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凡人若是也想在修真界混得如鱼得水, 必得掌握一门手艺。
就比如幽冥集市这家陈家武器铺。
为什么叫武器,不叫法器,便是因为这铺子用的都是凡人能用的材料,锻造出的武器凡人也用得。
至于这么一家铺子又何能开在修真界, 便与这家铺子的定价脱不开干系了。
法器极贵, 若是还想寻到器修帮着定制一把与自己相衬的法器, 那便是天价了。
但这陈家铺子不同, 一把根据修士自身特性和使用习惯定制的武器, 也只不过才要几百灵石。
凡人无法炼化蕴含灵气的材料, 修士在这陈家铺子买好成形武器后, 自个拿回去加一两个材料炼化一番,便是一件法器了。
与正儿八经的法器比不得, 但价格实在便宜。
这天下的修士不是人人都能拜入大宗门,穷苦修士多如过江之鲫, 陈家这生意, 便也这么延续了下来。
魔渊开口,四处魔气横生,幽冥集市人人自危,生怕被魔修抓走。
偏这陈家铺子最近出了个大喜事, 陈掌柜的小儿子小炎,测出来灵根。
陈家人关门闭户好好庆贺了一番,再开门时,陈掌柜那叫一个面色红润,喜上眉梢。
众人不得不心生艳羡, 瞧瞧人家,正逢乱世,便出了个争气的儿子。
今日看铺子的是陈掌柜的长子, 一个清瘦沉默的少年。
相熟的客人路过陈家武器铺,探头看了一眼:“小野,你爹爹不在啊?”
陈野正捶打着一柄薄薄的银刀,闻言头也不抬:“不在。”
陈野一贯是个内向的,客人也没想太多,摸摸鼻子离开了。
陈野低垂着头,一下又一下击打着手下银刀,叮叮当当声回荡在铺子中。
日渐西斜,华灯初上,幽冥集市渐渐热闹起来。
陈家铺子里的打铁声断断续续没有停过。
“陈掌柜!”忽有少女娇俏的嗓音传来
。
陈野手下一顿,打铁声停了。
今日是十五,大集。
她果然来了。
宁竹探头看了一眼铺子里,咦了一声:“陈野哥,陈掌柜不在啊?”
也不是每次捡漏都能捡到好东西的,有不少材料灵气早已溢出,变得普普通通。
所以她常来陈家铺子卖些材料,陈掌柜人还不错,给的价钱公道,每个大集宁竹来这里走一圈,也能有不少进项。
她听说陈掌柜的小儿子小炎前段时间测出了灵根,这可是个大喜事,宁竹还特地准备了一份小礼物带着来呢。
背对她的陈野听到动静,慢吞吞回过头来。
宁竹立刻将手中的小盒子递过去:“陈野哥,听说你弟弟测出了灵根,恭喜啊,我准备了一枚开息丸,有助于刚开始练习吐纳。”
江似透过陈野的眼睛看着台阶下方的少女。
她身后长街,星星点点的光交织拉扯成模糊的一片,如同漂浮的星河。
檐角风灯转动,光影斑驳,宁竹周身沐浴在暖色的光里,发丝都被染成金黄色,眼眸里也像是落了点点融金。
她面上带着轻快的笑,眼角微微弯起,像是两轮月牙。
似乎自己沉默的时间太长,少女脸上的笑一点点淡去,变成了有点局促的表情:“那个,陈,陈野哥,我先把东西放这里了。”
江似一眼便瞧出来她在想什么。
无非当着一个凡人给他被测出灵根的弟弟道贺,而他迟迟没有回应,让她以为惹了对方不高兴。
在她提步要走的那一刻,江似唤住她:“谢谢。”
宁竹脸上便又浮现出笑意。
江似紧跟着说:“不卖东西吗?”
宁竹观察着他的表情。
陈野好像一直是这样沉默寡言,没什么表情,看来是自己多心了。
于是宁竹笑道:“要卖的。”
陈野:“进来吧。”
宁竹便从侧门进了铺子,她掏出乾坤袋,很快桌案上便铺开了各种材料。
宁竹说:“我分拣过,都是些品质尚可的,陈野哥你瞧瞧。”
少年的目光却落在她的手腕上。
随着她方才动作,一条秀气的银链从衣袖里滑出。
细链圈着少女白皙的手腕,衬得她的腕骨精致又漂亮。
宁竹随手将袖子拉下来挡住拘银链,问江似:“还是陈野哥要等陈掌柜来再算价?我也可以先把这些东西放在这里,等下个大集再来取灵石。”
“不必,我现在就算。”他声音有点哑。
片刻后,宁竹收好新赚得的一千灵石,笑盈盈说:“陈野哥,那我先走啦。”
她礼貌地点点头,推开门蹦蹦跶跶跳下台阶。
门扉在面前合上,遮住少女轻快的身影。
江似心重重一沉,在宁竹的身影彻底消失之际,他迅速推开门,默不作声跟在了少女身后。
陈家武器铺是宁竹最后一家光顾的铺子,宁竹算了下,这一趟自己足足赚了两万多灵石。
她心情大好,但一想到一会儿要去的地方,又蔫了下来。
赚钱不易花钱容易啊!
宁竹对幽冥集市轻车熟路,一会儿便沿着几个巷道来到了一条偏街。
进入偏街前,她特地带上了一枚面具,将自己的容貌严严实实遮挡起来。
而她身后的江似已经没办法再明晃晃地跟人了,而是化作一缕缥缈的黑雾,散在夜色中,漂浮在宁竹头顶。
见宁竹熟门熟路拐进一家卖药材的铺面,他疑窦丛生,收药材价格最公道的地方是太素阁,往日他们有药材要卖,都会直接去那里。
不是卖药材的话,宁竹要做什么?
宁竹和掌柜嘀嘀咕咕说了几句话,掌柜领着她上了二楼。
江似无声跟了进去。
二楼有一间古怪的屋子,屋子里光线很暗,一整面墙壁上都放着形状各异的颅骨,幽绿的光从骷髅的眼睛处往外渗。
墙壁下放着一张桌案,一个长相可怖,额头硕大,头发稀疏的老妪坐在摇椅上,闭眼吸着一杆烟。
掌柜说:“殷娘,有客人。”
被唤作殷娘的老妪掀开眼睨宁竹一眼,枯瘦如柴的手指点点桌案。
宁竹将早已准备好的一万灵石放了上去。
殷娘古怪地笑了一声:“倒是上道。”
她的嗓子像被火燎坏了一般,沙哑不堪,尾调尖锐:“说吧,要打听什么?”
宁竹小心翼翼从乾坤袋里摸出一卷画轴。
画轴展开,一个少年跃然于纸上。
蛰伏在暗处的江似呼吸凝固。
画卷之上,画着一个少年。
马尾高束,恣睢又阴沉,银白交织的发披散在他空荡荡的一只袖子上。
宁竹指着画:“我要找一个人,长这样,他的左臂和双腿可能断了。”
“可能?”老妪重复道。
“是,我不确定他现在到底是双腿和左臂残缺的状态,还是正常模样。”
老妪看她一眼:“大致方向有么?”
这一次宁竹沉默了片刻:“在魔域,他……应该是魔修了。”
老妪发出森然的笑声:“魔域找人可不容易。”
她肮脏扭曲的指甲在桌案上点了点。
宁竹又放了一万灵石上去。
不料那老妪却说:“魔域找人,你得给这个数。”
她伸出十个指头。
宁竹呛了下:“十万?!”
可这殷娘是她好不容易打听来的,据说没有她打听不到的人。
宁竹只好说:“我现在身上没带那么多灵石,我回去取一趟。”
殷娘眯了眯眼:“你那剑不就值十几万灵石?”
宁竹将流烟剑抓紧了些:“这个不能卖。”
那老妪又说:“手上的链子总舍得了吧?”
宁竹不知道她怎么看到拘银链的,脸色一冷:“买卖讲究一个你情我愿,这些东西我不能拿来抵灵石。”
她抓起桌上的画轴,转身离开。
老妪阴森可怖的笑声在背后响起:“小姑娘做事不诚实,敢带人进来,还想这么轻飘飘地离开?!”
她话音一落,满墙的骷髅忽然光亮大作,阴风四起,宁竹转眼之前便被骷髅围成的阵法困住!
殷娘道:“乖乖把你身上值钱的东西留下,人,我帮你找,命,也给你留着。”
宁竹就算脾气再好这会儿也生气了:“真是打得一副好算盘!”
她从乾坤袋中掏出一件高阶防御法器,法器很快化为一道柔和的金光将她浑身罩住。
宁竹再摊开手,一枚通体黢黑的飞镖状法器出现在掌心。
惊雷镖,高阶攻击法器,价格也不算高昂,唯一的缺点是在攻击时会施加大量雷暴,无差别攻击所有人。
要用这东西,必须得配上一个高阶防御法器。
宁竹有点心疼,但还是麻溜地拿出来准备使用。
她既然敢踏入此处,自然是做好了准备。
正当她打算掷出惊雷镖的时候,阵法外忽然传来一道响!
空气中安静了片刻,那些骷髅骨霎时失去了光芒,噼里啪啦散了一地。
宁竹抓着惊雷镖,目瞪口呆看着倒在地上口鼻流血,已然没了生气的殷娘。
她想起殷娘的话,带人进来?她带什么人进来了?
宁竹环顾周围,空荡荡一片。
屋子里常年不通风生出的难闻气味与血腥味味交织在一起。
她毛骨悚然,转头便跑!
下楼时宁竹脚下踢到了什么,她低头一看,方才领她上来的掌柜同样口鼻流血倒在地上。
宁竹心中一骇,跑得更快了。
救命啊她是不是招进来什么脏东西了!
宁竹一路狂奔,一口气跑出那条阴暗的偏街,直到撞到一个人,才吃痛地抬起头。
“陈野哥?”
清瘦的少年垂眸看着她:“宁仙子,怎么跑得那么急?”
宁竹上气不接下气,的确狼狈。
她抹了把额发,退到一边调息,到底是修士,宁竹很快便恢复了正常。
她有点尴尬:“没事,陈野哥,你怎么在这?”
江似在看她。
少女的脸颊染着一层浅浅的粉,眼眸如同起了雾的湖,朦胧湿润。
她手中还紧紧抓着自己的画轴,哪怕是那样的情况,都没有忘记这幅画么?
听到她在寻找他时的情绪再度翻涌而上,如同汹涌的海水,将他淹没,叫他几乎无法呼吸。
宁竹忽然觉察到眼前的少年有点古怪。
他的眼眸变得极为幽深,他定定看着她,紧抿的唇似乎要说些什么。
两个路人从他们身边经过。
“……该死的魔修,望月轩的老板娘可是个好人!何至于将人……”
他重重叹气:“真是一群猪狗不如的畜生!”
“魔修本就是逆天行事,蝇营狗苟的一群人,何谈人性?那老板娘也是倒霉……”
两个路人远去。
江似的睫毛很轻地颤抖了下。
“我是想问,宁仙子吃不吃酪子?”
宁竹怔了下:“啊?”
仿佛一开口,那些压抑的,汹涌的情绪便都散了。
还不是时候。
江似收敛好情绪,用乌黑的眼望着她:“我是出来给小炎买酪子的,西街那边有家老字号,味道很好。”
“宁仙子想吃吗?我请你。”
那家酪子宁竹知道!价格卖的不算便宜,但用料实在,味道也好,宁竹从前嘴馋偶尔会去吃上一碗。
想到陈家最近的喜事,宁竹也不好驳了别人的好意,于是她点头:“好呀。”
两刻钟后,两人坐在了铺子中。
宁竹面前是一大碗抹茶红豆牛乳酪。
红豆熬得又软又烂,入口即化,酪子冰凉香甜,一口下去美得眼睛都能眯起来。
但江似发现宁竹好像一直心不在焉,她捻着手中银匙,有一下没一下地搅动着酪子,心事重重的模样。
江似开口:“宁仙子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其实两人只算有过几面之缘,还远远达不到谈心的程度。
但也不知道为什么,面前的少年让宁竹有一种莫名的信赖感。
宁竹想了想,陈家在幽冥集市已经扎根百年之久了,说不定除了殷娘,他还真的知道其他门道?
于是宁竹试探开口:“我有一个朋友,前些日子阴差阳错被魔气侵染,下落不明,如今也不知是生是死。”
她叹了口气:“若是他到了魔域,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只听说魔域位置隐秘,如今没人知晓魔域到底在哪里,想要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少年静静听她说着。
待到最后,他低声问:“是很重要的朋友吗?”
宁竹立刻点头:“自然。”
江似的心脏再度狂跳起来。
耳边似乎有人在蛊惑他:既然她那么焦心于你,为什么不告诉她真相?为什么不相认?
你在怕什么?
你到底在怕什么?
懦夫。
江似的声音变得很干涩:“可是宁仙子,听说堕为魔修后,人的性格也会大变……你还要找他吗?”
少女眼眸清亮:“他不会。”
陈野在看她,少年表情很淡,叫人瞧不出他在想什么。
这是江似的秘密,宁竹自然不会告诉外人。
但宁竹相信,哪怕江似变成了魔修,也不会像旁的魔修一样杀人放火无恶不作。
毕竟……他在天玑山的时候就已经可以自如地动用魔气了。
是的,宁竹已经猜到他那些古怪的力量,便是魔气。
江似身怀特殊,只希望他在那位恶名远扬的魔尊手下……也能过得好。
“那去找他吧。”少年的声音飘忽不定,像一阵风。
他直视着少女的双眼:“我听说渡过无妄海,就能抵达魔域。”
原来魔域在这里吗?
宁竹看书的时候跳过了太多细节,她忙问:“陈野哥可知道要横穿无妄海的话,需要多久?准备三只船足够吗?”
这海中定然蛰伏许多妖兽,她怕中途船损坏。
江似摇头:“无妄海不是海,而是一片沙漠。”
宁竹正在想穿越沙漠所必需的准备,便听他说:“进入无妄海的人,只要心中所愿足够强烈,魔尊……会听到你的心声。”
宁竹狐疑地盯着他。
江似笑了笑,面色坦然:“宁仙子与我家也相熟,我便不瞒你了。”
他将陈掌柜带着小炎前往魔域一事告诉了她。
他隐去了让陈掌柜为他所用的事,却刻意提及魔尊帮小炎化解魔气一事。
然而少女脸上只有震惊。
她似乎全然没将魔尊化解魔气的能力与江似在秘境中的表现联想起来。
江似有点失望。
宁竹的确很震惊。
……这,这不像她在原著里看到的那个魔尊啊?
他人还怪好的?
少年眼眸平静看着她:“宁仙子现在可以相信我说的话了吧。”
宁竹只是有点懵。
难道原著还故意抹黑了魔尊不成?这差距也太大了?
但是对上少年坦诚的眼神,宁竹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可能原著是站在正派的视角来展开的,所以魔尊是个大反派。
但这里到底不是纸片人的世界,所以魔尊性格有出入也很有可能?
宁竹很快说服了自己,她点点头:“陈野哥,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江似沉默片刻:“……宁仙子何必要冒着风险前去寻找他,相比你去魔域寻找他,他来找你是更容易的事。”
宁竹微微睁大了眼,仿佛很奇怪他的话:“是我想得知他的消息,自然是要我主动去寻找他呀!”
她露出一点担忧的神色:“他失踪前情况不妙,可能……可能会受人欺负。”
宁竹一想到江似重伤在身,拖着一副残躯在魔域四处游荡就难受。
况且他魂灯都灭了,说不定就跟白暮一样,除了那副躯壳,已经被异化成了另一个人。
江似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他的一颗心却像是被人握在了手中反复揉搓,酸胀不堪。
好想告诉她,你要找的人就在面前。
好想……将她带回魔域。
宁竹没有意识到,少年在不知不觉中慢慢靠近了她。
纤长的眼睫掩住那双黢黑的眼,以及眼眸中翻滚的野望。
“宁竹……”
“宁竹。”另一道声音响起,冷冽得如同刺向他们的一柄利剑。
江似抬头,在看清来人时瞳孔轻轻一缩。
酪子铺对面的街角处,谢寒卿一身白衣,容色清冷,剔透浅淡的眼定定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