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漓鸾居高临下看着眼前之人。
许多年前, 他曾见过他的母亲。
世人只知归墟五十年方开启一次,却不知还有另一种方法找到音希山。
姜沁月踏入音希山的时候,他已经沉睡了许久。
他不悦地盯着姜沁月:“你要问什么问题?”
姜沁月在他面前跪了下来:“谢家作孽,戕害神女, 可是神女的孩子……是无辜的, 我如今来, 就是想问该如何救下他?”
他将姜沁月狠狠扇飞:“既然知道谢家害了神女, 又如何有脸寻到这里来?”
无数鸟羽化作锋利的剑,
旋转着围绕在姜沁月身边。
剑气割得她浑身鲜血淋漓, 但姜沁月眼中并无畏惧。
她朝着漓鸾行了一礼:“只要有人寻到音希山来, 你都必须回答对方的问题,这是神女当年定下的规矩。”
漓鸾眼中浮现出恨色。
上古时期, 众神寂灭,天地间只剩下昆仑神女和他的坐骑漓鸾。
昆仑神女, 是世间最后一个神, 却也是神力最微薄的神。
待到千年之后,昆仑神女也会如同众神一般,无声寂灭,消散在天地之间。
昆仑神女寿命不足百年的时候, 音希山来了一个英俊非凡的青年。
关于音希山神鸟能回答任何问题的传说,已经鲜少有人知晓了。
谢檀来到音希山之前,似乎已经有几百年没来过人了。
昆仑神女已有三千岁,但在神的概念里,她也只不过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 心性单纯,鲜少见过外人。
那天她化作漓鸾的样子,坐在琼枝上, 看着下方青隽的青年,笑盈盈问:“你要问我什么问题呀?”
神清骨秀的仙君朝着她行礼:“神女在上,鄙人斗胆,想问如何能获得您的青睐?”
昆仑神女当即又羞又恼:“荒唐!”
谢檀站在原地,眼眸含笑看着她。
昆仑神女又生出几分好奇:“你是如何认出我的?”
谢檀道:“神女先回答我的问题,我便告诉你。”
漓鸾虽为神兽,年纪却长了神女几千岁,认为人类卑劣不可信。
昆仑神女对他说自己要跟着谢檀离开音希山的那一天,漓鸾勃然大怒:“神与人不能相爱,神女若执意如此,必遭天罚。”
昆仑神女穿着谢檀送给她的石榴红留仙裙,一脸无所谓:“可是我本来就活不了多久啦。”
“好漓鸾,就让我去吧,谢檀他……是个好人,他会对我好的。”
昆仑神女面上带着笑,是他从未见过的鲜妍明媚。
漓鸾最终妥协了。
众神寂灭,昆仑神女也逃不过这一天。
她只有百年寿命了,任性一些又何妨?
昆仑神女离开的第二年,音希山上的最后一块神石轰然倒塌。
漓鸾从噩梦中惊醒,他不顾天道法则限制,耗尽半生修为闯出音希山,赶去见了昆仑神女最后一面。
那是在一个叫做梦京的地方,小院中栽满了各式各样的花卉,五彩斑斓,是音希山从未有过的绚烂色彩。
昆仑神女抱着一个啼哭不已的婴孩,浑身是血,院中尸体横陈。
她的脸色白得像纸一样,满头青丝已化作银霜。
昆仑神女看见漓鸾的那一刻,杀得血红的眼终于流下了一滴泪来。
“漓鸾,我赌错了。”
“他只是想要我体内的昆仑骨。”
漓鸾怒不可遏。
神族难以繁衍,其中又以昆仑一族为甚。
昆仑一族,昆仑骨世代相传,一旦母体怀孕,昆仑骨便会传给胎儿,母体也会随之丧失神格,变为凡人,很快死去。
昆仑神女愿意成为凡人,也愿意把昆仑骨传给他们的孩子。
神与人的后代,为半神,这孩子一出生便会无比强大,昆仑神女愿意用有限的余生来约束这个孩子,让他成为一个正人君子。
而他体内的昆仑骨代代相传,迟早有一天会神力尽失。
没有人会察觉出端倪。
但是昆仑神女万万没想到,谢檀从一开始想要的,便只是她体内这块昆仑骨。
他甚至知道不能从她体内强夺昆仑骨,而是在她诞下平阳的那一刻,便迫不及待动手了。
可惜,谢檀低估了一个神族。
谢檀带来的人被她尽数杀死,谢檀更是被她千刀万剐,遗骨无存。
漓鸾握着昆仑神女的手,哭得像个无措的小孩。
昆仑神女轻抚他的头:“漓鸾,总有这一天的。”
“我死后,把我的尸身葬在昆仑山。”
漓鸾的目光落在啼哭不止的谢平阳身上,眸中闪过杀意。
昆仑神女的笑意变得冰冷,眸中却有哀凄之色:“人族不可信任,但这孩子……到底是无辜的。”
“我在昆仑骨上降下诅咒,予他二十年寿命,让他当个早逝的天才,也算是全了母子缘分一场。”
漓鸾不再管谢平阳。
他带着昆仑神女的尸身离开了梦京,将她葬在了昆仑山。
但是他们都没想到,谢平阳的命运并没有按照既定的走下去。
谢檀不敢将昆仑神女带回谢家,这一年来,她一直在这间宅子中生活。
谢家主母找到宅子的时候,发现谢檀被杀,唯独留下一个啼哭不止的婴孩。
谢家主母认为谢平阳乃是天生邪祟,弑父杀母,本想将他杀了,却发现这孩子不死不灭。
谢家主母惊恐之下,只能将他带回了谢家,以一个疯子的名义将谢平阳囚于暗牢二十载。
直到姜沁月第一次进入了暗牢。
只是漓鸾低估了一个母亲的怜子之心。
原来昆仑神女当年给谢平阳留下了一点信息,谢平阳的昆仑骨在体内频频发作,搅得他痛不欲生之时,他也通过一些梦境断断续续知道了昆仑骨的真相。
谢家主母将谢平阳看管得很严,他根本没办法离开暗牢。
于是姜沁月循着昆仑神女留下的线索,一路找到了音希山。
只是这些事情,谢寒卿不会知晓,也没必要知晓。
至于宁竹,天道所限,未来之事,她说不出口。
漓鸾看着下方雪砌琼枝的小仙君,有些恍惚。
说来神奇,谢寒卿长得并不像他的父母和外祖父母。
反而……与神女的父亲,昆仑神君有些像。
那位神君,姿容清冷,性子也极为冷淡,却生出了一个活泼单纯的昆仑神女。
漓鸾收回思绪,问谢寒卿:“你是如何找到音希山的?”
谢寒卿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是巧合。”
漓鸾笑了下:“要抵达音希山,必需先过归墟梦魇这一关。”
“分明已经在幻境中诛杀了归墟梦魇,却跟我说是巧合?”
漓鸾笑得有些嘲讽:“还是你也不想承认,自己亲手斩杀了父母?”
谢寒卿面色不变:“他们不是我的父母,是归墟梦魇。”
漓鸾却说:“你们人族,还真是狠心,就算你的父母已成归墟梦魇……对着双亲的模样也能下得去手。”
“你是如何认出他们的。”
谢寒卿垂眸不语。
漓鸾笑起来:“是因为谢平阳。”
“谢平阳被囚禁多年,除了谢家掌权人,没有人见过他,但你的幻境中却出现了谢平阳。”
他抚掌道:“真是够细心,也够狠心啊……”
谢寒卿重复:“我要问的问题,还请仙尊告知。”
漓鸾睨他:“本尊最后说一遍,我只回答一个问题。”
谢寒卿神色平静看着他。
漓鸾无奈,只能说:“她问的问题是……”
谢寒卿变得紧张。
“她如何才能回家。”
……回家。
谢寒卿细细咀嚼这两个字。
“仙尊可知,宁竹要回的是家在哪里?”
漓鸾淡声道:“本尊只回答一个问题。”
他指尖一点,清寒的雪水在他眉心化开。
“去罢……”
谢寒卿不由自主地往外跌去。
足下滚烫的岩浆翻涌,仿佛方才白茫茫一片的音希山只是一个错觉。
谢寒卿提剑,机械地朝着身下妖兽刺去,却在想,宁竹要回的家,到底是哪里?
另一边,江似几乎是被一脚踹出音希山的。
他破口大骂:“臭鸟!信不信我把你翅膀拔下来烤了!!”
漓鸾气得浑身颤抖,竖子无礼!他和谢寒卿问的是同一个问题,自己不回答,他竟试图攻击自己逼问出答案!
有人无奈道:“漓鸾仙尊,别与一个小辈置气。”
漓鸾瞪着旁边的谢平阳:“都是你生的好儿子!”
他精心养护数百年的羽毛,竟被他一下子拔下七八根来!
若不是他不能对人族动手,今天这臭小子休想离开音希山!
谢平阳淡声说:“他体内天生邪骨,性情难免受到影响。”
姜沁月亦颔首:“漓鸾仙尊多担待。”
漓鸾被他们两人一唱一和堵得话都说不出来。
他指着两人,气闷不已,倏然消失不见。
姜沁月和谢平阳对视一眼,笑着摇了下头。
姜沁月忽然开口:“我们的孩子……很棒。”
谢平阳唇边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嗯。”
见姜沁月露出惆怅的神色,谢平阳握住她的手:“你我镇守归墟,年复一年,得以见他一面,已是上天恩赐,至于未来如何……”
“顺其自然。”一声哀叹,四散在风中。
宁竹握着流烟剑走在无边无际的枯原之上。
中间她斩杀了三只中阶妖兽,路过了好几处顶级矿石堆,但她没有停下,而是麻木地,浑浑噩噩地往前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宁竹终于停了下来。
肚子发出一声长鸣。
她坐到一块岩石上,从乾坤袋里掏出一枚热乎乎的饭团,又取出一杯温热的饮子,开始吃饭。
吃着吃着,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宁竹无声地哭着,嘴里却不停,很快把饭团和饮子都吃完了。
胃里没那么空,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
宁竹抹掉眼泪,靠着岩石发了会儿呆。
她觉得整个人都很空。
像是踏在一团云上,无处落脚。
心底也空了一大块。
仿佛坚持了那么久的一口气,忽然散掉了。
爸爸妈妈车祸去世后,其实留下来一笔钱,那笔钱足够爷爷奶奶养老用了。
只是爷爷奶奶很节省,他们要留着这笔钱给宁竹上大学,买房结婚。
宁竹忍不住想,如果她不在了,爷爷会不会舍得花这笔钱?
他会请护工吗,会被骗吗?
宁竹又开始掉眼泪。
哭了一小会儿,宁竹抹掉了眼泪。
她不喜欢自己这个样子。
宁竹,打起气来啊。
也许修真界时间流速和自己的世界不一致,这边过了一百年,那边只是几分钟呢?
至少……有一线希望。
宁竹慢吞吞站起来。
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不能这么颓废下去。
天际一片赤红深紫交织,星河灿漫,诡谲又美丽。
宁竹眺望着远方,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转身往回走。
宁竹记得方才在那边看到了一片顶级矿石堆,方才她整个人恍惚不已,就这么直愣愣地路过了。
不行,她得回去挖矿。
那么好的材料,挖上一袋子回去倒卖,都能大赚一笔。
用钱的地方还多,她得继续搞钱。
宁竹离开半个时辰后,一个马尾高束的少年停在宁竹坐过的岩石前。
他瞳孔一缩。
宁竹不知道,她靠着的这块岩石乃是一块天然的留影石。
江似沉默地站在留影石前,看着画面里少女边哭边吃东西,心一点点揪起。
最后宁竹一言不发离开了这里。
微风拂过枯草,窸窣作响。
江似看着画面回归平静。
……哭什么。
难道是那破鸟没能回答她的问题?
江似乌黑的眼瞳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暗自咬了下牙,回家?她的家不就在这里?她要回哪里去?
江似矗立片刻,循着宁竹可能离开的方向追去。
该死的归墟,限制重重,他竟无法感应到宁竹的位置,只能通过蛛丝马迹寻找。
相隔不远处,宁竹蹲在地上,正叮叮当当挖着矿。
不得不说,人在忙碌的时候会忘掉烦恼。
这些矿石都是顶级材料,宁竹生怕把哪一块挖坏了,挖得很仔细。
宁竹一挖起来就忘记了时间。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宁竹在旁边抛出一只月萤灯,霎时将这边的矿堆映得亮如白昼。
宁竹挖了一会儿,忽然看见两块色若丹霞,内部隐隐有红光缭绕的鹅卵形石头紧紧依偎在一起。
她眼眸瞪大,阴阳精石?!
不愧是归墟!
这种只存在于传闻中的矿石也能被她挖到?!
修士若失了元阴或元阳,是能被高阶修士看出来的。
但只要佩戴阴阳精石,哪怕失了元阳元阴,也依然可以伪装。
咳,存在即合理,因为稀少,这种矿石在世面已经被炒出天价了。
宁竹这是大赚了!
她开心地将阴阳精石丢到了乾坤袋中。
宁竹又继续开挖,直到挖得手酸,她停下来,从乾坤袋里掏出一杯热乎乎的米酿,吸了两口,又开始挖。
“叮叮当当——”
“能不能别挖了,好吵。”
一道含着哭腔的声音响起。
宁竹手里的矿镐都吓掉了。
宁竹抓住流烟剑,结结巴巴说:“谁……”
那人没了声音。
宁竹咽了咽口水,抓着流烟剑,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过去。
首先入目的是一头乱蓬蓬的头发,头发上亮晶晶的流苏全部缠在一起,还有不少草屑。
视线往下滑,那件漂亮的法衣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抓得破破烂烂。
宁竹愣了下,凭借这身打扮认出了对方:“姜师姐?!”
这矿石堆后面形成了一个小洞,姜汐年便躲在里面,将自己缩成一团。
宁竹见她衣衫上有血,走过去问:“姜师姐,你没事吧?”
姜汐年声音变得有些尖利:“别靠近我!”
宁竹不敢动了。
但她很快发现,姜汐年的耳后泛出一种奇怪的红紫色,而且……她身上似乎有一种隐隐约约的腥味。
宁竹不放心:“姜师姐,你是不是受伤了,我身上带着药……”
姜汐年崩溃大哭:“都说了不要管我!让我去死咳咳咳——”
姜汐年身子一直不好,此时太过激动,剧烈咳嗽几声后,竟是晕了过去。
宁竹终于得以看清她的脸。
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姜汐年的脸上像被什么东西啃咬过,坑坑洼洼,有的地方还算完整,有的地方却是血肉模糊,隐隐有腐烂的迹象,整张脸都泛起一种诡异的紫红色。
宁竹不知道她是被什么东西咬到了,但看这颜色,明显是有毒。
宁竹不敢耽搁,忙从乾坤袋掏出几枚丹药,喂她吃了下去,又取出上好的伤药,帮她敷上去。
就在这时,身后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不管用的,得帮她先把腐肉剜去。”
宁竹手中药品哐当掉在了地上。
那人已经从背后紧紧抱住她,声音里带了哽咽:“宁竹……你没事。”
他们站在矿石堆背面,月萤灯的光丝丝缕缕落下,将两人交叠的影拉得很长。
江似抵在宁竹颈窝处,呼吸很重。
潮热的水汽拂过她的脖颈,她的耳尖,皮肤不由自主地起了一层小小的颤栗。
江似声音有些颤抖:“宁竹,终于找到你了。”
远方似有妖兽在嚎叫,罡风拂过矿石堆,发出尖啸。
宁竹眼眶酸涩,她不敢眨眼,仿佛一眨眼,眼泪就要掉下来了。
宁竹想,为什么同一个人的怀抱会如此截然不同?
他是江似时,让人安心。
……他是弃苍时,只剩恐惧。
江似很敏感,他觉察到不对劲,轻轻蹭了下她的耳廓:“宁竹,怎么了?”
宁竹没有回头,仿佛她整个人已经被撕裂成了两半。
一个她想转过去狠狠扇他一巴掌,质问他这么耍人有意思吗?
另一个她却在说,可他也是江似。
多么可笑。
江似和弃苍,是一个人。
那么多巧合和漏洞摆在她面前,她却一直在为他辩解。
宁竹蜷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攥紧,她声音很哑:“我一直想问你,你的幻境……为什么那么像魔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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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有人主动递狗绳,妹宝不得不握咯[彩虹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