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莫云空没胃口用饭, 宁竹把东西放在桌案上,用灵力温着,轻轻关上了房门。
莫云空眼眶很红,一看就哭过。
宁竹想到幻境中两人如胶似漆的模样, 心底长叹一声, 不知道说什么好。
归墟的天空与外面并不同。
星河五彩斑斓, 纵横交织, 各式各样的小生物飘浮在半空中, 有的如同毛茸茸的蒲公英, 有的像水母一样, 伞裙一收一放。
宁竹为了避免江似和谢寒卿再次一左一右地挤在自己边上,故意挑了两块岩石形成的夹缝处, 披上了毯子。
没想到宁竹收拾好之后,看见两人一左一右坐到了岩石前, 就像两尊门神。
宁竹:……
累了。
她懒得理会这两个人, 眼一闭,舒舒服服躺了下去。
谢寒卿和江似背靠在岩石上,各自朝向一边。
少女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
安静片刻,谢寒卿忽然开口:“离开吧, 我们一路往归墟的出口走,只会遇到越来越多的修士。”
江似倏然睁开眼,他语气里带着嘲讽:“怎么?怕别人发现堂堂天玑山首徒和一个魔修混在一起?”
谢寒卿沉默片刻:“江似,在拜入天玑山之前,你在哪里生活。”
江似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 语气尖利:“你我之间,这样的谈话内容不合适吧?”
谢寒卿垂下了眼睫。
隔了很久,江似的声音响起:“谢寒卿, 你为什么不杀我。”
月色很淡,两人的影子也很模糊。
谢寒卿淡声说:“我们杀不死彼此。”
“江似,你不觉得奇怪吗?”
江似勾唇:“怎么?谢师兄要同我这个怪物惺惺相惜?”
谢寒卿音色清寒:“在弄清楚一切前,我不会对你动手。”
江似短促地笑了一声,他声音阴冷:“很不巧,我可不一定。”
两人不再说话。
夜色渐深。
原本睡熟的宁竹迷迷糊糊醒了。
风声很大,撞击在岩石之上,有种惊心动魄的感觉。
江似和谢寒卿分别靠在两边的岩石上,悄无声息。
宁竹试探着扯了扯谢寒卿的袖子,小仙君很快回过头来。
太好了,他没睡着,这不正是谈话的好时机!
宁竹往江似身上拍了一张昏迷符,小声对谢寒卿说:“谢师兄,你跟我来一下。”
片刻后,她拉着谢寒卿偷偷摸摸走到了一块岩石后。
宁竹正要开口说话,谢寒卿忽然按住她的手:“宁宁,等等。”
他抬起指尖,点了点她的眉心。
另一边,江似倏然抬眸。
附着在拘银链上的神识怎么听不到他们的声音了?
宁竹识海里响起了一道声音:“宁宁。”
宁竹吓得险些跳起来。
谢寒卿引导她:“试着把你想说的话在心里说一遍。”
他话音才落,宁竹的声音便噼里啪啦响了起来。
“谢师兄,你又进我识海里来了吗?”
“我现在说话你听得到吗?”
“这样江似是不是就听不到我们说话了?”
“这种感觉好神奇啊……为什么我们之前不能这样对话呢?”
谢寒卿微微一笑。
识海对话,一般渡劫期修士才做得到,但宁竹体内有他的元神,他是可以通过这种方法和宁竹对话的。
只是之前,谢寒卿无法解释为什么可以这样。
现在刚好可以借幻境来掩饰。
谢寒卿清冷的声音响起:“从幻境出来之后,我发现我和你之间多了一种特殊的联系,所以才能这么对话。”
宁竹一惊,那岂不是江似也可以这样?
但是谢寒卿好像察觉不到她的想法,宁竹便问出来了:“江似呢?江似也可以吗?”
“你若是不愿意,他没办法同你对话。”
“宁宁,你放心,只是对话,我依然看不到你的记忆和想法。”
宁竹松了一口气。
宁竹正了脸色,试探道:“谢师兄,你知不知道……?”
昆仑骨。
宁竹憋了一口气,再次尝试说出这三个字。
……依然没办法说出口。
宁竹无语。
又来了,又和仙门大比时的一模一样!
谢寒卿的声音响起:“宁宁,知道什么?”
宁竹思索下,又说:“其实……”
江似和魔尊是一个人。
还是说不出口。
宁竹放弃了。
神秘力量限制,她是没办法和谢寒卿透露关键剧情的。
她有点蔫,那这样的话,她要怎么跟谢寒卿解释这一切?
难道她要直接把江似的那块昆仑骨递给谢寒卿,示意他将这块昆仑骨融掉?
谢寒卿道:“宁宁,只需要告诉我,我要怎么配合你就好。”
宁竹愣了下。
……谢寒卿是发现了什么吗?
也是,她在仙门大比时表现那么奇怪,谢寒卿那么聪明,怎么可能察觉不到不对劲。
谢寒卿又说:“无论需要我做什么,宁宁直接告诉我就好。”
心脏像被人轻轻戳了一下。
宁竹点点头:“好。”
“谢师兄你放心,我要做的是一件对大家都有好处的事情,虽然可能会有点奇怪。”
“但是我必须这么做。”
谢寒卿沉默了一会儿,回答她:“好。”
一次稀里糊涂的战略性对话就这么完成了。
宁竹怕江似中途醒过来见他们两人不见,必然又要开始闹,于是对谢寒卿说:“我先回去了。”
谢寒卿冲她点了下头。
宁竹提着裙摆先跑了回去。
夜色幽深,小仙君的白衣亦被染上一层暗色。
色如琉璃的眼瞳盯着宁竹,一动不动,如同暗处窥伺的妖兽。
……要他配合做什么?
寻找回家的办法么?
打草必惊蛇。
最好的办法,是按兵不动,直到一切浮出水面。
谢寒卿垂眸,沿着宁竹留下的脚印缓缓往回走。
宁竹压低脚步声,绕到岩石背后。
忽然有人扣住她的手腕。
对方的手很凉,如同一条游蛇牢牢贴在她皮肤上。
宁竹忍不住轻轻颤了下:“江似……你醒了?”
少年黑沉的眼盯着她,手握得很紧:“半夜和谢寒卿出去做什么?”
宁竹蹙眉:“你轻一点,手好痛。”
江似猛然松开手,宁竹瞪他:“我哪里知道谢师兄也醒了?”
“睡前喝了太多水,我去方便了。”
江似手虚虚抓着她。
骗人。
江似的眸光在她脸上反反复复描摹。
明明是跟他一起出去了,明明和他说了什么,明明屏蔽了自己的神识。
江似声音有点哑:“宁竹,你知不知道,你根本不会撒谎。”
一只手掌覆在她眼睫上。
他手指很凉,掌心却潮热。
江似低头,擦着她的耳尖说:“撒谎的时候,睫毛不要颤。”
少年贴得太近,一呼一吸间,都有细小的气流擦过她的皮肤。
宁竹不由自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宁竹不舒服极了,正要伸手推他,又生生忍住。
……她还要当人贩子呢,总不能真的把他惹毛了。
宁竹认命地抬手,撸了一把他的头发:“好了好了,我就是过去跟谢师兄商量点事。”
江似背脊一僵,被她揉过的地方酥酥麻麻,似乎有细小的电流一路往下。
江似竭力忍住将人叩入怀中,融入骨血的冲动,努力让
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那么兴奋:“……商量什么事?”
“姜师姐的事。”
宁竹说:“无咎洞府有一处灵泉,可温养灵脉,滋养伤口,我是问谢师兄愿不愿意把姜师姐接过去。”
她也的确想跟谢寒卿说这件事。
“她不会去的。”谢寒卿的声音忽然响起。
宁竹下意识推开江似,如同做错了事被老师抓住的小学生一样挺直背脊站好:“谢师兄。”
谢寒卿走了过来:“汐年已经醒了。”
宁竹正要开口,谢寒卿说:“莫师弟在跟她说话,我们先在这里等等。”
谢寒卿的目光落在宁竹微微有些凌乱的衣袖上,以及,被江似捏红的手腕上。
宁竹扯了扯袖子,尬笑:“既然醒了,大家要不要吃点东西?”
莫云空过来的时候,三人正坐在地上喝着米酿,面前还摆着一碟油炸花生米。
莫云空愣了下。
宁竹朝他招手:“莫师兄,喝不喝米酿?”
莫云空对上少女的盈盈笑眼,唇边慢慢露出一个微笑:“好。”
……这位宁师妹,当真是个招人喜欢的性子。
夜里风大,有点儿冷,四个人围着篝火,喝一杯甜丝丝的温热米酿,身子都暖和起来。
谁也没说话,一壶米酿很快到底。
莫云空站起身,朝着三人郑重行礼:“多谢三位救了汐年。”
“方才我和汐年已经商量好了,我会带她回蓬莱岛,蓬莱岛有一处灵池,对她的伤大有裨益。”
宁竹很惊讶,她下意识看向谢寒卿。
……姜师姐不是一直喜欢谢寒卿吗?现在怎么会愿意跟别人离开?
不料谢寒卿颔首:“汐年伤在面容,心情郁结,还需细细调养,蓬莱岛气候温和,风景秀丽,又有莫师弟相伴,对她的伤大有裨益。”
莫云空道:“谢师兄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他沉默片刻,苦涩道:“……若不是汐年为了寻找我只身往深林中闯,也不会误入蝎尾毒蜂的巢穴,伤成这样。”
宁竹又是一惊……姜师姐的伤,竟是这么来的?
莫云空正了脸色:“谢师兄,汐年是你表妹,有些话我便先同你说了。”
“我与汐年……在幻境时便已心意相通,我会好好陪在她身边,待她愿意,我会迎娶她为道侣。”
宁竹惊得眼睛都瞪大了。
……不是,姜汐年苦恋谢寒卿那么多年,几天就被这位莫师兄挖了墙角?
谢寒卿似乎一点儿也不意外,他用一副兄长的口吻说:“汐年就托付给莫师弟了。”
莫云空郑重点头,又说:“我有个不情之请。”
他有点尴尬:“汐年……伤在脸,并不想太多人知晓此事,也不愿与旁人同行,所以我会带着她走另一条路离开归墟。”
“另外汐年伤到脸的事情,诸位能否帮她保密?”
宁竹:“那是自然,叫姜师姐放心吧。”
谢寒卿也点了点头。
宁竹瞪江似,江似慢吞吞说:“知道了。”
莫云空冲众人道谢,又对宁竹说:“汐年她还有些话想对宁师妹说。”
片刻后,宁竹跟着他来到了芥子屋外。
姜汐年瓮声瓮气的声音响起:“宁竹,你的芥子屋借我用用。”
宁竹自然是答应,就算她不说,她也打算把芥子屋先借给她的。
离开归墟至少还要走三四天路,她得有个好好休息的地方。
姜汐年又说:“还有,那条可以在地上走的船也借我吧。”
……好吧,她是病人,借她就借她。
宁竹:“好。”
姜汐年:“还有……”
宁竹警惕起来,莫师兄的乾坤袋弄丢了,她不会要把自己的乾坤袋也借走吧?
姜汐年声音有点别扭:“宁竹,谢谢你。”
“……之前的事,对不起。”
宁竹愣了下,眼角一点点弯起来。
“姜师姐,要快快好起来,之后我们来蓬莱岛找你玩啊!”
姜汐年似乎在笑:“……嗯。”
***
宁竹也没想到,归墟地形会那么多变。
上一秒还是好端端的草地,下一秒宁竹一脚陷入了沼泽地,不仅如此,还有许多滑腻的东西缠上她的脚。
她惊恐大喊:“谢师兄!江似!救命啊!!”
两人齐齐拉住她的胳膊。
然而这沼泽地下陷的速度比想象中快得太多,宁竹顷刻便被吞没了半个身子。
她慌得什么招式都忘了,只能屏住呼吸,尽量停止挣扎。
谢寒卿急声道:“宁师妹闭眼!”
就在她闭上眼睛那一刻,猩臭的泥水忽然扑面而来,闷闷一声响,束缚住宁竹的东西一空。
有人卷着她的腰往旁边一躲!
哗啦。
整片沼泽都被炸了。
天上下起一场泥巴雨。
方才缠住宁竹的原来是些长得奇丑无比的鱼妖,此时也被炸了个稀巴烂,腥臭的血水流了一地。
江似脸色阴沉抹掉脸上的血水:“把船借给姜汐年干什么。”
三个人都像是落汤鸡一般,浑身上下沾满了泥水,好不狼狈。
宁竹抹了把脸,干笑:“……归墟出口应该快到了?”
话音落,不远处传来一道惊喜的声音:“宁师妹?寒卿?”
宁竹忙对江似说:“江似!面具!”
江似才刚刚把面具带好,一架马车便停在了他们面前。
姜思无站在车辕处,哈哈大笑起来:“你们几个什么情况?怎么把自己搞得那么狼狈?”
半个时辰后,几人收拾得干干净净坐在宽敞的马车上,桌案上烹着一壶热茶。
这马车从外观看普普通通,里面却另有乾坤,空间延展了许多,起居坐卧处应有尽有,倒像是把芥子屋和这马车结合在了一起。
当然,这马车也不是寻常马车,只是仿了个马车的形状,是用灵力来操控的,并不是真的用马来拉的。
宁竹对此赞不绝口,她怎么就没想到把芥子屋和移动法器结合在一起呢,这样可以一边赶路一边休息。
看来可以改良一下她的芥子屋了。
于是她问:“姜师兄,你这芥子马车造一辆大概需要多少灵石呀?”
姜思无淡然道:“这一辆花了一千万灵石。”
多少??
宁竹立刻断绝了自己的想法,她还是继续用她的小船吧。
姜思无又开口道:“汐年那里也有一辆,估计是被她给了莫云空那小子,弄丢了。”
宁竹沉默了。
她能不能问一问莫云空的乾坤袋丢哪儿了,她立刻回去捡。
姜思无将宁竹的表情变化受之于眼底,心里默默盘算。
看来宁师妹很喜欢这芥子马车,无妨,他回去送她一辆便是。
若非宁师妹出手相救,以那死丫头的脾气……他眼神有几分阴翳,蝎尾毒蜂乃是剧毒之物,她若是真要自生自灭,保不住的何止一张脸。
姜思无旋即又释然,也算因祸得福吧。
于是姜思无看宁竹的表情越发怜爱:“我们虽在幻境中耽搁了几天,但距离归墟关闭还有一段时间,宁师妹不打算继续游历一二吗?”
宁竹的情绪倏然低落下去。
她不想被几人看出端倪,道:“归墟太危险了,我已经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了,所以打算尽
快离开。”
谢寒卿和江似的目光双双落到她脸上。
姜思无点点头。
每个人到归墟里都有自己想求的东西,有人运气好,一进来就能遇见,也不足为奇。
姜思无想起躺在乾坤袋里的那两株长生花,心情变得很好。
有了长生花……他和汐年的性命,也算没有后顾之忧了。
姜思无眉眼舒展:“我测算过距离,再走一天一夜,就能出归墟了。”
其实他又何尝不想快点离开这地方。
归墟危险重重,刚进来就遇见一个幻境,若不是谢寒卿出手,恐怕他被困死在其中都不知道。
宁竹想的还是简单了,边休息边赶路至少在归墟这样危险重重的地方并不现实。
夜色暗下来,他们的马车往前行进过程中险些掉到悬崖下。
好在谢寒卿及时发现了网罗妖草的痕迹,及时叫停。
网罗妖草能够悬空生长,常常在悬崖边制造出一条看似长满植被的路。
但一旦踩下去,网罗妖草便根本承受不住什么重量,便会摔得粉身碎骨。
姜思无也是惊出一声冷汗。
这悬崖深足百丈,根本看不到下面有些什么,万一误入了高阶妖兽的巢穴就麻烦了。
他们一行人中足有两个化神期修士,实力并不弱,但架不住妖兽太多。
出于谨慎,众人找了一个地势平缓的地方,将马车停下,打算歇一晚,待到天亮再赶路。
芥子马车里只有一张床榻,姜思无率先跳下马车:“宁师妹,你在里面好好休息,我们几个在外面应付一晚。”
谢寒卿随之下了马车,姜思无看向江似:“这位……张道友?你也一起下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