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魔宫外。
黑色魔气散开, 白晚擦掉手上的血,从魔气中走出来:“怎么?听说魔尊带回来一个女人?”
曲亦卓:“你不是在办事么?”
白晚笑:“几个不听话的杂碎而已,不费力。”
见她要往殿内走,曲亦卓伸手拦住她:“魔尊不许任何人进去。”
白晚嫌弃地拍掉他的手:“我就看一眼, 魔尊现在又不在。”
她化作一阵黑雾, 如同风刮进殿中。
曲亦卓跟着回过头。
有屏风遮掩, 他什么也看不见。
方才魔尊回来的时候, 将人捂得严严实实, 他什么也看不见。
只是他觉察到了一股气息, 一股……很熟悉的气息。
白晚拂过珠帘, 进了内殿。
整座魔宫都是冰冷黑沉的色泽,偏偏这一间宫殿是温馨的。
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毯子, 漂亮剔透的珠帘微微晃动,桌案上甚至放着一只白瓷梅瓶, 瓶子里的云英花还带着露珠。
榻上睡着一个少女, 脸颊瓷白,长睫微垂,柔软的发披散了满肩。
白晚怔了一下。
这个人……为什么有点眼熟?
她化为实体,走上前, 抬起手戳了下她的脸。
“别碰她。”
冷不丁冒出来的声音吓了白晚一跳。
她往后退,才发现角落里放了一只金色的笼子。
一个一身黑衣,黑色布条蒙脸的少年垂着眼,盯着地面看。
白晚觉得奇怪:“你是谁?”
少年一副不想说话的模样,只是呆呆看着地面。
白晚这才发现, 少年身上缠绕着几缕极细的红丝,而那些红丝……
竟与榻上的少女指尖相连。
这是什么?
白晚用剑尖挑起一缕红丝。
红丝如同活了起来,缠上白晚的剑尖。
白晚正要斩断红丝, 忽然脸色一变,化作一阵黑雾准备离开。
然而下一秒,她重重跌到地上。
面覆鎏银的江似冷声说:“我没有允许任何人进来。”
白晚轻轻颤抖着:“……魔尊,我去领罚。”
榻上的少女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白晚盯着魔尊层层叠叠的袍角,头垂低,不敢偷看。
江似忽然说:“滚。”
白晚如蒙大赦,起身飞快离开。
笼子里的无烬抬起头,用冰冷而空洞的眼睛看着他:“原来你就是魔尊。”
江似没有理会他,他径直走到榻边,取出一枚小小的瓷瓶
。
宁竹中了鬼面腹蛛的毒,需要鳐灵蛇血方能解毒,他方才出去,便是去寻找蛇血。
宁竹睡得不大安稳,眉头蹙起,手指勾起,随时准备攻击什么人似的。
江似的目光落在与她指尖相连的红丝上。
他眼角直跳,碍眼。
他本想杀了那少年,只是宁竹一直在用红丝保护他,江似不小心斩断一缕红丝,宁竹竟痛得轻轻颤抖。
红丝与她已成一体,伤害红丝便是伤害她。
江似只能将两人一并带回来。
江似阴沉着脸将鳐灵蛇血喂入宁竹口中。
蛇血腥味重,宁竹下意识抵触,唇边溢出一丝血线。
江似抬手替她抹掉。
瓷白脸颊上,殷红被人揉开,泛出几分妖冶。
江似取出绢帕,替她细细擦干净。
动作轻柔,像是对待一件无上珍宝。
江似在榻边坐了很久。
直到宁竹眉头舒展,呼吸也变得平稳,他才起身。
无烬垂头盘坐在笼中。
江似停在他面前。
无烬忽然被一缕魔气缠绕着,被迫扬起脸。
缠绕在他脸上的黑色布条化为齑粉。
一张清隽漂亮的脸出现在面前。
……如果忽略他脸上的刺字。
江似看着他脸上的刺字,饶有兴趣:“你是天玑山弟子。”
如果他没记错,在犯下大罪的堕修脸上刺字,乃是百年前施行的政策。
清虚真人向来伪善,当上掌门后废除了刺字之举,只将堕修逐下山去。
所以眼前这少年,百年前便已经离开天玑山了。
无烬垂着眼,脸上没有丝毫波动。
江似勾起唇角:“说说你是怎么被逐出师门的。”
无烬沉默不语。
江似挑眉:“那说说你为什么会跟她认识?”
依然没有人回答他。
江似没有耐心地闯入了他的识海。
无烬的识海,是一片火光冲天的荒原,大火不眠不休地焚烧,绿草发芽,又很快枯萎,被焚为灰烬。
人的记忆很长,但无烬的记忆枯燥而无聊,一眼扫过去,竟是十年如一日。
无烬生在一个贫苦人家,他出生不久后,父母遭遇妖兽袭击双亡,是姐姐欢娘拖着被妖兽重伤的身子含辛茹苦带大他。
七岁那年,无烬觉醒灵根,他天赋异禀,区区百日便自行迈入练气期,成功拜入天玑山。
时任掌门道宇真人慧眼识珠,将他收入门中。
无烬只用了七年时间便已结丹,堪称天才。
在他前几年拜入师门的师兄严琅出身自蓬莱岛,入师门十年,却迟迟无法结丹。
欢娘这些年汤药不离身,无烬为了欢娘的病省吃俭用,永远穿着洗得发白发旧的衣裳,用着破破烂烂的剑。
但在慕强的修真界,这些又算得了什么,旁人只知掌门座下的天才弟子无烬,不知蓬莱岛公子严琅。
严琅心生嫉妒,千方百计寻来一件蕴藏魔气的法器送给无烬,想要让无烬被魔气侵染堕为魔修,被驱逐下山。
这是少年第一次收到来自师兄的善意。
他欢喜地带着法器下了山,想要给姐姐看,却在那一日,魔气倾泻,欢娘堕魔,被村人发现后追着她打杀。
无烬眼睁睁看着欢娘掉入妖窟,被鬼面毒蛛侵吞。
为救欢娘,无烬几乎耗尽修为,欢娘活下来了,却成了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
欢娘需以人的血肉为食。
无烬四处搜存尸首饲养欢娘,直到一天夜里,欢娘妖性暴动,回到了当初他们生活的那个小村子,将整个村子的人都吞吃入腹。
事情很快被人发现,严琅亲自带人诛妖,为护欢娘,无烬拔剑相向,刺伤严琅,拼死换得欢娘逃走。
道宇真人亲临,废除无烬的灵根,将他逐出师门。
无烬成了堕修。
他下山那一日,严琅笑盈盈来送他。
眼前已是废人,严琅不介意再刺激他一下:“你可知道你姐姐为何会有那么强的妖力?”
他说:“那是因为,我隔三差五便遣人送去活人,给你姐姐加餐啊。”
严琅到死也没想到,一个灵根被废之人,是如何暴起夺过他的剑,一剑捅穿了他的心口。
此后的记忆便如同遮掩了一层无尽的风沙。
他带着欢娘四处躲藏。
渐渐的欢娘妖力越来越强大,他已是废人,不再控制得了欢娘。
昔日天才少年,如今已沦为妖魔的帮凶。
江似无聊地翻看着他的记忆。
从愧疚痛苦,到麻木不仁,如同一滩死水。
直到宁竹出现。
江似不悦地抿起唇,看着记忆里宁竹拉住他的剑柄,又给他留下五万灵石。
江似冷笑着退出他的识海,魔气缭绕,将他周身缠住。
“忘恩负义之人,不配脏了我的手。”
他的目光落在依然缠绕在无烬周身的红丝上,唇角紧抿。
待宁竹醒了,红丝撤去,他便把他丢到蛇山,让他尝尝被毒蛇一口一口咬死的感觉。
“让她吃了我。”无烬忽然开口。
无烬抬起头,麻木的眼瞳中微微漾起别样的光泽:“让她吃了我吧。”
魔气化作万千把利剑,锐利得割破了无烬的皮肤。
滴滴答答的鲜血坠落。
江似阴森森盯着他:“你是什么东西?”
无烬的脸上鲜血蜿蜒,狼狈不堪。
他仰面看他:“吃了我,可以拥有更长的寿命。”
江似瞳孔一缩。
一件被忽略的事情倏然浮现在眼前。
无烬百年前灵根被废,已形同凡人,那为何他如今还保持着少年的模样?
无烬沉默片刻,开口道:“在我被逐出师门的第二年,我和欢娘吃了一只奇怪的野兔。”
他回忆着:“那兔子足有野猪大小,生有异瞳。”
“那天吃下野兔后,我和欢娘足足沉睡了十日之久,醒来后……”
“仿佛换了一具身子。”
欢娘的人身和鬼面毒蛛相连的地方其实时常在疼痛,吃下野兔后,却再未痛过。
而且鬼面毒蛛寿命往往只有五十余年,欢娘乃是半人半妖,他早已做好准备她活不了太久。
但他们都存活了百余年。
直到近年,欢娘妖力流失得厉害,身子才开始出现腐败的迹象。
无烬又重复道:“……幻娘已得解脱,是我对不起她。”
“让她吃了我吧。”
一滴血珠飞到江似面前。
江似伸出舌尖舔了下……似乎比寻常人的甘甜一些。
江似居高临下看着他。
宁竹怎么会吃得下那么恶心的东西,既然他这具身子特殊,倒不如将他炼化到宁竹的躯体中。
这样也免得宁竹亲自下口。
他轻笑了下:“如你所愿。”
无烬身边的笼子倏然消失。
只是红丝却缠绕得更紧了,似乎要拽住他不让走。
江似眼眸微动,转过身,缓缓朝着床榻走去。
衣摆层叠,银刺腰封将江似的腰肢收得很紧,更显背脊宽阔。
只是短短数月,少年便已抛掷青涩。
他停在宁竹榻边。
那双幽深如墨的眼透过面具,沉沉看着她。
宁竹呼吸节奏乱了。
果然在装睡。
也不知过了多久,江似忽然笑了一声。
宁竹缓缓睁开一只眼。
对上那张精美繁复的面具,宁竹先是愣了一秒,才猛然翻身下榻,伏跪在江似面前。
宁竹双肩颤抖:“求魔尊高抬贵手,放过他。”
她在害怕。
江似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感受。
没有重逢的喜悦,只有紧张……不甘。
她和他近在咫尺。
她却在为了另一个人哀求他。
甚至……她还在害怕他。
江似扯了下嘴角:“你是如何认出我的身份?”
伪装音色再简单不过,他如今不是江似,也不该是她所认识的任何人。
宁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他:“听闻魔尊一头银发华美无俦,修为更是深不可测,我便猜到了您的身份。”
江似:……
谁教她说这些的?
宁竹见他不说话,又小心翼翼道:“此行前往魔域,我发现您御下有方,魔修与修士及凡人和睦相处,魔域一片欣欣向荣之态。”
“我和他劳您相救,自然也是感激不甚……”
宁竹的声音稍稍变小了一些:“所以魔尊,您能不能饶了他?我本来就是修士,努力修炼自可延长寿命,不需要吃人……”
江似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他绷着脸说:“要为他求情?”
宁竹敏锐地察觉到他的不悦,连忙说:“他是您的子民,我不吃他,魔尊便可以将他放了。”
江似低哑的声音响起:“那你呢?”
宁竹猛然将头埋到地上:“魔尊救了我,我自然感激涕零!”
一股轻柔的力量缠住宁竹的腰,如同藤蔓,将她卷到江似面前。
少女眼眸微微瞪大,腰肢往后弯折。
冰冷的鎏银面具几乎与她的肌肤相贴。
两人呼吸交缠。
隔着
面具,宁竹只看得见一双深不可测的眼瞳。
江似的面具遮掩住大半张脸。
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微微勾起的唇。
四目相对。
宁竹的目光却不合时宜往下滑落。
他的唇弧度起伏漂亮,唇珠饱满,似乎总是带着一丝浅笑。
……和江似笑起来时有点像。
江似觉察到她的目光。
他视线微微下移,声音喑哑:“在看什么?”
他不知道宁竹在飞快分析。
原著里这位魔尊嗜血成性,杀人都杀出花式艺术来了。
听说他曾在交手之时,一瞬间在对方身上割下一百零八道伤口。
那修士腾空祭出剑招时,身体原地碎裂成整整齐齐的小块。
还听说他以修士身躯作土壤,在修士心脏里种下种子,植株根系吞噬肺腑,最后从嘴巴里开出灿烂艳丽的鲜花。
总而言之,不管他对魔域子民如何,都改不了他是个变态的事实。
一个喜欢玩弄人命的变态。
一个变态反派为什么要救下自己?
应该……只是出于一时兴起?就像救下路边的小猫小狗?
宁竹觉得她的分析大差不差。
既然如此,魔尊现在应该不会杀她,她要做的,便是争取机会。
宁竹分神偷偷看了一眼无烬。
他依然沉默地盘坐在地上,好似对周身的一切都不感兴趣。
宁竹没有忘记他挡在自己身前的那一幕。
虽然他险些害死自己,但宁竹还是做不到让他死。
于是宁竹回过神来看着江似,柔声说:“我在看魔尊。”
分明知道她是在虚与委蛇,但这一刻,江似的心脏还是重重一跳。
真假掺半的假话最让人信服。
宁竹的眼睛变得湿漉漉:“魔尊……很像我的一个故人。”
江似的呼吸重了几分。
宁竹弯着眼眸:“不瞒魔尊,我这一次进来,就是找他的。”
江似听见他的声音变得干涩,像是将要崩断的弦:“……很重要的人?”
“是,很重要的人。”
两人都沉默下来,只有呼吸交织。
江似将她放了下来,他声音很淡:“你可知你是修士。”
“一个修士,为了找一个魔修进入魔域,就没想到后果?”
宁竹松了一大口气,却还要故作平静:“想过,但因为是重要的人,冒险也值得。”
江似眼睫微颤:“很不巧,你落到我手里了。”
“魔尊会杀我吗?”宁竹已经无声召出了千里遁地符,她将符箓捏在掌心,后背都是冷汗。
大抵她这辈子的运气都用在这里了。
醒来时她的衣裳被换过,但乾坤袋还在!
这也是她一开始便敢同魔尊周旋的底气。
有了千里遁地符,只要找到合适的时机,她就可以救下那个少年,自己也安然离开。
她不能一个人逃跑,把少年留在这。
以魔尊的性格,他一定会杀了他。
宁竹不动声色朝少年靠近。
好在对方并未注意到她的动作。
江似站在原地,袖袍中的手指微微蜷起。
片刻后,他哑声问:“你要找的人,叫什么。”
跟那少年已经挨得很近了。
宁竹掌心冒汗,压根没有注意到魔尊的异常。
她调整着角度,直到确认能碰到少年,才开口说:“他的名字,叫做——”
电光石火间,宁竹反手将一枚千里遁地符拍碎在无烬身上,自己也捏碎掌心符纸。
消失前,宁竹饱含歉意地对江似说:“谢谢魔尊救了我!”
千里遁地符一张只能一个人使用,但她设定的地点都是一样的,在一个离天玑山不远的小镇。
他们肯定能在那里汇合!
一片白光闪过,宁竹几乎都已经看见枯林的轮廓了。
忽然有人抓住了她的脚踝。
宁竹僵硬了一瞬,毛骨悚然回过头。
一只鲜血淋漓的手臂死死抓住她,如同从地狱爬上来的恶鬼。
……怎么可能?!
阵法失效,枯林旋转成模糊的影子。
宁竹惊恐地瞪大眼。
她重重跌了回去。
身下是绵软的地毯,鼻尖缭绕着血腥味。
重重的喘息在耳边起伏,宁竹倏然被揽入一个怀抱。
冰冷的面具抵住她的后颈,江似咬牙切齿:“想跑?”
江似的大半个身子都浸在血里。
宁竹的衣衫也被撕裂得破破烂烂,几乎不能蔽体。
他们肌肤相贴,滚烫的鲜血灼得宁竹在微微颤抖。
宁竹心率失衡,浑身血液都在逆流。
冰凉的指尖忽然覆在她腰侧。
那里……红痕还未褪去,尚有一圈浅浅的牙印。
身后之人呼吸似乎凝滞。
他周身气息都变了。
宁竹感觉到深入骨髓的恐惧。
如同冰冷的蛇缠绕而上,宁竹被他嵌在怀中,骨骼都几乎要被勒碎时,她听见他阴恻恻问:“这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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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想看小江嘿嘿下章不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