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宁竹可不敢明晃晃地告诉姜思无眼前之人就是江似, 所以给他编了个名字,张以。
宁竹用眼神暗示江似。
江似刚想蹙眉,又在她的目光中败下阵来,慢吞吞跟着下了马车。
江似找了个靠近马车的树干, 靠着树干盘腿坐下。
姜思无似乎有话要对谢寒卿说, 拉着谢寒卿往外走。
谢寒卿却回头看了一眼马车。
两人刚刚走远, 江似便睁开了眼。
他哂笑一声, 不就是布了个结界么?
江似的元神旁若无人进入了结界。
宁竹躺在床榻上, 并没有入睡, 而是翻来覆去, 似乎心事重重。
江似飘在上空中,凝望她半晌。
元神状态下, 她是看不到自己的,江似的目光肆无忌惮在她脸上滑过。
宁竹又重重叹了一口气。
江似飘下去, 躺在宁竹身边, 埋头抱住了她。
宁竹转了个身子,江似和她四目相对。
可惜宁竹看不到自己。
江似抬起手,轻轻抚上她紧蹙的眉心。
谢寒卿和姜思无走到一处无人之地,姜思无立刻问:“寒卿, 幻境之中,你注意到姑姑身边那个男人了没?”
谢寒卿道:“那人便是谢平阳。”
姜思无脸色一变:“谢平阳?”
他沉吟片刻:“幻境坍塌后,你究竟去了哪里?”
“音希山。”谢寒卿并没有瞒他。
姜思无一愣:“……你竟真的找到音希山了?”
他本以为这是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没想到竟是真的存在的?
姜思无胸膛起伏了下:“你问了神鸟什么问题?”
谢寒卿垂了下眼。
来之前,他曾有许多问题想问神鸟。
譬如他的古怪, 譬如为什么他会没有道心,又譬如他父母的下落……
但最后,他在意的, 只有宁竹一个。
姜思无见他不想说话,识趣的不再询问。
他换了个问题:“你之前说……姑姑可能还有一个孩子,可有线索?”
谢寒卿沉默片刻,抬起手。
掌心出现一只小小的透明圆球,其中封存着一个阵法,阵法大部分都被流转的金光覆盖。
这几日他天天和江似在一起,要取到他的血再容易不过。
早就有所猜测,看到验亲阵法时,谢寒卿并不惊讶。
姜思无却是瞳孔一缩,也就是说寒卿的确还有一个弟弟!
不料谢寒卿开口:“不是姑姑的孩子。”
“是谢平阳的。”
姜思无有些失望,但他还是问:“人呢?”
谢寒卿收回阵法,淡色的瞳微垂:“不到相认的时候。”
姜思无虽然有些无奈,但也知道谢寒卿的性子。
他做事,自然不需要旁人置喙。
安静了片刻,谢寒卿忽然开口:“表兄,关于天知者,你知道多少?”
姜思无蹙眉。
天知者?
“只在古籍中看到过,天知者,据说可以预知未来,但因窥伺天道不可恕,所以天知者多早夭……寒卿,你问这个做什么?”
“表兄可知,姜家祖上便出过一个天知者。”
姜思无愣了下。
谢寒卿淡声说:“约摸千年前,时任家主的小儿子姜淮,便是一个天知者。”
“他预言了时任魔尊屠黎的出现。”
“但姜淮只活到七岁,便忽然生了一场急病,早早夭折。”
姜思无的眉头一点点蹙起。
谢寒卿从对宁竹的身份有所猜测开始,便一直在寻找天知者有关的信息。
他找到的离现在最近的天知者,便是这个姜家人。
谢寒卿继续说:“姜淮预言魔尊屠黎出现之时,只有五岁,黄口小儿所说之话,没有人当真。”
“两年后,姜淮去世,魔尊屠黎横空出现,给修真界造成了一场巨大的震荡。”
“姜家人才后知后觉,姜淮乃是个天知者。”
“只是此后数百年间,姜家都没再出现过天知者,这段历史便被一点点掩埋。”
姜思无开口:“寒卿,你想说什么?”
谢寒卿眼瞳微转:“表兄可知,天知者的后代,有一定几率也会成为天知者。”
“你我其实都与这个天知者有血缘关系。”
“但若论血脉相近,自然是不如姜淮的直系族人。”
“据我了解,姜淮只有一个姐姐,名为姜楠,后来继任姜家家主的乃是其他支的子弟,这些子弟与姜淮的血脉并不算近。”
“姜楠资质平平,远嫁到西陵,当时魔域实力空前强大,天下动荡,就是世家人也无力自保,更何况保护一个远嫁女,姜家很快便失去了姜楠的消息。”
“表兄,我需要你帮我找姜楠后人的下落。”
进入归墟前,他只查到姜楠的存在,再往后却没了头绪。
姜思无乃是姜家人,追查一个远嫁的族人,会比他容易些。
姜思无算是听懂了,寒卿这是把主意打到天知者身上了。
“好,出归墟后我立刻就着手帮你追查。”
“只是寒卿,天知者本就少之又少,这个姜楠的后人,也不一定是天知者。”
更何况修士的后代不一定是修士,如果姜楠的后代中有人是凡人,那就麻烦了,凡人与凡人的后代,出现修士的几率更小。
按照凡人不足百年的寿命来算,可能会有数十代人,追查起来并不容易。
谢寒卿自然知道姜思无的顾虑。
只是……他必须这么做。
谢寒卿没告诉姜思无的是,天知者的能力有强弱之分,姜淮能预测到魔尊出现这样的大事,能力定然不弱。
他的后代,即使没有人成为天知者,但血脉之中也很可能会蛰伏着这个能力。
而他刚好会一项古术。
溯宗之术。
只要找到姜楠的后人,他可以凭借他们与姜淮的血脉关系,让他们短暂获得先祖的能力。
预知大事或许很难,但……预测某一个人的未来,却有很大的几率实现。
如此,他便能看到宁竹到底要做什么,到底……要回哪里去。
姜思无注意到谢寒卿眸中的郑重之色,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你放心,我定会帮你找到姜楠的后人。”
毕竟寒卿鲜少开口求人,这一次,一定是有什么必须的理由。
谢寒卿颔首:“多谢表兄。”
另一边,宁竹不知什么时候下了马车。
她心里有事,辗转反侧依然无法入睡,索性打算下来走走。
江似靠在树上睡得正熟,宁竹轻手轻脚没打扰他。
当然宁竹也没敢走远,她穿过一旁的小树林,坐在矮崖边的一块岩石上。
夜里的风带着凉意,宁竹吹着风,细细捋着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上学的时候,宁竹就很喜欢在晚自习的课间站在走廊边吹风。
心静了,很多事情便能想得更明白。
宁竹不知道,江似就在她旁边静静陪着她,看着她时而蹙眉,时而叹气,时而点头。
江似屈起一条腿,手撑着下巴,偏头看着宁竹。
……真想钻进她的脑子里看看,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好不容易把接下来要做的事情都捋顺了,宁竹起身,打算回去睡觉。
就在这时,忽有什么东西缠住宁竹腰侧的乾坤袋。
宁竹怕的就是乾坤袋不小心遗落,特地用了蛟丝带将乾坤袋牢牢捆在自己腰上,还下了还几个禁制在上面。
蛟丝带水火不侵,刀枪不入,如果不是宁竹主动摘下,这枚乾坤袋是万万不可能被人夺走的。
对方第一下没扯动,还不死心,竟然卷上了宁竹的腰,将人直直往矮崖下扯去!
宁竹懵了。
好在她反应极快,在跌下悬崖的那一瞬,便操纵着红丝攀上山崖上伸出的断枝,害怕树枝被掰断,她又手忙脚乱将
红丝缠在各种凸起的岩石上。
宁竹整个人往下滑落了一段,牢牢粘在了岩壁上,下面的人见扯不动她,又祭出更多蛛丝,试图将她扯下来。
原来是个蜘蛛精!!
蛛丝往宁竹身上越缠越紧,宁竹被勒得脸都红了,她腾出一只手,从乾坤袋里召出几件攻击法器,一股脑地往下面扔去!
矮崖下方站着一个生着六只眼的男人。
冷不丁被一只从天而降的法器砸到脑袋,他刚想破口大骂,那法器忽然爆炸,将男人炸成了无数碎片。
然而下一刻,碎片化作无数只小蜘蛛,沿着崖壁飞快地爬了上去。
宁竹刚感觉束缚住她的蛛丝松了一些,便听到身后一片沙沙的声音传来。
她低头一看,险些尖叫出声!
就在这时,忽有一道幽黑的火焰席卷而来。
江似从崖上跳下,搂住宁竹的腰,足尖微点,踏着被烧成灰烬的蜘蛛尸体,两人稳稳降落在地上。
周围一片焦糊的臭味,宁竹心有余悸,抬脚拨开蜘蛛的残躯,朝着自己丢下去的攻击法器抛了一个清洁诀,将法器收回乾坤袋。
宁竹嫌恶地将身上的蛛丝扒拉下来:“这人是妖族吧?”
江似没说话。
宁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见了一块残余的弟子腰牌。
上面赫然写着“白暮”两个字。
宁竹眼角一跳:“白暮师姐在这附近!”
她将那块残缺的腰牌捡起来,大感不妙。
腰牌上面沾染着已经干涸的血迹,白暮师姐定然在这里跟人交过手。
如果白暮遇到的是妖族,那就麻烦了!
归墟里没办法用传音符,宁竹从乾坤袋里掏出一只纸鸢,点了点纸鸢:“带谢师兄和姜师兄过来!”
纸鸢扑腾着翅膀,朝着崖上飞去。
宁竹又从乾坤袋里掏出一只滴溜溜转动的罗盘,将白暮的腰牌放在罗盘上。
罗盘光芒大作,很快指向了西北方。
宁竹一把抓起江似的手:“走!”
江似垂眸,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
……相比魔修,妖族才是更稀少的存在。
魔域扩张以来,其实他也收留过一些妖族,但无一例外,这些妖族都妖力弱小,在修真界被修士随意打杀,因而不得不寻求魔域的庇护。
但是方才,他在这里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妖力。
江似预感得到,对面应该很棘手。
“宁……”
他的声音,四散在风中。
宁竹跑得很急,发带在面前飘飞成白色的影。
江似无声叹了一口气。
他忽然扯了下宁竹:“你这么跑,要跑到什么时候?”
宁竹回头看他:“啊?”
江似勾住她的腰,将人打横抱起来:“抱好。”
他化作黑雾,如同一阵风往前吹去。
谢寒卿和姜思无往马车的方向走,行至一半,他面色倏然大变。
他足尖一点,直直往前。
姜思无忙追着他:“寒卿!怎么了?”
经过马车时,宁竹和江似果然已经不见了。
谢寒卿感应了一下宁竹的位置,调转方向朝矮崖奔去。
他一言不发,姜思无只能跟在他身后急急忙忙追:“寒卿!等等我!”
姜思无注意到还停在那边的马车,忙将马车收回乾坤袋,追着谢寒卿离开。
雾气蒙蒙。
大片幽蓝色的花怒放,花蕊冒着丝丝缕缕的寒气。
蛇身人面的女子从花丛中窸窸窣窣划过,绕过一条由植物生长缠绕而成的长长拱廊。
仔细看去,才发现拱廊缠绕的植物上,爬满了各式各样的毒蚁蛇虫。
拱廊尽头,是一个隐蔽的洞穴。
冰冷的月光倾泄而下,幽幽映在洞口。
蛇女放轻了声音,停在门口,微微低头道:“王,蛛一死了。”
蛇女屏住呼吸,看着一只钩吻银蝎从自己的蛇尾边爬过。
过了许久,一道冰冷低哑的声音响起:“妖胚已经足够了,不要再去招惹那些修士,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
“归墟关闭,他们自然会离开。”
蛇女咬了咬唇:“可是王,杀死蛛一的那两个人在朝着我们靠近。”
那道声音有些森冷:“尽快解决,交代其他族人,从现在起,不许再接触那些修士。”
蛇女松了一口气,她头埋得更低了:“是。”
另一侧的洞穴,白晚在破口大骂:“猪头!放开她!”
浑身覆盖着棕色刚毛的高壮男人愤怒地一拳砸在旁边的岩石上,石壁都晃了晃。
“你叫谁猪头!”
白晚尖声道:“骂的就是你!”
男人面色变了又变,最后笑着说:“不用着急,一个一个来。”
他轻蔑地看了一眼臂弯中昏迷的白暮,“若不是族中近年繁衍困难,犯得着和一个人族配种?”
躲在暗处的宁竹面色阴沉,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们一路追着罗盘来到此处,竟发现这洞穴中关押着不少修士,结合这猪妖的话,这些修士竟是被抓来给他们繁衍子嗣的!
只是此处好像是这些妖族的大本营,宁竹也不敢妄动,和江似分开先打探一二,打算等谢寒卿他们赶到了,再伺机救他们出来。
宁竹默默观察了一圈,正要离开,忽有冰凉之物缠上她的腰肢。
宁竹回头,对上一张漂亮得几乎可以称得上雌雄莫辨的脸。
那少年笑盈盈说:“呀,瞧我发现了什么?”
“……一个小美人?”
另一边,一团黑雾凝结在半空中,俯瞰着下方幽深黑暗的洞穴。
江似能感觉到洞穴中有一股无比强大的力量,就是他也不敢轻易打扰。
约摸就是这些妖族的首领。
江似观察片刻,无声离开。
拱廊边,一个男人跪在地上:“……女的被我们抓住了,男的不知道去哪里了。”
蛇女蹙眉:“不是一起来的么?”
男人头埋得很低:“他们不知道怎么闯过了我们布置的陷阱,没惊动任何人,荧发现的时候,女的就躲在关押修士的洞穴外。”
他忙道:“那女人看上去和不少抓来的修士都认识,我猜他们是来救人的,既然如此,那个男人势必不会不管她。”
“救人?”蛇女轻蔑一笑:“他们体内有妖胚,就是离开这里,又焉有活路?”
男人垂首:“蛇女圣明。”
蛇女淡声说:“那边有荧在,出不了什么乱子,我们得趁现在再抓一些修士来。”
“归墟难得见到那么多修士,时机不可耽搁。”
男人欲言又止,蛇女的瞳孔倏然危险地竖起来。
男人背脊发凉,忙俯首道:“是。”
妖王这些年不管事,一切都是蛇女大人在掌控全局,该听谁的话,他还是明白的。
蛇女又道:“你尽快去办,我先去看看妖胚的情况。”
“是。”
江似有一缕神识附着在拘银链上,他能感应到宁竹的情况,更何况有拘银链在,无人能伤到她。
江似也不着急,慢悠悠跟在蛇女身后,打算去看一看她所说的“妖胚”。
蛇女对江似的存在毫无所察。
她七拐八绕,来到一处隐蔽的地下洞穴。
洞穴入口有妖把守,见到蛇女,纷纷低头道:“蛇女大人。”
蛇女点头:“妖胚的情况怎么样了?”
男人跟在蛇女身后,引她进去:“成功植入妖胚七十一人,失败五人,另外已经有八枚妖胚繁衍成功了,还有两枚临产。”
他们走过一个漫长的甬道,洞穴倏然亮起来。
这是一个巨大的圆形洞穴,穴壁上竟密布着上百个小洞穴,洞穴中关押着不少人。
有男修,有女修,有修士,也有魔修。
他们无一例外都在昏睡,有人面色平静,看起来并无异常,也有人腹部鼓胀,如同临产妇人。
蛇女满意地点点头:“这几日会再送一些修士过来,抓紧时间把妖胚植入进去。”
男人点头:“蛇女大人放心……”
话音落,其中一个
洞穴忽然发出巨大声响。
男人欣喜道:“妖胚繁育成功了!”
洞穴中的是个中年男修。
他面上露出痛苦之色,脖颈高扬,青筋毕露,男人的腹部奇怪地鼓胀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要往外攀爬而出。
他喉头忽然发出嗬嗬的响声,四肢痛苦地抽搐,束缚他的锁链哗啦作响。
哗。
鲜血飚溅,男人肚子中探出一只鸟爪。
江似眉梢微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