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无妄海整日弥漫着吹不尽的风沙。
若无人相引, 进了这片沙漠的人,轻易便会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宁竹已经在无妄海边上徘徊了好几个时辰了。
她相信陈野没骗她,只要敢进无妄海,魔尊很可能会听到你的心声。
但……万一陈野一家人只是运气好呢?
宁竹可没忘记原著里是怎么描述这位魔尊的。
恶贯满盈, 杀人无数, 暴戾恣睢, 阴晴不定。
怎么看都不是个能轻易招惹的主。
宁竹纠结啊。
她来魔域只是想找人, 想确认她的朋友们还有没有活着。
跟陈野家人那种破釜沉舟的心态自然不同, 魔尊真的会搭理她吗?
万一一个不开心, 把她也变成魔修怎么办?
宁竹哆嗦了下。
众所周知, 魔修最后可没什么好下场,谢寒卿可是带人屠尽了魔域老小。
还是草率了。
宁竹找了块岩石蹲在上面, 愁眉苦脸。
背后忽然响起脚步声。
宁竹毛骨悚然,飞快跳到岩石后面, 握住流烟剑。
她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个少年, 一身陈旧的黑衣,连脸都被黑色的布条缠绕起来,只露出一双眼。
那双眼睛冰冷而麻木。
宁竹掏出一个防御法器,转身就要跑, 对方忽然开口:“你是天玑山的弟子吧。”
“我没有恶意。”
“我只是想找人帮忙,刚好看见你在这里。”
方才的慌乱过去后,宁竹这才发现,对方身上没有魔气。
……他是修士?
宁竹回头。
少年约摸才有十四五岁的样子。
他指了指宁竹的腰带。
宁竹懊恼地揉了下头发,真是百密一疏, 这根腰带是天玑山发放的,尾部会有一枚蝇头小字,乃是“天”字的刺绣。
宁竹要来魔域, 自然换了一身行头,只是没想到随手抓取的腰带暴露了身份。
这少年实在是敏锐。
她没有放松警惕,而是问:“需要帮什么忙?”
少年直视她的眼睛:“你想进魔域,对吗?”
宁竹不正面回答:“要帮什么忙?”
少年说:“我可以带你进去,报酬是需要你帮我去珠玑阁买三枚碧血回春丹。”
宁竹眼角一跳。
碧血回春丹的确只有珠玑阁有,因为这味丹药需要用到天玑山特有的碧落莲,而这种莲花只有掌门所在的绝云峰才有。
因为稀少,所以碧血回春丹十分昂贵,一枚要十五万灵石,这少年开口就是三枚……
他衣着陈旧,却舍得花那么多灵石,想必是有十分在意之人垂危,需要用这丹药续命。
不过凑巧的是,宁竹不仅有,还足足囤了五枚。
毕竟这可是能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
宁竹面上没露出任何端倪:“你很奇怪。”
少年的眼眸微微一动。
宁竹:“既然你有钱买碧血回春丹,完全可以去天玑山附近找一个弟子帮你代买,为什么偏偏要找上我?作为修士,你又为什么可以自由进出魔域?”
少年朝她摊开手,把蒙脸的布条稍稍揭开了一点。
宁竹瞳孔一缩。
少年的脸上……有许多黑色的刺字。
……他是个堕修。
他又蜷起袖角,宁竹看到他手臂上有着深浅交叠的咬痕。
“我的确是修士,但我已经被宗门除名。”
“我带着姐姐逃到这里,现在离不开无妄海。离开无妄海,秘术会破,我的姐姐就会死掉。”
宁竹曾在宗门典籍中看到过记载,堕修和堕落为魔的修士不同,堕修还是修士,他们曾犯过滔天罪孽,被宗门除名,人人得而杀之,
就连魔修都会看不起这种人。
难怪他没办法找到天玑山弟子帮他买药。
他能逃到魔域,还能自由进出的话,说明他的姐姐应该是个魔修?
这些年他是在以自己的血肉饲养一个魔修?
宁竹的直觉在告诉她,最好赶紧远离眼前这古怪的少年,都是堕修了还能是什么好人不成?
但……宁竹再度对上了他的眼睛。
冰冷而麻木,只有被生活敲断脊骨碾成烂泥的人,才会是这样的眼神。
不知道为什么,宁竹忽然想到了殷长老。
殷长老是一个好人,却只是因为他的身份而丧命。
一个甘愿用自己的血肉饲养亲人的堕修……
少年似乎觉察到她的犹豫,忽然跪了下来。
宁竹吓得往后一跳。
少年用那双平静的眼看着她:“求求你,你是这些天第一个愿意听我说话的修士。”
宁竹沉默了下:“有很多修士来这里?”
少年点头:“成为魔修,也是变强的一种途径。”
宁竹忽然摊开手掌:“你要的碧血回春丹,我这里有。”
少年呼吸急促起来:“我可以加钱。”
宁竹收起丹药:“你带我进去,到魔域后我就把丹药给你。”
“好。”少年起身,将手中的剑柄递给她:“抓住它。”
少年的剑似乎用了很久也没有保养,剑鞘上很多地方都被磨损了。
宁竹敢只身前往魔域,自然做了万全的准备。
在握住少年剑柄的那一瞬,她便召出了千里遁地符捏在手心。
价格高昂的顶级符箓,她也只买了两枚。
若有危险,她可以第一时间捏碎符箓,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宁竹感觉自己没入了一汪沙海,风沙迷眼,叫人辨不清方向,也看不清周身之人。
唯独手中冰凉的剑柄提示宁竹,少年还在。
也不知走了多久,耳边传来少年的声音:“到了。”
宁竹感觉身子一轻。
魔域的夜幕似乎也比旁的地方浓重几分,入目是连绵不绝的灯火,灯火欲燃,空气都波动着,震颤着。
膀大腰圆的壮汉将娇柔的女子扛在肩头,色彩鲜艳的长蛇盘旋在蒙面男子的肩膀上,咝咝吐信。
一切都是狂乱,无拘无束的,就连檐下悬挂的骷髅骨撞击时发出的声响都清脆悦耳,如同风铃。
有不少不怀好意的目光落在宁竹身上。
少年提醒她:“你太干净了。”
宁竹迅速从乾坤袋里掏出一件通体漆黑的披风,将自己包裹了起来。
漆黑的披风下探出一只白皙的手,上面放着三枚圆滚滚的丹药:“碧血回春丹。”
宁竹说:“谢谢你带我进来,一枚我算十二万灵石给你吧。”
她现在身家颇丰,这点让利也不算什么。
少年瞳孔微微一缩。
他沉默片刻,还是数出四十五枚高阶灵石递给她。
宁竹的目光落在他的手掌上。
厚厚的茧,手指上还有许多细小的伤口。
宁竹取走四十枚灵石,将他的手掌推回去:“剩下的当你的引路费。”
她朝他点点头,转身离开。
少年站在原地,缓缓将那五枚灵石握紧。
他的肩在轻轻颤抖,片刻后,少年抬起头,面无表情地朝反方向离开。
宁竹一直捏着那枚千里遁地符。
她将自己遮掩在披风后,暗暗观察着四周。
不过短短数月,魔域竟然已经发展到这般规模了。
修真界干活的效率向来很高,毕竟很多事情都可以用术法来解决。
宁竹穿梭在鳞次栉比的房屋间,惊讶地发现魔域修士竟不少。
不是魔修,而是和她一样的修士。
但这些修士都面带戒备,每每有人路过,都会握紧手中长剑。
宁竹猜测或许这些修士和那个带她进来的少年一样,都是陪着被魔气侵染的家人来到魔域的。
宁竹甚至还遇见了一家子凡人。
那家人蹲在门前的小溪里洗菜,宁竹路过时,最边上的婆婆忽然站起身,握住手中的菜刀,戒备地盯着她。
宁竹忙离远了一点,表示自己没有恶意。
但这番动静还是惊扰到了屋子里的人,中年男人抱着一个不过三五岁的小孩走出来:“娘,怎么了?”
宁竹这才注意到,男人怀中的孩子俨然已经被魔气侵染,他咬着手,直勾勾地盯着宁竹看。
直到宁竹走远,那家人才放松警惕。
男人说:“夜里不安全,天黑就别出来了。”
老婆婆摇头:“得抓紧时间备菜,凌晨就要起来揉面剁馅,天一黑就歇息,哪来得及?”
男人道:“娘,小安,小宁,你们辛苦了。”
两个小孩齐齐摇头:“爹,你好好照看弟弟就是。”
老婆婆叹气:“小福现在魔气暴动,也只有你这个跟着修士学过几天的能管得住,你且好好照看小福,赚钱养家的事情交给我们就好。”
男人扶住老婆婆:“待小福大些,我便寻人教他修炼,好掌控自己体内的魔气……”
尾调忍不住带上了些哭腔。
老婆婆拍了一下他的背:“阿燕拼命生下来的孩子,我们自然要好好待他。”
“一个大男人,哭什么哭,我们已经平安到了魔域,好好做事,自然会有活路,好过在修真界被修士打杀。”
男人抹了把眼泪:“……是啊,还有活路。”
眼前所见越发颠覆宁竹对那位魔尊的认知。
原著里写他暴虐无道,阴晴不定,杀人如麻,现在看来……好像也不是这样啊?
好吧,或许原著是以男主的视角展开的。
立场不同,总有偏差。
宁竹只是没想到,昔日对魔修避之不及的凡人,如今竟会把魔域当作活命的地方。
也就是说,魔尊弃苍御下严格,应当是不允魔修随意伤害凡人和修士的。
宁竹溜达了一圈,这座已经初具规模的城池比想象中大,一时半会也逛不完。
人生地不熟,宁竹打算先熟悉一下,再打听江似和曲亦卓的下落。
魔域很热闹。
一直到半夜,街上行人依然络绎不绝。
宁竹甚至不小心撞见一个女子衣衫半褪,被两个男人扛在肩上,发出娇媚的喘息。
女子看见宁竹,不仅不惊慌,还笑着问一句:“小妹妹,要不要一起来?”
宁竹吓得落荒而逃。
作者设定里这个世界没有合欢宗啊啊!
宁竹一口气跑出两条街开外,才稍稍平复下来。
她抚了抚狂跳的胸口,靠着墙面,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色孤冷,一如天玑山的月亮,平等地照耀着这片大地。
那颗惶惶不安的心在此时一点点平静下来。
这里……似乎比想象中好上很多。
如果这样的话,江似和曲亦卓如果还活着,会比想象中过得好吧?
宁竹背脊抵着冰冷坚硬的墙壁,低头笑了下。
魔域是有客栈的,但宁竹不大敢住。
虽说这里有修士,但她倒也没胆大到敢只身一人住到魔修开的客栈里。
宁竹找了个城郊的小树林,布下结界,掏出一只食盒。
食盒里装了两菜一汤,还有一大碗喷香的白米饭。
宁竹夹起一块烧得鲜红油亮的红烧肉塞到嘴里,好吃得眯起了眼睛。
乾坤袋里时间静止,囤饭菜简直不要太方便。
宁竹这些时日陆陆续续准备了很多这样的熟食。
她记不清魔尊血洗天玑山的具体时间,但应该就是在这一两年了。
如果到时候她顺利逃走,应该也只能像现在一样躲躲藏藏。
结丹是不用想了。
宁竹对自己的资质还是很有数的,不能辟谷,就要尽量准备足够多的吃食。
吃完饭施了清洁咒,宁竹从乾坤袋里掏出一条柔软的毯子,将自己裹了起来。
宁竹只是筑基修士,比凡人体力强上许多,但也需要休息,她已经两天没合眼了。
其实她也囤了个芥子屋,打开后里面起居洗漱之处应有尽有,是她为以后逃亡准备的。
但现在是在魔域,宁竹担心自己布下的结界会被修为高深的魔修看破,所以打算低调行事。
好在这条睡毯也很舒服,这毯子是她找人定制的,有点像她世界里的睡袋,轻软保暖。
宁竹窝在绵软的毯子中,很快睡着了。
不知何时起了风。
林间树叶哗啦作响。
一道暗色的影投在地上,无声越过结界,停在宁竹面前。
树影摇动。
影子动了,纤细的足肢张牙舞爪伸出,笼住宁竹的口鼻。
“欢娘。”
少女回头。
月色盈盈,她的五官很美,只是许多地方在溃烂。
少女上半身是人身,但下半身却是丑陋的,覆盖满黑毛的足肢。
欢娘开口问:“无烬,怎么了?”
被唤作无烬的少年,正是白日里带宁竹进魔域之人。
无烬沉默了片刻,道:“放过她,可以吗。”
少女抬起足肢捂住嘴,咯咯笑起来:“无烬,你心软了?”
无烬冰冷的眼眸微微波动:“……她是个好人。”
“好人?”欢娘嘻嘻哈哈笑着:“好人就不该死吗?”
“你别忘了你姐姐是怎么沦落至此的。”欢娘眼睛瞪得很大,眼睛周边的腐肉在往下掉落。
“那些所谓的好人,在我堕魔后恨不能把我碎尸万段!”
“若不是为了躲避他们掉入妖窟,我会变成如今这幅鬼样子吗!!”
足肢在地上哒哒作响,尾端泛着森然的冷光。
欢娘冷冰冰说:“你要是心软,从一开始就不该把她骗进魔域。”
无烬慢慢垂下头,那双眼睛又变得麻木而冰冷。
欢娘抬起一节足肢,朝着宁竹眉心刺去。
血珠迸出。
那一瞬,魔宫中的江似猛然抬起眼。
……是宁竹的气息!!
与此同时,白色的蛛丝缠上了宁竹的身体。
蛛丝缓缓将少女的衣裳溶解,贴上了她的皮肤。
宁竹腰上系着的那条黑金纹路腰饰发出黯淡的光,很快被蚕食为丝丝缕缕的布条。
少女甜美的气息在暗夜中溢出。
欢娘的足肢快速敲击着地面,她冷笑道:“竟然用了高阶隐匿法器,若非无烬的剑柄上沾了我的毒液,还真找不到你。”
蛛丝缓慢生长,将宁竹整个人包裹得严严实实。
最后一点白皙指尖也被包裹住。
欢娘在尖笑:“好久没尝到这么鲜美的猎物了……”
无烬盯着地面扭曲的影子,忽然抬手拦住她:“欢娘,吃我吧。”
欢娘只是不耐烦地推开他,在欢娘继续吐出蛛丝之际,没有人看清那缕红丝是怎么冒出来的。
它速度极快,冲破蛛丝束缚,如同捕猎者主动出击,撕碎包裹成茧的蛛丝,反客为主缠上了欢娘的足肢!
欢娘的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这,这是什么?!”
她吐出更多蛛丝,释放大量毒液妄想吞噬宁竹,然而没有作用。
红丝拧断了她的一条足肢,两条足肢……
欢娘发出惨叫,切断蛛丝急急往后退,想要逃跑。
然而红丝如同蛰伏的蛇,飞快窜出,将她的足肢一一咬断。
欢娘痛苦得挥舞着残肢,地面被抓出一道道深刻的痕,她扭动着身躯,面容因为惊恐而扭曲。
红丝还在源源不断缠绕而上。
欢娘的眼珠瞪得越来越大,几乎要从眼眶中掉出。
无烬依旧盯着地面,一动不动。
他的脸颊上沾了欢娘的血,看上去更加苍白疲惫。
欢娘喉咙里嗬嗬作响:“……无……烬……”
欢娘眼眸中迸发出仇恨。
血脉相连的亲人又如何?他是不是也一直想叫自己去死!!
足肢忽然爆起,直直朝着无烬的心脏刺去!
就在刺破他皮肤的那一瞬,忽然有红丝将足肢牢牢缠住。
宁竹虚弱的声音响起:“……快,快跑啊。”
无烬瞳孔一缩。
欢娘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叫声。
属于人类的五官扭曲,掉落,硕大如球的眼珠冒了出来!
一只丑陋的蜘蛛几乎遮天蔽日,摩擦着新长出的足肢,要将宁竹狠狠刺穿!!
无烬张开双手挡在了宁竹面前。
风声停滞。
欢娘在半空中停滞了一瞬,忽然响起闷闷的爆裂声。
丑陋的蜘蛛化作血雨,噼里啪啦坠落。
一道无形的力量挡在宁竹上空,将那些腥臭的液体拦下。
天际孤月高悬。
宁竹看见一道清瘦的影朝她落下。
他面覆鎏银,满头银发在空中飞舞,有点像一个人。
像谁呢?宁竹头很痛,一时半会想不起来。
失去意识前,她死死抓住腰侧的乾坤袋,心想,没有人来救她,她也不会死。
还有好多法器没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