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江似眼角一跳。
绝不能让她知道。
江似不是什么好人, 但弃苍却是一个恶人。
从今往后,他会让他们成为两个人。
……从毁去傀儡那一刻,江似便已经下定决心。
江似笑着说:“是吗?幻境倒映心中所想,我自然是想取代魔尊, 不屈居于人下。”
宁竹攥紧的手, 一点点松开。
昆仑骨不死不灭, 除非拥有者愿意主动剖出。
肉身毁去, 神魂却有办法可以被保存。
譬如……她在魔宫地底看到的那具傀儡。
宁竹的指尖一点点变凉。
所以, 他制作那具傀儡, 到底是为了什么?
宁竹不想再深想下去。
天道所限, 即使昆仑骨的结局必需是被毁去,她也得努力尝试, 避免原著的结局。
想到天玑山和魔域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景象, 宁竹就忍不住颤抖。
她努力将那些画面从脑海中挤出去, 对自己说,还有机会。
……还有机会改变那些人的结局。
漓鸾仙尊不是已经告诉了她,该怎么做吗?
宁竹将无数纷杂思绪压下去,回过头, 对江似说:“江似,你有看见其他人吗?”
宁竹不知道,她其实是个很不善于伪装情绪的人。
江似几乎是一眼就看出来不对劲。
宁竹……忽然变得很疏离,他们之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障碍。
江似盯着她:“没有, 我一路过来,只看到了你们两个。”
宁竹避开他的视线:“嗯,先过来帮我看看姜师姐, 她情况不太妙。”
宁竹自顾自去检查了。
江似盯着她的背影,眸色一点点变深。
……为什么?
是在音希山得到了回答么?
是知道要怎么回到属于自己的地方了么?
是要割舍他们这些人?
所以才会变得疏离,冷淡。
所以才会躲着哭?
江似的目光如有实质,几乎丝丝缕缕黏在宁竹背上。
……宁竹,你休想。
哪怕要回到属于你的地方,也休想抛下他。
姜汐年脸上的伤是被蝎尾毒蜂咬的,密密麻麻,也不知道被咬了多少口。
宁竹和江似配合着,把蝎尾毒蜂留下的余毒逼出,剜去腐肉,小心翼翼帮她包扎了起来。
这一切忙完的时候,天已经快要亮了。
宁竹有点担心,姜汐年脸上被咬到的地方太多,即使她方才用了最好的丹药,也不一定能让她的脸恢复如初。
姜汐年这么爱美,也难怪刚刚会那么难过。
……不过比起原著中她在归墟中死去的结局,这已经算是很好了。
从进入归墟之后,宁竹就没有好好休息过,此时感觉到无比的疲惫。
她在乾坤袋里掏出一条毯子,将自己裹住,对江似说:“我休息一会儿。”
宁竹靠着矿石堆,很快睡着了。
江似抱着剑,沉默地靠在她边上,一动不动盯着熟睡中的少女。
他想了很多,待到最后,他只是轻轻地揽过少女的头,靠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太阳出来了。
柔软的光倾覆而下,整座矿石堆五彩斑斓,金光闪闪。
一身白衣的小仙君提着长剑,停在矿石堆前。
月萤灯白昼熄灭,飘浮在半空中,像一个透明的泡泡。
谢寒卿透过月萤灯,盯着依偎在一起的两人。
江似倏然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一双眼睛冷得像是冰冻三尺的寒潭,另一双眼睛幽深得像是深不见底的古井。
宁竹忽然惊醒:“江似?”
还未彻底倾泻出的杀意霎时消散。
宁竹随之看见了前方的谢寒卿,她沉默了片刻,出声唤道:“谢师兄!”
尾音里,竟不知不觉含了点颤意。
谢寒卿睫羽微颤,江似却是不悦地眯起了眼。
宁竹起身,江似一把抓住了她的手:“不去看看姜汐年现在怎么样了吗?”
他的动作太猝不及防,宁竹下意识躲避了下。
江似的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唇角一点点绷紧。
宁竹努力将谢寒卿自爆而亡的画面忘掉,让自己尽量看起来正常些:“是啊,我们先去看看姜师姐。”
她想挣开江似的手,但江似握得太紧,一时半会儿竟然没有挣脱。
宁竹努力克服自己对魔尊的恐惧,默念现在眼前的是江似。
她尽量自然道:“拉着我干什么呀,我们去看看姜师姐。”
江似却不肯放开她,“一起去看。”
剑意袭来。
江似瞳孔一缩,及时松开了手。
剑意伤不到他,却伤得到宁竹。
只是那道剑意在他面前打了个旋儿,马上消散不见。
谢寒卿上前:“姜汐年怎么了?”
为了让姜汐年睡得舒服些,宁竹特地从乾坤袋里拿出了之前囤的芥子屋。
芥子屋里只有一张床榻,姜汐年此时便睡上面,呼吸绵长均匀。
宁竹用手背探了一下她的额头,松了口气:“没发热了。”
谢寒卿走进来,见姜汐年脸上缠着一层厚厚的纱布,眉头微蹙。
宁竹给姜汐年喂过安神丹,但她还是怕吵醒她,扯了下谢寒卿的袖子:“出来说。”
宁竹三言两语把事情说清楚了。
她犹豫片刻,还是开口说:“谢师兄,我打算出归墟了,我会把姜师姐一起带出去。”
谢寒卿眼眸微动:“我同你一起。”
江似上前道:“归墟出口在东南侧,我们现在在西北侧,途中有无数妖兽,你不怕死大可带着这个累赘独自上路。”
宁竹其实也有点犹豫,她来归墟的目的已经达成了,自然可以离开,但她不能要求其他人随她一起离开。
毕竟归墟五十年才开启一次,很是难得。
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谢寒卿道:“宁师妹,一起走。”
“可是谢师兄……”
谢寒卿道:“她脸上的伤,若是及时用灵泉水温养,或许还能恢复得七七八八,拖久了恐怕就难恢复了。”
“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离开。”
宁竹只能点点头:“好。”
归墟限制,无法在这里用飞行法器或御剑。
宁竹从乾坤袋里掏出一条精致小巧的小船,把姜汐年放了上去。
她拍了拍手:“水陆空三用,只需要用灵力操控。”
谢寒卿和江似同时盯住这条小船。
正常人会准备这等稀奇古怪之物么?
不会。
谢寒卿甚至在想,难道回她所谓的“家”,也需要渡过阻碍重重,所以她才会那么辛苦筹措灵石,准备丹药法器?
宁竹见他们盯着这条小船看,以为是他们没见过那么奇怪的法器,说:“要不要试试?就跟操纵飞剑一样。”
江似:“这么奇怪的法器,你从哪买到的?”
宁竹心尖一跳。
修真界的人大都喜欢御剑,去哪不能御剑,更何况还有千里遁地符这样的作弊符箓。
但宁竹却不那么想。
她灵力低微,能多借助外物就要多借助外物。
御剑也是需要灵力的,之前她想的是,万一血洗天玑山这个剧情发生后,她侥幸逃了出来,势必是要在各个地方躲躲藏藏。
万一在逃难的过程中,灵力枯竭了,补灵丹也丢了,又恰好陷在一片水里,岂不是找死?
所以她特地找人打了这艘水陆空三用的小船。
用灵力即可操控,哪怕灵力枯竭,它也是一个很好的防御法器。
小船头部的还有一个旋钮,旋转那颗旋钮,便能打开屏蔽结界,旁人路过这条船也会忽视它的存在。
可谓是逃难必备法宝。
但现在宁竹一想到血洗天玑山的始作
俑者就站在自己面前,她就忍不住握紧了拳头。
江似还在看她。
“幽冥集市买的。”宁竹硬邦邦说。
江似愣了下。
但宁竹一想到自己还要“哄骗”他主动剜出体内那块昆仑骨,也不能跟他彻底撕破脸,又扯出一个笑:“江似,你来试试操纵这条小船吧?”
宁竹平日里是个情绪很稳定的人。
但从音希山出来之后,却忽然变得有些喜怒不定。
宁竹在努力掩饰,但亲近之人很容易便能觉查出不对劲。
谢寒卿和江似心思各异。
最终江似上前一步:“好啊,我来试试。”
他朝着小船送出一股魔气,小船如同荡在水面上一般,缓缓往前滑去。
“宁竹。”江似忽然唤她。
宁竹原本不想理他,但迟疑片刻,还是应了一声:“嗯。”
江似垂着眼睛:“坐上来吧,我推着船走。”
宁竹眼眸一转,纵身跳了上去,坐在船边上。
这小船全凭灵力在操控,多一个人便多费一分力气,累死他最好!
宁竹甚至对谢寒卿招了招手:“谢师兄,你也上来坐!”
江似立刻不干:“休想!”
宁竹瞪他,表情很凶。
江似一点点败下阵来,他咬牙切齿,阴阳怪气道:“谢师兄修为高深,不会还要让人推着走——”
谢寒卿已经坐到了宁竹旁边。
他偏头看着宁竹:“这法器很是独特,也很实用,宁师妹是在哪里买的?”
没给江似一个眼神。
江似脸色都变了。
看江似吃瘪,宁竹忍不住抿嘴笑起来:“就是在幽冥集市,东边有一家……”
船忽然停了。
宁竹身旁多出来一个人。
江似挤着宁竹坐下,乌黑的眼眸看着她:“哪家铺子?”
两人一左一右挨着宁竹坐。
他们在暗自较劲。
往里一点,再往里一点。
这样……就能和宁竹再贴近一些。
属于谢寒卿的清寒冷香,和江似身上孤寂如庙宇的香味交织在一起。
宁竹被网罗其中,无处可逃。
他们挨得太近,叫宁竹几乎不能呼吸。
宁竹沉默片刻,忽然大喝一声:“都给我下去!”
烈日当空,一艘小船缓缓行进在沙漠之中。
宁竹坐在船头上,头顶一把宽大的伞飘浮在半空,替她和姜汐年遮挡住烈日。
她喝着手里甜丝丝的琼浆果莓子饮,看着小船后面的两个人。
归墟中地貌万千,方才还是枯林,现在便是一片荒漠。
一身白衣的小仙君和一身黑衣的少年坐在小船尾部,操纵着小船往前走。
这船太小了,船里躺着姜汐年,船头坐一个人,船尾坐两个人,看上去拥挤不堪。
谢寒卿和江似背对而坐,互不搭理。
宁竹吸了一口甜丝丝的饮子,觉得很是神奇。
原著正派和反派就这么和谐地坐在一起,怎么看怎么古怪。
……还好谢寒卿还不知道江似的身份。
宁竹边喝饮子边想事。
天道所限,她没办法告诉他们之后的事,当然,宁竹也不可能暴露自己的想法。
所以从他们体内取出昆仑骨的事……没有任何人能帮她,只能她自个亲力亲为。
宁竹盯着江似的后脑勺看。
少年马尾高束,看上去有些桀骜,谁又能把他和原著里那个作恶多端,杀人如麻的魔尊联系在一起。
……好吧。
其实就目前来说,她接触到的魔尊也不像原著里那般可恶,魔域就还被治理得……挺好的?
当然,得刨除江似披着魔尊的马甲欺负她那些事!
宁竹很生气!
她用力捏住手中的杯子,暗自磨牙。
江似似乎注意到她的视线,偏头看来。
宁竹的表情一瞬变得柔和:“渴不渴?要喝这个嘛?”
江似朝她伸出手来。
宁竹麻溜地从乾坤袋里掏出一杯递给他。
另一道视线落在她脸上。
宁竹记得谢寒卿不太喜欢吃甜的,所以拿了一杯积雪草饮递给他。
谢寒卿的目光从宁竹和江似手中同款的琼浆果莓子饮上划过,淡声说:“我也要这个。”
宁竹愣了下,把积雪草饮放回去,也换了一杯同样的莓子饮递给他。
喝喝喝,她饮料囤得超多的!
谢寒卿和江似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吸了一口饮子。
小船上再度陷入安静。
宁竹根本没有觉察到两人之间的微妙。
她咬着吸管,将漓鸾的话思索了一遍又一遍。
首先,她要哄骗江似主动剖出昆仑骨。
不对,首先她要给江似寻找一具合适的肉身,不过既然江似都能做一具跟她一模一样的傀儡,做一具跟他自己一样的傀儡也不算难事吧?
好,如果顺利的话,她就能在保全江似性命的同时取出昆仑骨。
第二步,是让谢寒卿也剖出昆仑骨,然后自己封印昆仑骨。
最后一步,百年之后,她的肉身与昆仑骨彻底融为一体,她便可以毁去昆仑骨。
大方向是没问题了。
但细细一想却处处是难题。
譬如她怎么才能让他们两人心甘情愿剖出昆仑骨?
又譬如这百年时间,又如何不让旁人窥伺昆仑骨?
谢寒卿神魂无依,也需要再为他寻找一具肉身,难道让江似给谢寒卿也做一具傀儡?
这简直是地狱笑话。
宁竹很头疼。
她狠狠吸了一口饮料,眼神呆滞。
……慢慢来吧。
小船又走了一会儿,宁竹忽然看到前方有一个正在缓缓移动的小黑点。
宁竹一惊,忙说:“你们看!前面好像有人!”
有个过了一会儿,那人好像也看见了宁竹他们,他朝着众人招手,大喊什么。
谢寒卿加快了小船的速度。
那人气力不支跌在地上,身上的衣服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宁竹仔细辨认了一会儿,惊声道:“莫师兄?”
片刻后,宁竹再度拿出了芥子屋给莫云空收拾洗漱。
原来幻境坍塌时,莫云空和姜汐年正待在一起,他们跌出幻境后,不巧落入一片毒气氤氲的深林。
莫云空被妖兽卷住腰部掳走,过程中他昏迷了过去,与姜汐年失散了。
等莫云空逃出妖兽的巢穴,往回寻找将汐年的时候,发现了她掉在地上的珠花。
周围并无打斗迹象,但姜汐年人不见了。
他一路寻找姜汐年的痕迹,但他很倒霉,跌落深林的时候本命剑和乾坤袋都弄丢了,只能凭着一双腿往外走,所以才把自己搞得那么狼狈。
不过他也很幸运,遇到的第一波人便是他们几个,甚至他要找的姜汐年就在这里。
莫云空梳洗完毕后,又变成了那个温柔的蓬莱岛公子。
此时天色已经黯淡下去,宁竹抛出了月萤灯,又生了一堆篝火,打算给大家做点吃的。
他们几个是辟谷了,宁竹可没有。
更何况在这样的情形下,宁竹觉得大家会想吃点儿热乎乎的东西。
也不知是宁竹喂的安神丹效果太好,还是姜汐年本来就很累了,她一直在昏睡。
宁竹已经将人转移到了芥子屋,莫云空便守在旁边,一言不发。
很快篝火上奶白色的汤咕噜咕噜涨开了,香气四溢。
宁竹
盛了几碗汤,又从乾坤袋里取出几枚豪华版手抓饼:“吃饭。”
江似忍不住说:“你到底在乾坤袋里放了多少吃食?”
宁竹在心底偷偷骂他,还不都是拜你所赐。
这些吃食都是宁竹为自己将来的逃亡生活准备的,反正乾坤袋时间空间都是静止的,她一有空就往里面囤点儿吃的喝的,不知不觉就攒了那么多了。
但宁竹脸上却带着笑说:“不想吃这个吗?”
“还有别的,有面,也有米饭……”
江似总觉得宁竹的笑容有点凉丝丝的意味。
他下意识接过手抓饼:“就吃这个。”
江似毕竟已经“死”了,有外人在,宁竹怕多生事端,让他带着面具。
宁竹对着他的面具脸,笑着说:“不够还有。”
江似咬了一口手抓饼,狐疑地盯着她看。
宁竹埋头喝汤,掩饰住自己复杂的表情。
她现在跟人.贩子有什么区别?等时机一成熟,就要磨刀霍霍,把人家腰子……不,昆仑骨嘎了。
谢寒卿淡色的眼瞳转向宁竹。
片刻后,不着痕迹挪开。
宁宁从音希山出来之后,对江似的态度变得很奇怪。
他垂眸,饮下一口汤。
关于江似……宁宁是发现了什么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