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谢寒卿眸光微垂, 江似握住的那截袖角被无声削断。
谢寒卿说:“宁师妹,我先送你出去,取妖丹的事,交给我们。”
宁竹被拉回注意力, 她看向谢寒卿, 正想开口。
江似把玩着那片断掉的袖角, 漫不经心说:“宁竹, 你得先告诉我, 昆仑神女是谁?”
两道幽幽的视线落在宁竹身上。
宁竹背脊一点点绷紧, 有种如坐针毡的感觉。
……不能说, 至少不是现在。
宁竹心虚地说:“等出归墟,出了归墟, 我便告诉你们。”
江似眼角弯起,拖长声调:“是么?”
谢寒卿色若琉璃的眼无声看着宁竹。
两人的目光如有实质, 似蛛网将她黏住。
宁竹抠了下池边的岩石, 深吸一口气:“我要留在这里跟你们一起。”
他们都不知道昆仑神女的事,自己留在这里,或许还能与妖王周旋一二。
两道声音齐齐响起:“不妥。”
“不行。”
谢寒卿眉头微蹙:“妖王妖力强大,并不好对付, 宁师妹,我先送你出去。”
宁竹却说:“有我在,妖王可能更好对付一些。”
“更何况妖王说我们三个身上都有昆仑神女的气息,我先走了就容易暴露。”
她眼眸微转:“还是说……你们没信心夺得妖丹后把我带出去?”
谢寒卿和江似齐齐沉默。
宁竹便知道这招奏效了。
她扯了下谢寒卿的袖角,又扯了下江似的袖角, 笑盈盈说:“我们三个人合力,肯定能把妖丹成功带出来的。”
两人的视线都落在她牵住自己袖角的手上。
幽暗的情绪在流动。
蛇女很快回来了。
见到三人时,她皱眉:“怎么还穿着衣裳?”
小鱼们浮在水面吐泡泡。
蛇女听到它们在细声细气地说:“洗干净了!小鱼洗干净了!”
“他们只是自己穿上了衣服!”
蛇女并不知道江似控制了这些小鱼, 她只淡声道:“既然洗刷好了,便跟我来。”
三人跟在蛇女身后,蛇女很快将他们带到一个宽敞的洞穴中。
诡异的是,这洞穴中燃着幽幽红烛,将整个洞穴都映得一片红艳艳。
洞穴中间放着一张宽大蒲团。
三人被束着手困在此处。
蛇女居高临下看他们一眼,指着一旁的箱子:“换上那套衣服。”
就在这时,江似直勾勾盯住了她的眼睛。
蛇女的眼神倏然变得呆滞。
谢寒卿和江似互不信任,分别闯入了蛇女的识海。
铺天盖地的记忆翻涌而来,两人速度极快,在其中搜寻着自己需要的记忆。
片刻后,他们同时退了出来。
宁竹期待地问:“怎么样?看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了吗?妖王今天晚上要做什么?”
谢寒卿和江似的表情都很古怪。
宁竹有点奇怪:“怎么了?”
谢寒卿开口:“没什么,宁
师妹,先把衣服换上吧。”
江似唇角微微勾起:“先换衣服。”
宁竹打开箱子,整个人都怔住。
她狐疑地拎出其中一件,彻底僵住。
……这,这不是婚服吗!!
宁竹又从里面抖出其他两套。
三套婚服?!
妖王到底要做什么?
宁竹的眼神开始飘忽,她拎着其中一套婚服:“我们真的要换上这个吗?”
出乎意料的是,谢寒卿竟然点了下头。
宁竹立刻在识海中问:“谢师兄,换婚服干什么?”
识海中响起谢寒卿的声音:“宁宁,你先换上。”
他沉默片刻,又说:“妖族有个奇怪的娶亲仪式,娶亲仪式完毕后,妖族会把伴侣吃掉。”
宁竹悚然一惊:“意思是妖王要把我们吃掉?”
……还要一次性吃三个?
谢寒卿道:“是。”
“宁宁,妖丹就在妖王的肚子里,这是我们取妖丹的好时机。”
宁竹想到刚被抓过来时,谢寒卿那身破破烂烂的血衣,她立刻问:“谢师兄,你是不是已经进过妖王的肚子一回?”
谢寒卿并未隐瞒:“是。”
“妖王肚子里有一种足以腐蚀肌骨的液体,我进去的时候并无准备,所以才会受伤。”
“宁宁,你召出防御法器包裹住全身,可以抵抗那些液体,待到我们取出妖丹,就一起离开。”
宁竹想到要在妖怪肚子里走一遭,便觉得有点恶心。
不过她待会最好还是和他们两人待在一起,共同进退。
江似见他们两人看着彼此沉默不语,宁竹的表情却有细微变化,眯了眯眼,一把抓住宁竹,咬牙切齿道:“你们在说什么?”
宁竹吓了一跳,回过神来看向江似:“没有啊。”
“江似,我们快先换上衣裳吧。”
宁竹拍了拍江似的胳膊,拎其中一套递给江似:“喏。”
江似看着宁竹选中的那一套,冷哼一声:“我要那套。”
他拎起另一套。
这套和宁竹手中的婚服绣花更接近,都是金线绣仙鸢花,另一套绣的是紫云英。
宁竹根本没在意这种小细节,她拿着自己那套婚服,从乾坤袋里取出一个屏风,屏风可以随意变化形态,刚好把他们三个人隔到独立的空间里。
她躲在屏风后面飞快换上了衣裳。
隔了一会儿,宁竹问:“你们好了吗?”
“嗯。”
“早好了。”
屏风被撤去。
谢寒卿和江似同时抬眸。
一人更添清冷,一人更显狂傲,是截然不同的感觉。
他们亦在注视宁竹。
少女一身炽烈的红衣站在面前,发髻有些蓬乱,杏眼微弯看着他们两人。
她的目光里只有新奇和善意的笑。
他们的眸光,却如同两尾黏腻的蛇,攀附在她身上。
丝丝吐信,要将她吞吃入腹。
谢寒卿忽然淡声开口:“宁师妹这身婚服,和幻境中那套倒是有几分相似。”
江似表情凝固住。
宁竹愣了下,眼眸微微瞪大。
谢寒卿在说什么啊!
眼看着江似的表情阴沉得几乎滴水,宁竹忙说:“没有啊!那套只是红色的留仙裙!”
她在识海中道:“谢师兄,别招惹江似了。”
“取出妖丹要紧。”
片刻后,谢寒卿微微有些委屈的嗓音响起:“宁宁,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宁竹语气有点凶巴巴:“陈述事实也不行,别妖王还没来,你们两个又打起来了!”
“况且那个人根本不是我,是你制造出来的幻觉而已。”
宁竹很少跟谢寒卿这么说话。
谢寒卿睫毛颤了下,垂眸不语。
江似的语气变得有几分阴阳怪气:“真是没想到,谢师兄这般光风霁月的人物,也会在幻境中肖想同门师妹。”
宁竹凶巴巴瞪了一眼江似,垂在身侧的手握成拳,不显眼地晃了两下。
江似倏然笑起来,戳破她:“怎么,还在想你在温泉里给我的那一拳?”
“宁竹,当时……”
啪——
一张噤声符飞到了江似的脸上。
宁竹胸膛微微起伏,狠狠瞪两个人一眼,扭头坐到了一旁的蒲团上。
片刻后,谢寒卿和江似也慢吞吞坐到她旁边。
一左一右,都有几分讨好的姿态。
宁竹板着脸谁也不看。
江似撤出蛇女的识海,蛇女的眼神恢复了光彩。
她看着三人整整齐齐坐在蒲团上,点了点头,往外走去。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洞穴外渐渐热闹起来。
篝火熊熊,热浪几乎扑进洞穴,妖族的影子在岩壁上晃动。
有人在祝酒,有人在高歌,正是一派热闹非凡的景象。
妖族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入洞穴。
“王已几十年没娶亲了吧?”
“听说这一次抓了三个资质极佳的修士,王定然是要好好享用……”
“真是便宜了这些修士,能被王收用,实乃幸事……”
宁竹已经布置好了防御法器,一会儿被妖王吞到肚子后,防御法器便会开启,这样能避免他们被妖王体内的液体伤到。
三个人默默坐在蒲团上,谁也没说话。
月影高升。
忽有一道悠长的影投映在岩壁上,蛇尾滑过地面,发出细微的响。
宁竹倏然紧张起来。
手被人牵住。
识海中响起一道声音:“宁宁,别怕。”
宁竹下意识回握他的手。
另一只手也被牵住,江似低头在她耳边轻声呢喃:“不过是个蛇妖而已,不用怕。”
话音落,妖王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男人金发逶迤,金色的瞳兴奋地收缩着,仿佛瞄准猎物的捕猎者。
他脸上泛着薄红,满意地看着他们三个人。
片刻后,他忽然猝不及防化为蛇身,一口将谢寒卿和江似吞吃入腹。
宁竹迎着那张血盆大口闭上眼睛,启动防御法器。
想象中的湿粘没有传来,宁竹愣了下,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好端端地坐在蒲团上。
这蛇妖竟然只吃了谢寒卿和江似!
宁竹吓得不要命地把防御法器全都拿出来。
一时各种奇形怪状的法器都环绕在宁竹身旁,宁竹甚至还找出一瓶雄黄粉,朝着妖王洒了过去。
妖王已经恢复成了半人半蛇的模样。
雄黄粉扑簌簌落在他身上,他随手掸去,蹙了下眉:“什么东西,好臭。”
宁竹内心哀嚎,她简直是有病,普通雄黄粉对他怎么可能有用!
妖王朝着她滑过来。
防御法器开始发挥作用了。
一枚八方镇宝砚散发出幽蓝的光芒,妖王踏入光芒的范围,忽然进退不得。
妖王的金色竖瞳微微眯起。
他抬手,捏碎了八方镇宝砚。
一枚飞旋的小剑再度布出金黄色的结界。
妖王的目光在小剑上停顿了片刻,勾唇一笑:“欲擒故纵?”
宁竹:……
妖王再度把那柄小剑抓到了手里,小剑被他生生捏变形了。
宁竹法器多得是,又抛出一个法器。
她频频看向妖王的蛇身,祈祷着他们动作快一些。
妖王此时倒真的被宁竹勾起几分兴趣了。
他随手再毁掉一件法器,冰冷的金
瞳淡淡看向她:“你与昆仑神女既然有几分缘分,本王便允你繁衍妖胚。”
“如此殊荣,你当感恩戴德。”
宁竹在心里破口大骂,简直是个神经病啊!!
但她嘴里却说:“妖王与昆仑神女是怎么认识的?”
果然妖王被他转移了注意力。
他停下毁坏防御法器的动作,眯了眯眼,似在回忆。
“……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
他笑了笑:“那个时候,本王只是族中一个籍籍无名之辈。”
或许是觉得眼前之人将死,他并不顾忌,宁竹被拖入一段回忆。
那天他在盘踞在一个小山坡上修炼,忽然有人大声嚷嚷:“有蛇!”
随之而来的是一柄飞旋的利剑。
他被钉死,不得动弹,痛苦哀嚎着。
是昆仑神女路过此处,驱逐那些修士,救下了他。
少女掬起裙摆蹲在他旁边:“好可怜。”
她用神力治愈好了他的伤。
最后还伸出手指摸了摸他的脑袋:“归墟五十年开启一次,每到这个时候都会有修士闯入,这段时间你便需要小心些。”
那个时候他还只是一条不会化形的小蛇妖,他笨拙地跟在她身后,送了她很远很远。
昆仑神女发现了他,她回过头,笑盈盈说:“别跟着我了,我没办法带你去音希山的。”
他盘旋在她周边,用脑袋顶起一株开得正盛的花,讨好地朝她摆尾。
昆仑神女笑了起来,她接过那株花,对他承诺:“那我有空就来看看你。”
她指着前面那棵开得正盛梵天花:“每十日我出来一次,我们就在那里见面吧。”
后来的故事很简单,寿命所剩无几的神族,和灵智初开的妖族,成了朋友。
妖王学会化形那一天,他学着那些修士的模样,穿了一件漂亮的黑色法衣,站在梵天花树下等她。
少年的金发如同灿烂的阳光,金瞳中荡漾着喜悦。
来前他对着潭水照了自己一遍又一遍。
他想,虽然自己的发色和瞳色有点怪,但这幅模样,至少不会惹她讨厌吧。
可是他等啊等,却等来了一对爱侣。
昆仑神女挽着一个清隽非凡的男子,姿态亲密,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温柔笑意。
男人黑发黑瞳,与昆仑神女的发色瞳色一致,两人并肩立在梵天花下,如同一对神仙眷侣。
妖王躲了起来。
他听到昆仑神女疑惑道:“诶,我的朋友今天为什么没来?”
她身旁的男子沉声说:“或许是有事耽搁了,阿奎可知道他的住处?”
昆仑神女有点遗憾:“不知道,我们每次都在这里见面。”
她叹道:“归墟就快要关闭了,再不出去就来不及了,罢了,我给他留个信儿吧。”
昆仑神女用神力凝结出一朵漂亮的花,插在了梵天花树下。
她留恋地看了一眼,挽着男子离开了。
妖王躲了很久很久,直到天色暗下来,他才走了出来。
昆仑神女用神力凝出的花在夜色中散发着幽幽的光,温柔狡黠如月色,灿烂辉煌如日光。
他很生气,本想不管不顾离开,但最后还是折了回去,拿起那朵花。
昆仑神女的声音响起:“奕,对不起,我要离开归墟啦。”
“抱歉一直瞒着你,我的寿命只剩下百余年了,我不想浪费在归墟了。”
“我找到了相爱之人,现在要跟他一起去外面了。”
“这朵花凝结了我的神力,对你修炼有益,抱歉,说好要陪你一起化形,我食言了。”
妖王拿着那朵花,跌跌撞撞追出去。
然而归墟早已关闭,要再度开启,也是五十年后的事了。
宁竹退出了妖王的记忆。
妖王神情凉薄:“现在知道我是怎么认识她的了。”
“背叛诺言之人,实在可恨!!”
宁竹张了张唇,什么也说不出口。
……他怎么会想得到,昆仑神女大概是在离开归墟不久后就死去了。
宁竹无声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