液体中,少年挽着袖角,纤长的指攥着刻刀, 灵巧地在那块巨大的骨上雕琢。
宁竹轻轻咳嗽了一声。
江似才后知后觉抬起头来:“宁竹, 你来了。”
宁竹坐到他旁边:“江似, 这是什么东西的骨头?”
“云鲸骨。”
宁竹有点讶异:“云鲸骨?你是在淮水秘境里寻来的吗?”
江似沉默片刻, 点了点头。
……原来那个时候, 他就已经想要做自己的傀儡了。
宁竹没有生气, 只是问他:“你知道魔尊为什么之前就想做我的傀儡吗?”
江似脸上出现挣扎的表情。
宁竹没有再逼他:“不想说就算了。”
“宁竹, 他不是个好人。”江似忽然开口。
少年咬着牙:“……他不是好人。”
“一开始他是觊觎你体内的红丝,想要将你炼化到傀儡中。”
他声音变小了几分:“后来……后来是想把你留在他身边。”
这个回答并不出乎宁竹的意料。
她弯了下眼睛:“嗯, 我知道了,可
是江似, 后来他毁掉了那具傀儡。”
少年头顶的龙角轻轻颤动。
宁竹看着他, 一字一句说:“无论如何,他没有伤害到我,不是吗?”
江似没有说话。
宁竹便也不再说话,陪在他身边, 默默的看他雕刻傀儡。
天色快要亮了。
江似停下,黢黑的眼瞳看着她:“宁竹,我今天也要回去吗?”
宁竹之前告诉他,自己必须在天亮前回去。
可是他现在不想离开,他还想和宁竹待在一起。
宁竹只是用眼睛温柔的注视着他:“你不想回去吗?”
“……嗯。”
宁竹主动牵起了他的手, 坐到窗边:“那江似,我们在这里一起看日出吧。”
他们依偎着坐下,江似的龙尾欢喜地圈住她的身子。
少年小心翼翼地瞥向宁竹, 宁竹脸上没有厌恶,也没有抗拒。
他开心地摆尾,将宁竹圈得更紧了。
太阳跃出天际线,霞光万道,层云尽染。
江似的妖身一点点消失。
他瞳孔一缩,偏头看向宁竹。
少女只是带着盈盈笑意对他说:“江似,太阳出来了。”
江似回头,看向他身后那具正在制作的傀儡,眼瞳中闪过惊慌。
……他这几天晚上到底做了什么?
宁竹偏头看他:“江似,你答应了要帮我做一只傀儡的,一会儿继续?”
四目相对。
江似仔细盯着她看。
……没有厌恶,也没有其他异样。
她定然还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但是自己为什么会帮他做傀儡?
该死,这几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江似挪开视线,嗯了一声。
他们两人又并肩看了一会儿日出,宁竹起身:“我一会儿还要回一趟天玑山。”
“江似,晚上我们去吃大榕树下的那家馄饨吧。”
江似仰头看她。
宁竹笑了笑:“酉时,我在那里等你。”
宁竹离开之后,江似抬手,发上的发带飞到了他掌中。
发带化为一面黑色的雾镜。
镜面开始流动,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在镜子中浮现。
江似的眸光一点点暗下去。
漆黑无边的眼瞳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宁竹已经知道他的身份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黑色的雾镜被打碎,江似立在傀儡旁边,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颤。
宁竹踏着飞剑往攀云峰飞。
她有些心神不宁,竟然没看见谢寒卿早早守在崖边。
下飞剑时,忽然有人扶了她一把。
宁竹愕然抬眸:“谢师兄。”
谢寒卿轻轻替她拨开颊边的乱发:“宁宁,你来了。”
宁竹点点头。
“昨天晚上有发生什么吗?”
宁竹一惊,下意识看向他。
谢寒卿和江似都聪慧过人,失去一整晚的记忆……时间长了肯定会被他们察觉。
昨晚是他们妖化的第三晚,宁竹猜测,两边都会采用一些手段来窥探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谢寒卿现在问的……是无咎洞府这边,还是她离开这段时间?
宁竹试探道:“没有什么,你很安静。”
“嗯,那就好。”
谢寒卿面色如常,牵起她的手:“我从食舍里带了早膳,一起去用些吧。”
宁竹跟着他走了两步,忽然有点疑惑。
……谢师兄难道真的没有查探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宁竹决定问出来:“谢师兄,你不记得妖化之后发生的事情,会担心吗?”
“……我可以给你在旁边放一面留影镜。”
谢寒卿停下了脚步。
他偏头看她,清浅的眼瞳映出她的影:“宁宁不是一直陪在我身边吗?”
“既然如此,又有什么需要有什么担心。”
宁竹心底涌起愧疚,她小声说:“嗯,也是。”
从今天晚上开始,她就好好待在无咎洞府吧,至于江似那边……
他肯定会好好帮她完成那具傀儡。
……无论是用江似的身份,还是用魔尊的身份。
宁竹垂下眼睫。
无咎洞府的确是个清修之地。
灵气充沛,风拂墨林,雀鸟清啼。
两人便坐在亭子里,烹茶相对,宁竹在编剑穗,谢寒卿在看书。
有时候宁竹察觉到谢寒卿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抬起头来,却又好像是她的错觉。
宁竹低下头继续编剑穗,小仙君的目光便再度缠到她身上。
清冷的眼瞳中透着一丝偏执,他就像是一个隐藏在暗处的猎人,极有耐心,蛰伏不动,以免吓到他的猎物。
宁竹根本不知道,谢寒卿手里翻看的正是一本禁书。
里面记载了夺舍之术,移魂之术,以及各种各样修真界骇人听闻的禁术。
可谢寒卿翻来覆去,唯独找不到有关异世的记录。
他有点烦躁,将手中书册翻得哗啦作响。
直到“昆仑”两个字映入眼帘。
上面提到,昆仑一族为上古神族,昆仑一族神力强大,神力代代相传,有神兽为坐骑,除此之外,再无只言片语。
关于这一条,他已经看过很多次了。
上古神族的传说在修真界并不算秘密,但是众所周知,神族千万年前已然陨落,寻常修士并不会对所谓的神族产生任何兴趣。
可是谢寒卿忽然想起一件事。
妖王说,他们身上都有昆仑神女的气息。
从妖巢离开之后,他还没来得及去寻找昆仑神女相关的信息。
但在此时,某些蛛丝马迹忽然被联系到一起。
昆仑神族,音希山神鸟,以及他们身上昆仑神女的气息。
谢寒卿的瞳色倏然变得幽暗。
他合上那本禁书,对宁竹说:“宁宁,我忽然想起来今日师尊要见我,我要去一趟绝云峰。”
宁竹道:“谢师兄,那我先回洞府吧,晚上再过来陪你。”
谢寒卿注意到她有些飘忽的视线。
他掩下心中燥意,抬手帮她拨开耳边乱发:“嗯。”
谢寒卿离开无咎洞府,直奔藏书阁而去。
藏书阁地下两层乃是禁书区,需得持有掌门手令方能进入。
看守禁书区的弟子看见谢寒卿,忙躬身行礼:“谢师兄。”
谢寒卿淡淡颔首,那弟子道:“谢师兄,我需要验一下掌门手令。”
谢寒卿没有说话,抬手微微一挥,那弟子陷入昏迷。
禁书区设有结界,但谢寒卿轻而易举解开了结界,进入了禁书区。
谢寒卿一排排扫过去,这里许多书他都看过。
他记忆力惊人,很快从中筛选出十几本禁书。
谢寒卿飞快翻看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谢寒卿一目十行,寻找着蛛丝马迹。
外面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谢寒卿转动了下干涩的眼,眸光忽然一凝。
那本泛黄的书上赫然写着几行字。
“上古神族昆仑一族,有破碎虚空,打通三千界之能。”
谢寒卿捏住书册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破碎虚空,打通三千界?
小仙君清冷的眼瞳,一点点被猩红的暗色覆盖。
幽冥集市,宁竹坐在大榕树不远处,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中的叶子。
正值夕阳西下,背后的河水波光粼粼,碎金万点。
河对岸不远处,一人隐在暗处盯着她。
宁竹揪着手中叶片,盯着地面发呆。
路过之人偶尔会对江似投来好奇的目光。
他们小声议论:“……你看那个人的头发会变色诶。”
少年马尾高束,黑银相交的发偶尔会变成银色。
这个时候,银发可不是什么好象征。
同伴扯着他匆匆离开:“别多事。”
宁竹似乎等得有点无聊了,她起身活动了下。
就在这是,两个醉醺醺的男修从她身后路过。
“哟……小美人,自己一个人在这儿等谁呢?”
“等了那么久人家也没来,还等什么?不如跟我们去喝一杯?”
两个男修带着不怀好意的笑靠近宁竹。
江似眼神阴
沉,正要出手,宁竹干脆利落出剑,金石相击,地面火花四溅,剑尖再进一步,就能将他们两人的足尖齐齐削断。
其中一个男修恼了:“找死!”
他抬手,一缕魔气缚住宁竹手脚,他阴恻恻笑着:“敬酒不吃吃罚酒。”
旁边的路人纷纷尖叫着四处逃窜:“魔修!有魔修!”
“快去通知监管修士!”
那人显然也不想在这里闹大,他抓着宁竹就要离开 就在这时,一道影子鬼魅般缠上来。
江似单手掐住他的脖颈,眼瞳洞黑,鬼气森森盯着他:“谁给你的胆子。”
魔修眼球暴凸,喉头发出嗬嗬响声,口鼻都开始流血。
缚住宁竹的魔气松开,宁竹揉了揉手腕,抬眸看江似。
魔修的同伴惊恐不已,这少年只是掐住脖颈,便让他的同伴毫无还手之力。
要知道他们都是鬼母手下的得力干将,何至于此!
他试图凝出魔气攻击少年,但魔气才触碰上他的身子,边如同泥牛入海,消失不见。
眼见同伴就要被活生生掐死,魔修色厉内荏道:“你若是敢杀尊上的人,尊上定然不会放过你!”
那面白如鬼,瞳色黝黑的少年微微偏头:“尊上?你又是什么虾兵蟹将?”
魔修气得面色涨红。
魔尊御下虽然严格,但他们私下里也没少招摇过市,毕竟再强的修士也会被魔气侵染,修士对魔修可谓是避之不及。
他横行已久,哪被人如此轻视过。
他眸中凶光大作,凝出一柄魔剑,扬手朝着江似的要害刺去!
哪怕杀不死他,也足以让他被魔气侵染!
然而剑尖还未靠近江似,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挡住。
下一刻,那魔修口鼻流血,当场暴毙。
魔气四散,很快消失不见。
江似如同扔垃圾一般两具尸体踢开,抬手一挥,尸体化作血水。
周围一片鸦雀无声。
宁竹的裙摆上溅了点儿血。
江似抬手施诀,将宁竹裙摆上的血渍弄干净。
夕阳缓缓流动在河面上,透着一种血红的色泽。
少年低垂着头,垂在肩上的马尾也被渡上一层淡淡的血色。
宁竹忽然拉住了江似的手:“江似,肚子好饿,我们去吃馄饨。”
江似眼睫颤了颤,片刻后,他回握住宁竹的手:“……好。”
他们牵着手走进了那家馄饨铺子。
方才种种就发生在门外,店里的客人都是亲眼目睹了这一切,见江似和宁竹进来,吓得霎时起身结账离开。
很快店里只剩下他们一桌客人。
宁竹有点愧疚,掏出一枚灵石放在老婆婆面前:“婆婆,抱歉,吓跑了你的客人。”
老婆婆却把灵石推回来:“你们好久没来吃馄饨了。”
她笑盈盈说:“口味还和之前一样?”
宁竹怔了下,也笑着说:“嗯。”
很快热气腾腾的馄饨上了桌。
老婆婆主动给他们拿筷子:“魔修该杀,你们这是为民除害。”
宁竹僵了下,飞快瞥江似一眼,小声说:“谢谢婆婆。”
江似面色不变,慢条斯理吃着馄饨。
一碗馄饨很快见底,江似忽然开口:“宁竹,看到没,魔修都是惹人讨厌的。”
宁竹将汤匙放下,正着脸色看他:“不是。”
“江似,不是的。”
“无论是修士还是魔修,都有好有坏,又怎么能单纯以身份来论一个人?”
江似也放下了汤匙,面无表情看着她:“宁竹,不是谁都可以像你一样抛掉偏见。”
宁竹沉默片刻,对江似说:“跟我回一趟天玑山。”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馄饨铺子,江似在原地微微停顿了片刻,本体化为一缕魔气,而傀儡出现。
江似的神魂附着在傀儡身上,跟在宁竹身后。
宁竹对此毫无所觉。
江似亦步亦趋,盯着宁竹的背影。
……看啊,就连陪她回天玑山,他也得躲躲藏藏,这样才能避免露了端倪。
修士和魔修……从来就是不共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