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天色渐渐亮起来了。
鸟儿枝头跳跃, 惊落一树晨露。
谢寒卿扶着额头,缓缓睁开眼。
稀薄的晨光映在小仙君淡若琉璃的眼瞳中,漾出一圈浅浅的金色弧度。
谢寒卿掀开被衾。
衣衫整洁如新,就连上面的弧度都是漂亮的。
谢寒卿屈膝坐在榻上, 片刻后, 他摊开手, 一枚隐蔽在暗处的留影石飞来。
他眼瞳微转, 点了点留影石, 直接拉到他失去记忆的那一瞬。
留影石里出现了一团蓬松雪白的尾巴。
谢寒卿眉头微蹙。
……妖毒?他竟然觉察不到?
谢寒卿继续往下看。
哐当。
留影石掉到了地上。
怀卿剑嗡鸣着破空而出, 谢寒卿踏上长剑, 直直往宁竹的洞府飞去。
今日是个晴天。
宁竹的洞府前,落英缤纷, 芭蕉新绿,一切都沐浴在晨光中。
宁竹就坐在窗棂边, 打磨着一块晶莹剔透的月髓石。
光影斑驳, 落在少女柔软的发梢上,她微微低着头,睫毛在眼底落下一道漂亮的影。
一切美好得就像是一副画。
谢寒卿不知道看了她多久。
宁竹放下手中的月髓石,伸了个懒腰, 她无意识地往外瞥,忽然看到了谢寒卿。
谢寒卿定定盯着她看。
宁竹面色如常,朝他挥手:“谢师兄!你怎么来了?”
她推开门,走了出来。
斑驳的光被揉碎,她含着浅浅的笑意, 发间亮晶晶的流苏像是阳光下的雪。
谢寒卿瞳孔忽地一缩。
……宁竹的元阴为什么还在?
不,不对,谢寒卿后知后觉, 自己的元阳也还在。
不可能。
他在留影石上下了禁制,旁人不可能觉察留影石的存在,也不可能在上面动手脚。
昨夜的一切都是真的。
谢寒卿忽然想起留影石中,她离开前从乾坤袋里取出一个什么东西,又解下了怀卿剑的剑穗。
他细细在识海中翻找那段记忆,终于看清了。
阴阳精石。
……原来如此。
思绪万千变幻,宁竹已经走到了自己面前。
她仰头,带着盈盈笑意唤:“谢师兄。”
谢寒卿垂下眼眸。
两人四目相对。
谢寒卿心底涌起无尽苦涩。
他们分明已经做尽世间最亲密的事,为何她偏偏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是因为要回“家”了么?
只当这是一段露水情缘?
小仙君瞳色很淡,如同冰封数尺的湖面。
湖底波涛汹涌,无人窥见。
他忽然张开双臂,将宁竹拥入怀中。
微微偏头,用鼻尖轻蹭宁竹的耳尖:“宁宁……宁宁。”
热气缱绻,一丝丝往她耳朵里钻。
他感觉得到怀中人变得绵软,耳尖亦染上一层绯色。
谢寒卿眼尾一点点红了。
她的身子……还记得。
骗子。
宁竹挣扎了下,谢寒卿却将她抱得更紧:“昨晚你来找我说了什么事?为什么我不记得了?”
宁竹的声音听起来仿佛毫无破绽:“谢师兄,你中了妖毒,所以你才会失去意识,昏迷不醒。”
她没给谢寒卿开口的机会,立刻说:“其实前天晚上我就注意到了,只是那个时候我不确定。”
“谢师兄,你放心,这妖毒对你身体无害,我昨日在典籍里翻到一个方子,需要取玄天瞑花入药,玄天瞑花现在还未到花期,等之后取它入药,就可以去除你体内的妖毒了。”
昨晚江似告诉她,一具傀儡最快也要花二十日时间才能制作出来。
时间那么久,他们二人中了妖毒的事情根本瞒不了,不过好在宁竹占得先机,利用了这点时间差。
谢寒卿反问:“妖毒?”
宁竹点头:“嗯,入夜时发作,发作时你会丧失意识。”
“……只是如此?”
“只是如此。”宁竹放开他,用笃定的神情说:“记得无烬的姐姐吗?她之前就是中了妖毒。”
“她是凡人,又是堕魔后中的妖毒,你不一样,谢师兄,妖毒对你的影响会小很多。”
谢寒卿却问:“我妖化时,是什么样?”
宁竹的脸一点点红了:“九尾狐。”
她也很奇怪,妖王本体是蛇,怎么他们被妖力侵染,一个变成九尾狐,一个又变成黑龙。
谢寒卿重复:“九尾狐。”
“宁宁,你喜欢么?”
宁竹眼眸微微瞪大,她结结巴巴说:“是,是还蛮可爱的。”
谢寒卿勾着她的手,垂着眼睫:“宁宁若是喜欢,那这妖毒不去也罢。”
宁竹摇头:“那怎么能行?”
宁竹带着哄劝的意味说:“谢师兄,玄天瞑花再过十几日就会开放,到时候我亲自煎药为你解妖毒。”
“只是这段时日,谢师兄要尽量待在自己的洞府里,毕竟你妖化的时候意识全无……”
“宁宁,入夜之后,你可以陪着我吗?”
宁竹眼神飘忽了下。
“好,我会来无咎洞府陪着谢师兄。”
反正他什么都不记得,到时候自己再偷偷溜去幽冥集市找江似就行。
她还要看着江似做傀儡呢。
一道传音符飞到谢寒卿面前,谢寒卿瞥了一眼,将传音符捏到掌心。
宁竹忙说:“谢师兄,是有人找你吗?”
“嗯。”
宁竹道:“那谢师兄快去忙吧。”
谢寒卿的目光滑落在靠窗的桌案上,那里堆叠着许多工具,他漫不经心问:“宁宁方才在做什么?”
宁竹脸上没有露出任何一丝端倪:“接了个珠玑阁的活。”
谢寒卿看她片刻。
如果他方才没看错,宁宁手里的是月髓石,月髓石价格高昂,数量也十分稀少,就是珠玑阁也鲜少会用这么宝贵的材料。
她要用来做什么?
但到底谢寒卿没有问出口,他冲着宁竹点点头:“宁宁,晚上我在无咎洞府等你。”
“好呀。”
宁竹目送着谢寒卿飞走。
她松了一口气,继续回到小屋,开始雕琢
那枚月髓石。
……这枚月髓石,是她偶然间在幽冥集市收到的。
月髓石贵在数量稀少上,其实于练器一途而言,有很多可以替代它的矿石材料。
但是当时她心念一动,还是收了这块月髓石。
因为它的色泽……很像谢寒卿的眼睛。
谢寒卿腾在半空中,展开了那道传音符。
传音符里响起姜思无的声音:“寒卿,我已找追查到姜楠的一位后人,人就在淮水,你有空的时候可以过来一趟。”
谢寒卿没有半分犹豫,朝着淮水飞了过去。
碧水瑶台。
姜思无负手站在庭院中,遥遥看着屋子里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这人便是姜楠的后人。
也算是他们的幸运,姜楠远嫁西陵后,诞下了一个女儿,后来又有了一个外孙,姜楠的女儿和外孙都是修士,虽说资质平平,但也都活了四百多年。
此人便是姜楠外孙的孙子。
只可惜这个人是个凡人,姜思无找到他的时候,老人家垂垂病矣,他喂下一颗丹药,才堪堪让他恢复了几分生气。
谢寒卿出现在上空的时候,姜思无一惊:“寒卿?”
小仙君已经匆匆下了飞剑:“表兄,人在哪里?”
姜思无领着他进了屋子。
老人瑟缩在屋里,看到谢寒卿和姜思无进来,哆哆嗦嗦道:“两位仙君……”
谢寒卿道:“老人家,你别紧张,我找您来是有一点事情想问。”
见老人有些发抖,谢寒卿又说:“您祖上也是姜家人,算来我们也是有几分血缘关系的。”
老人曾听家里人说过,他们祖上是了不得的修士家族,但到他这一代已经没落了。
他和他爹都是凡人,老人根本没想到过会与这么显赫的修士家族扯上关系,现在还是十分惶恐。
他看着面前这个天人之姿的小仙君战战兢兢说:“仙君想问什么,我定知无不言。”
谢寒卿偏头看姜思无:“表兄,我想单独跟这位老人家说几句话。”
姜思无自然知道不会那么简单,他识趣地拍了拍谢寒卿的肩膀,转身离开。
谢寒卿走到老人面前:“老人家,我需要取一点您的血。”
老人自是百般配合,忙撸起袖子来。
谢寒卿礼貌颔首,左手结印,右手双指合并,操控剑气在他手腕上割出一条小小的伤口。
空气中凝结出一个金色的阵法,血滴飞入阵法,阵法如同水波一般微微荡开。
老人的眼神倏然一空。
与此同时,谢寒卿的眼瞳变成金黄色。
一缕青丝飘入阵法中,谢寒卿手下翻飞结印,片刻后,阵法模模糊糊出现了一些画面。
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宁竹站在马路边,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短裙。
一张公交车缓缓停下,宁竹上了车,站在窗边往外看。
谢寒卿瞳孔一缩。
画面中的景物,乃是修真界绝不可能出现的。
宁竹手中的手机响了起来,她划开屏幕,对面出现了舍友的脸。
“宁竹,就差你一个了,你到哪里了?”
宁竹说:“还有两站,马上就到了。”
“上楼左转啊,三号包间。”
老人家似乎有些承受不住溯宗之术,整个人都开始颤抖。
再这样下去,他会因为承担不住古术直接暴毙。
小仙君冷淡剔透的瞳死死盯着画面上那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少女。
片刻后,他解开了溯宗之术。
谢寒卿唇边溢出一丝鲜血。
他眼尾猩红,眼眸中竟透着些癫狂之色。
异世之人。
宁竹……竟是异世之人。
他弯腰,忽地咳出一口血来。
天色一点点黯淡下来。
宁竹放下手中的月髓石,前往无咎洞府。
她在竹林中徘徊了一会儿,才鼓起勇气往洞府中走。
没关系的,谢师兄什么都不记得,而且她今天带了缚妖索,到时候多捆两道不就行了。
屋子里并未掌灯,宁竹有点奇怪,她刚要推开门,忽然有人从身后抱住她。
熟悉的冷香扑面而来,将她整个人包裹住。
宁竹身子一僵:“谢师兄。”
谢寒卿声音很哑:“……宁宁。”
小仙君身子滚烫,宁竹反应过来,忙回过身:“谢师兄,你身子怎么那么烫?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谢寒卿眼眶很红,像是哭过一样。
他再次把宁竹抱到了自己怀中。
“宁宁。”他低声唤她的名字。
宁竹不知所措,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谢师兄,你怎么了?”
“你身子好烫,我们要不要去太素阁看一看?”
谢寒卿忽然开口:“宁宁,在音希山的时候,你问了神鸟什么问题?”
宁竹陷入沉默。
谢寒卿的声音变得有些颤抖:“宁宁,可以告诉我吗?”
晚风吹拂,他们的发交缠在一起。
宁竹越过他的肩,看向远方连绵的山峦。
天色将暗未暗,繁星点点,偶有有弟子御剑,形态各异的飞鸟在云端盘旋。
这是她的世界里绝对不可能看到的景象。
宁竹的眼角湿润了。
她把自己紧紧埋在谢寒卿肩头:“谢师兄,我现在还不想说,等我替你解妖毒那一日,我再告诉你,可以吗?”
收拢在她腰间的手无声收紧。
小仙君的肩头洇湿了一片。
良久之后,谢寒卿轻声说:“好。”
入夜之后,谢寒卿又现出妖态。
但是这一次,他只是用尾巴安静地圈着宁竹。
宁竹还要去找江似,只能哄劝他:“谢师兄,我现在有事要出去一趟,你乖乖呆在无咎洞府,可以吗。”
谢寒卿不情愿地用尾巴圈住她的手腕。
最后他朝她开了手:“宁宁,把我捆起来。”
“……不然我会忍不住想去找你。”
宁竹沉默片刻,只能拿出那条缚妖索,温柔地将他绑了起来:“谢师兄,你在这里等我。”
小仙君趺坐在蒲团上,清冷的眼瞳充满信赖地看着她。
“嗯,我在这里等宁宁。”
宁竹对他笑了下,转身离开。
关门时,她握着门环迟迟没有松开。
屋子里,小仙君被缚妖索捆住,白袍逶迤,狐狸耳微微趿拉着,静静看着她。
片刻后,宁竹一狠心,转身离去。
……够了,宁竹。
不要心软,也不能迟疑。
能困住昆仑骨的人唯有她。
用自己来换一个不一样的结局,不是很值得吗?
更何况,她本就是异世来客。
只有这么做,才有几率回到自己的家,才有几率回到爷爷身边。
宁竹跳上飞剑,以最快的速度朝着幽冥集市飞去。
风吹散了眼角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