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忽有九条蓬松如云的洁白尾巴出现, 将宁竹包裹住。
魔气被尾巴挡开,江似还要再发动攻击,宁竹大声道:“停下!!”
江似迟疑片刻,蔫巴巴垂下了手。
谢寒卿的尾巴也慢慢垂落下来, 但还拥着宁竹不肯放开。
江似咬牙切齿, 头顶控制不住地冒
出两个银色的小角。
有点像鹿角?
……就, 有点可爱?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飘到谢寒卿的那对毛绒绒的耳朵上。
……这个也很可爱, 手感还好。
不知道江似头上的角会是什么触感?
宁竹咳嗽了一声, 忍住自己变态的想法, 冷声说:“进屋子来, 把门关上。”
江似迟疑片刻,乖乖把门关上, 进了屋。
谢寒卿的尾巴已经收回去了,但还剩下一对毛茸茸的白色耳朵在轻轻颤抖着。
他紧紧贴着宁竹, 眼瞳冷淡盯着江似。
宁竹发现江似眉心的纹路好像要淡一些, 猜测或许侵入江似体内的妖力少一点。
于是她问:“江似,你能感觉到你体内的妖力吗?”
江似贴了过来,紧紧挨着宁竹:“嗯。”
又被他们一左一右挤着,宁竹不舒服地扭动了下:“能逼出来吗?”
江似摇头。
他的注意力似乎全都在宁竹身上, 一直试图去牵宁竹的手,又被宁竹避开。
另一边的谢寒卿也是小动作不断。
宁竹被他们两人弄得烦不胜烦,啪地打在两人手上,站起身:“好好听我说话!”
谢寒卿和江似齐齐抬头看她。
一人瞳孔清冷,一人眼瞳幽深, 但都带着毫无保留的信赖。
……仿佛就像真的小动物一样。
宁竹不禁怀疑,难道他们的智力也受到了影响?
她有点想笑,但很快板着脸说:“你们现在要尝试把体内的妖力逼出来。”
宁竹眼眸微微转动, 抬了下下巴:“谁先成功的话,我就……”
她耳尖有点发热,小声说:“我就亲他一口。”
谢寒卿和江似对视了一眼。
两人齐齐开始发力。
但是很快,两人都略带沮丧摇头。
“宁宁,逼不出来。”
“宁竹……根本不行。”
妖王到底是炼化了昆仑神女的神力,宁竹也没指望那么容易就能成功。
不过她发现一件事。
现在他们两个……好像都很听她的话。
宁竹眸光微动,开口道:“如果我要你们……砍下一只手给我,你们愿意吗?”
“愿意。”他们异口同声。
江似甚至已经凝出魔气。
宁竹吓了一跳:“等等!不是现在!!”
江似指尖的魔气散掉。
他抬眸看着宁竹,似乎有点不明白为什么她要叫停。
宁竹到底还是忍不住,抬手摸了摸他的角:“好啦,不是现在。”
谢寒卿朝着宁竹投来幽幽的眼神。
宁竹抿着唇,也飞快揉了一把谢寒卿的耳朵。
一个坚硬冰凉,一个柔软温暖,是截然不同的触感。
宁竹收回再摸一把的心思,飞快思索。
看来妖力影响,他们两个人现在对自己都是无条件信任,那么……
宁竹有点紧张,她试探着问江似:“江似,我想学傀儡术,你可以教我吗?”
江似点头。
宁竹大喜!
傀儡术失传已久,若不是刚好见过魔宫地底的那具傀儡,宁竹也不知道江似竟然会傀儡术。
让他们主动剜出昆仑骨不是难事,难的是如何储存神魂。
只要她给他们造出新的身体,就可以着手封印昆仑骨了!
宁竹没有注意到,外面的天光在一点点亮起。
她已经迫不及待了,宁竹对江似说:“江似,不如我们现在就……”
月色淡去,太阳刺破云层,第一抹晨光跃入屋内。
江似头上的犄角和谢寒卿毛茸茸的耳朵同时消失。
两人的神情俱都微微一变。
“你为何会在这里。”
“你怎么在这?”
话音落,两人同时出手!
轰——
他们动静太大,姜思无等人都纷纷出来查看。
“宁师妹!怎么了?!”
扬尘四起,宁竹站在被夷为平地的屋子中,捂着胸口剧烈咳嗽:“咳咳,没,没事!”
江似已经不见了。
谢寒卿拨开四起的灰尘,困惑地看着宁竹:“……宁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宁竹眼瞳一缩。
……谢寒卿不记得方才的事?
姜思无最先冲过来:“怎么回事?我为何会觉察到魔气?”
宁竹干咳两声:“刚才我在跟谢师兄比试,姜师兄可能感觉错了?”
白暮蹙眉:“不,我也感觉到了。”
无烬空洞的眼神落在宁竹手上:“……你的手背在流血。”
姜思无险些跳起来:“快快去处理!小心被魔气侵染!”
江似盘旋在一棵落凰花下,遥遥看着宁竹。
宁竹被众人团团围住,每个人都在对她嘘寒问暖。
头很痛,关于昨晚的记忆似乎空了一块。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不是回魔域去了吗?
宁竹很快被拉着回屋去处理伤口了。
江似分出一缕神识前去查看了一番,见是小伤,总算放心下来。
江似悬浮在半空中静静看着宁竹。
宁竹心不在焉,对众人有些敷衍。
江似有点奇怪。
昨天晚上是发生了什么吗?
他进入自己的识海中查看,片刻后,江似瞳孔一缩。
昨晚是空白的,什么也看不到。
江似一点点拧起眉头。
众人再三确认,发现宁竹只是单纯地擦破了一点皮,并没有被魔气侵染,这才放下心来。
宁竹现在急需试探谢寒卿,谎称自己要休息,把大家都打发走了。
谢寒卿最后一个关上门。
片刻后,宁竹在识海中唤他:“谢师兄,你能偷偷来一趟吗?我有点事想——”
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小仙君抬起一双清凌凌的眼:“宁宁。”
宁竹:……
合着你根本没走啊。
她招手:“谢师兄你快进来。”
谢寒卿坐到她床榻边。
宁竹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
平整的,没有耳朵啊。
谢寒卿仿佛有点疑惑,他喉结微滚,声音喑哑:“……宁宁?”
宁竹的眼神又忘下飘。
打住!尾巴的位置能碰吗!不能!
宁竹有点纳闷,谢寒卿什么都不记得,那对耳朵和那条……那九条大尾巴也消失不见了。
难道妖力是要到晚上才会发作吗?
宁竹看了看外面明朗起来的日光,暗自点了下头。
要确定她的推测正确与否,只需要等到今天晚上便好了。
梦京到底是谢凌风的地盘,宁竹留在这里总觉得束手束脚,她便说:“谢师兄,我们今天就回天玑山吧?”
谢寒卿的眸光微微下移。
少女眼眸圆睁,期盼地看着他。
昨天晚上,定然发生了什么。
……只是为什么他会不记得?
谢寒卿垂眸,掩下眸中暗色:“嗯,宁宁想什么时候走?”
“现在!现在就可以走!”
宁竹又说:“谢师兄,今晚我有点事情想跟你商量,我能不能去一趟你的洞府?”
谢寒卿颔首:“自然。”
他的目光凝在宁竹的食指上。
白皙柔嫩的指尖,微微比别的手指肿了一圈,仔细看,上面似乎还有几个细小的牙印。
冷淡的瞳孔中波涛汹涌。
……这是谁留下的痕迹?
是他?
还是,江似?
一行人当天就赶回了天玑山。
宁竹回到阔别已久的小屋时,竟有几分怀念。
她熟悉舒适的环境中很快放松下来。
宁竹给自己烧好了水,往浴缸里倒了一包晒干的雪烬花。
幽幽花香散开,安神舒缓,让人昏昏欲睡。
宁竹捻了一朵雪烬花在指尖把玩。
水汽缥缈,浴室门口的珠帘在轻轻晃动。
形状各异,颜色大小不一的亮晶晶珠石撞击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响。
宁竹无声叹了一口气。
她还记得这幅珠帘是自己亲手做的。
刚入门时她接了一个锻造馆的活儿,锻造馆每天都会剩下许多炼器材料。
宁竹用灵力一点点把这些废弃矿石研磨成合适的大小,既可以锻炼自己操控灵力的能力,又攒下了一批漂亮的珠石。
后来她便做了这幅珠帘。
算下来这屋子里许多东西都是这么来的。
虽然并不华贵,但几乎都是依照她的喜好亲手收集制造的。
……不知不觉间,这里也是她的家了。
宁竹慢慢滑到水中,在水底吐泡泡。
憋了几秒钟,她猛然探出水面。
宁竹甩了甩脸上的水,给自己打气。
宁竹,有什么好怕的!试一试又不亏,要是成功了她不仅可以毁掉昆仑骨,说不定还能回家呢!
宁竹很快泡好了澡,她挑了件舒适的法衣,和衣在床上躺了一会儿。
夕阳西下,马上就要天黑了。
宁竹睡不着,索性起来检查那两条缚仙索。
嗯,是目前市面上最好的缚仙索,再加上那瓶高阶迷魂散,
捆绑住他们两个应该没问题。
……妖力是不是晚上就会发作,一会儿便知道了。
宁竹已经送了道传音符到幽冥集市那间宅院中。
她打算把谢寒卿的情况弄清楚之后,就去幽冥集市找江似询问该怎么制作傀儡。
宁竹在床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一骨碌爬了起来,提前赶去了无咎洞府。
此时正值夕阳西下,霞光万道,竹海涛涛,宁竹遥遥便看见白衣小仙君立在崖上。
风很大,鼓动他的袖袍,形同鹤翅。
那双如同琉璃般清浅的眼瞳在看到她的那一瞬,倏然亮起来。
宁竹跳下飞剑:“谢师兄,你怎么在这?”
少女身上的雪烬花香幽幽散在风中。
谢寒卿的眸光落在她沐浴后微微泛着粉的脸颊上。
喉头忽然有些发干。
……某种隐秘的躁,蠢蠢欲动。
谢寒卿垂下眼眸,盯着她雪白的指尖看。
齿印消失了。
他自然而然牵住她的手:“等你。”
宁竹被他牵着往里走。
夕阳一点点黯下去,暧昧的蓝洇开,一切都像是浸在水中。
竹影婆娑,他们衣袖交叠,走在小径中。
风里缭绕着淡淡的花香,宁竹的手心竟隐隐冒出汗来。
她倏然想起,已近晚春了。
他们走到小院中。
院中流樱花已经谢了,粉白花瓣落了一地,枝头新叶嫩绿。
宁竹忽然有点难过。
她弯腰,捡起一朵流樱花,端详片刻,收到了自己的乾坤袋中。
谢寒卿问:“花已经残败了,宁宁为何要收集?”
……只是想到,明年的流樱花开,她或许就看不到了。
宁竹到底什么也没说,她笑了笑:“那朵花生得很好看。”
谢寒卿牵住她的手一点点收紧。
片刻后,他仿佛若无其事般道:“嗯。”
两人坐在廊庑下,穿堂风卷起地上粉白花瓣,拂动他们的衣摆。
两人一人喝着一杯饮子。
谢寒卿忽然开口:“宁宁,跟我说说你以前的事。”
“来到天玑山前的事。”
宁竹不作他想,笑了笑:“也没什么好说的。”
原身和她一样,都孤苦伶仃。
她还有一个爷爷在世,原身却是什么亲人也没有了。
宁竹挑着一些趣事跟他说。
说她小时候最喜欢去河里捉螃蟹,挖石头,能玩一整天,直到有一次摸到一条水蛇,吓得再也没下过河。
说她最喜欢吃村口那家烧芋饼,常常偷跑去吃,回家后吃不下饭,到半夜又被饿醒。
说她上学……在村里的学堂时有一个很讨厌的男孩,那个男孩老是抢她的笔墨,故意把她新买的笔撅断,她气得跟男孩打了一架。
宁竹是第一次在修真界的人前提起自己的过往。
这些都是现实世界发生的事,只是她模糊了用词。
宁竹说着说着,忍不住笑起来:“其实我以前脾气挺不好的,动不动就和人打架。”
班里有人说她是没爸妈的野孩子,她抡起书包就砸人。
后来为什么学会了收敛呢?
是因为她不愿意让那个脾气不好的老太太和人争吵。
老太太要强了一辈子,总觉得宁竹永远不会错,哪怕和同学打架,也全是别人的问题。
宁竹不愿意看她和比小她二十多岁的阿姨比谁嗓门大,回家却气得躺在沙发上直喊心口疼。
她眼底浮现出浅浅的笑意。
可惜那样鲜活的老太太,已经是一捧黄土了。
谢寒卿不肯放过她的任何一丝表情。
他去查探过她拜入天玑山之前生活的小村子。
那里根本没有什么学堂。
所以她说的,是自己真正的“家”。
谢寒卿不动声色问:“宁宁可还记得家里人长什么样?”
宁竹愣了下。
这个世界的她被生下来不久后,母亲就死了,自然是不记得的。
宁竹摇头:“不记得了。”
她在说谎。
谢寒卿的眸光在她脸上凝固了一瞬。
所以她的“家”里,必然还有家人等着她回去。
不属于这里的天知者。
……会是从何处而来?又为什么会知道这里即将发生的事?
谢寒卿自诩博览群书,但这样的事,却是连禁书里都没出现过的。
谢寒卿缓缓合拢掌心,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没关系。
他一定不会弄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