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宁竹有些慌乱地往后退了一步。
姜思无无奈地看谢寒卿一眼, 又问宁竹:“宁师妹可还好?”
宁竹胡乱擦了一下眼泪:“姜师兄,我没事了。”
姜思无递给她一条绢帕,帕子上还带着淡淡的香,他的声音很温柔:“他们不会希望你哭。”
姜思无这个人说话, 总是能戳到人最柔软的地方。
宁竹反而更加鼻酸了。
她接过帕子压了压眼角, 暗示自己, 他们肯定都没死!总有一日他们还能相见!
姜思无见宁竹心绪平和下来, 才正色道:“梦京, 南陵, 苏乌, 驹歌多地都出现了魔气。”
“父亲已经给各大宗门世家递去消息,邀他们共商此事。”
姜思无看向宁竹:“宁师妹, 你也得去。”
宁竹知道,原著剧情还是来了。
仙门大比不久之后, 魔气四溢, 多年来不成气候的魔修也猛然猖獗起来。
直到一个月后,发生了一件震惊修真界的事。
邬城城主,乃是魔修后嗣,他大开城门, 恭迎魔尊入城,将数千领地子民都转化成了魔修。
魔尊弃苍,是几百年前封魔之战后,魔域出现的第一个魔尊。
听闻他的修为深不可测,可号令古兽, 蛊惑人心。
此人杀人无数,恶贯满盈,却是天下难寻敌手, 就连未来的正道魁首谢寒卿也被他屠灭宗门。
弃苍出
世,自此天下不宁。
宁竹不安的跟在谢寒卿和姜思无身后,一路上见到众人,大家脸上都是阴云笼罩。
风雨欲来,已经没有人记得她擅闯秘境的事了。
马上便要到议事堂了。
宁竹已经看到人头攒动,姜思无忽然落后一步,压低声音对宁竹说:“宁师妹,魔渊最后开启是你亲眼所见,你看到了什么,如实说就行。”
他又说:“不要告诉任何人你的那个……噩梦,只要你不说,没有人能窥见你记忆。”
宁竹心中一凛,她点头:“好。”
各大宗门的掌门长老都齐聚一堂,三人进去的那一瞬,无数道目光落在他们脸上。
宁竹一眼便看见了人群之中的谢凌风。
此人面无表情,眉心生着一道深刻的折痕,看上去思虑极重。
不知为何,宁竹总觉得自己以前见过他。
谢寒卿注意到宁竹的视线,不着痕迹往前一步,将宁竹挡在身后。
他道:“诸位掌门,长老,魔渊开口时,正是我们三人在场。”
白家家主颓唐地坐在一旁,人看起来苍老了不少。
白晚折损,白暮心神受损,此时还在接受医修治疗。
宁竹想到白晚,也觉得如鲠在喉。
白晚师姐……再见面之际,便已经是魔尊的得力干将了,她会记得前尘往事吗?会记得他们这些人吗?
谢凌风开口:“把你们在秘境中的所见所闻细细说来。”
在他们来之前,长老们已经用过特殊手段查过被幻境蛊惑心智的弟子,多少也有所了解。
谢寒卿补足了一些细节。
凛音宗的掌门是个感性的中年女子,当即掉下泪来:“可怜的孩子们,这秘境中怎么会出现九幽冥兽?”
姜家家主姜起林有些挂不住脸,他道:“当年的封魔大阵已经出现了松动,如今魔渊裂口可能出现在任何地方,出现在秘境中也是有可能的。”
这便是要推脱责任的意思了。
白家家主倒是没说话,宁竹经不住猜测是不是姜家已经给白家承诺了足够的补偿?
否则丧女之痛,岂是轻易能揭过去的?
宁竹忍不住看向清虚真人。
那掌门呢?天玑山“折损”了两个弟子,掌门会为他们追责吗?
清虚真人捋着飘飘白胡道:“魔渊开口,实非人力可挡,天玑山会为折损弟子立下衣冠冢,助他们早日转世轮回。”
宁竹很失望。
这样就算了吗?两条人命……就这样轻飘飘的揭过?
在场其余众人纷纷道:“节哀。”
姜起林也跟着安抚清虚真人和白家家主。
姜思无目露嘲讽,对宁竹说:“我们走。”
余下的,谢寒卿自会应付,反正他是一点也不想呆在这里了。
正要离开,谢凌风的声音忽然响起:“有资格进入秘境的弟子都是层层选拔,这位宁道友擅闯秘境,天玑山就不给其他人一个交代?”
宁竹身形僵硬了一瞬。
还是来了。
但她当时既然敢跳进秘境,便早已做好了应对这一切的准备。
大不了就将她逐出师门。
众人都看向这个纤弱的少女。
她面上并无惧色,而是坦荡开口:“诸位掌门,长老,擅闯秘境是弟子不对,弟子任凭责罚。”
“此事与宁师妹无关……”
“是我把她拉进来的。”姜思无忽然开口,打断了谢寒卿。
谢寒卿抬起眼帘。
姜思无:“我一入秘境就发现不对劲,本想向外面递消息。”
他冷笑了下:“但诸位也知道,秘境设下了重重限制,一旦入秘境,只有在秘境彻底关闭时才能向外递消息。”
谢凌风的眼眸鹰隼一般:“为何偏偏是她?”
他眼眸上下扫过宁竹:“若我没看错,这位小友不过是筑基期修为吧,秘境只允许化神期修为及以下的弟子进入,你大可召修为高些的人进去。”
姜思无一副讶异不已的模样:“谢家主怎么会这么问?”
他道:“我倒是想,但我如何召他们进来?不是都说了吗?秘境开启时会切断内外一切联系。”
谢凌风却冷笑:“那为何她可以?”
谢寒卿清冷的声音响起:“因为我与宁师妹有同心契在身,紧急情况下,她能感应我的所思所想。”
姜思无瞳孔一缩。
谢寒卿的话无异于平地惊雷,众人哗然。
谢凌风的表情因为惊讶有些变形,又很快变成了愤怒。
他下意识看向白庭叶和姜起林。
谢寒卿身为谢家嫡子,会和姜家或白家联姻,这是默认的事。
可是现在这个孽种竟然说他已经和旁人结下同心契?
宁竹彻底愣在了原地。
同心契?什么同心契?谢寒卿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啊啊啊!
白庭叶和姜起林脸色都不算好看。
两人都存了要让女儿与谢寒卿结为道侣的心思,无论谢寒卿选择了谁,另一边顶多是遗憾,但现在他谢寒卿竟选择了旁人?!
白庭叶倏然起身,他胡须抖动,气势凌人:“寒卿,伯父自幼视你为半子,你也收了伯父的礼物,今日怎能,怎能……”
“爹爹也说了,师弟收的只是您的礼物。”一道有些虚弱的声音传来。
众人望去,白暮被人搀扶着,踏进屋中。
白暮扫视众人一圈,取出两根簪子。
“诸位长辈今日都在此,小辈便趁此机会将此事一并说清楚。”
“当日我爹赠簪,不仅瞒着谢师弟这簪子是一对的事,还以长辈姿态施压,让谢师弟不得不接受。”
白暮脸色依然很苍白,但她眸光凛冽:“谢师弟得知我爹爹的意思后,已经将此簪归还于我,我同谢师弟,只是师姐弟的关系。”
她有些悲愤:“魔渊开口,我妹妹折损其中,若不是宁师妹他们舍命相救,我等如何能逃出生天!”
“大难临头,诸位尊长请不要再关注这些虚无缥缈之事!”
白庭叶勃然大怒,上前狠狠扇了她一耳光:“孽子!岂可妄论尊长!”
他话峰一转:“更何况你口中救了你的宁师妹,又焉知她不是魔修细作!”
“否则为何一个筑基期弟子却能不受九幽冥兽蛊惑?”
谢寒卿声音很冷:“白伯父,宁竹与魔修绝无沾染。”
小仙君的眼冷而剔透,如同他的剑意,一寸寸刮过众人。
“我能为她担保。”
姜思无也上前挡在宁竹面前:“我也可以为宁师妹作证。”
谢凌风冷哼一声。
姜思无深深看他一眼:“诸位掌门长老,白师妹说的难道不对?”
“修真界都大难临头了,你们还要揪着一个小修士不放?”
“哈,真是笑掉大牙!”
他话音落,众人脸色都有些不大好看。
姜思无一贯目无尊老,他用鄙夷的眼神扫过众人,对谢寒卿和宁竹说:“我们走吧,有些人毕竟没亲眼看见魔渊开口,还妄想高枕无忧。”
“有功夫在这耽搁,还不如去魔气出现的地方探查一二,白师妹,你说是不是?”
白暮深深看了一眼白庭叶。
白庭叶此时已经全无丧女之痛,面上只有愤怒和冰冷,仿佛白暮敢跟着他们离开一步,他便要再掌掴她。
白暮毫不留情转身,跟着他们离开。
几人一路走到开阔处,姜思无才大笑道:“真是畅快!”
但他笑容很快收敛住,正色说:“白师妹说的对,修真界已是大难临头。”
他眉宇间浮现出嘲讽:“今日原以为众人齐聚一堂,能商量出什么好对策,现在看来,倒不如我自己前去查看!”
“姜
家领地多地出现魔气,我先去探一探。”姜思无抛下一句话,率先踏上飞剑离开。
白暮咳嗽了两声,也说:“我方才听说南陵领地也出现了魔气,我得去看一看。”
谢寒卿沉默片刻,道:“二师姐身子还没养好。”
“阿晚已经不在了。”
宁竹第一次在白暮脸上看到如此深重的悲伤。
她说:“若是可以,我希望死在秘境中的人是我。”
宁竹盯着鞋尖,死死抿着唇。
白暮此人,乃是传统的正道修士,向来视魔修妖兽为眼中钉。
宁竹已经预见得到将来姐妹俩再度相遇,会是怎样的场景。
宁竹最终还是抬起头,认真看着她说:“白师姐,魔渊开口,想必未来有很长一段时间都要应付魔修和妖兽,若是不保重身体,如何与他们相抗争。”
白暮的视线落在她脸上,片刻后,她轻声说:“你说得对。”
“宁竹。”她忽然唤她。
“伸出手来。”
宁竹愣了下,还是乖巧地伸出手。
白暮似乎笑了下,她轻声说:“那么听话。”
宁竹脸颊烧起来的那一刻,她将那枚凤和白玉簪放到了她掌心:“这件法器,送给你。”
宁竹立刻摇头:“白师姐,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白暮却说:“不要就丢了。”
她看谢寒卿一眼,什么话也没说,踏上飞剑离开。
凤和白玉簪通体温润,触感细腻,不仅是防御法器,还是温养灵脉的好东西。
宁竹甚至能感觉到它传来的丰沛灵力。
只是现在这簪子便如烫手山芋,宁竹摊开掌心,收也不是,丢也不是。
谢寒卿轻巧从她掌心取走簪子,宁竹刚松了一口气,便听他说:“若是不喜欢,交给我处理便是。”
宁竹觉察到他的目光落在她手腕的拘银链上。
他似乎在用目光丈量她手腕的尺寸。
宁竹不大自在地用袖子遮挡了下。
银光被掩去。
谢寒卿眼睫低垂:“我会想办法帮你取掉这个链子。”
宁竹愣了下。
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
醒来之后,她从没有想过要取掉这条链子。
既然是江似戴上的,他定然会有办法取掉。
宁竹知道,自己潜意识在等待,等待与他重逢,等待他亲手取掉这枚链子。
这样就说明,江似还活着。
宁竹低声说:“不用了,谢师兄,我……会想办法的。”
谢寒卿剔透冷淡的眸被掩在纤长的睫毛后。
他神色晦暗不明,淡声说:“好。”
两人沉默僵持了片刻,宁竹开口说:“谢师兄,谢谢你方才出手相助。”
“回宗门后,我会找掌门领罚,解释清楚同心契的事情。”
谢寒卿缓缓掀起眼帘。
小仙君的眼眸没什么情绪,却似乎直直看穿宁竹,叫她如芒在背。
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方才仓促,没来得及向众人解释,我会同师尊说明,再昭告旁人。”
“同心契,乃是在炎陵城时,你我被迫结下的,并非宁师妹自愿。”
宁竹松了一口气。
谢寒卿要做的事,定然是能做成的,她点点头:“给谢师兄添麻烦了!”
谢寒卿没有放过她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他似乎犹豫了很久,才低声问:“宁师妹……不愿意与我有任何沾染么?”
宁竹摆手:“谢师兄误会了!你这么厉害的人,我敬仰都来不及,只是这同心契……一般是道侣之间才会结的。”
“旁人误会就不好了。”
谢寒卿看着她,没说话。
宁竹总觉得从秘境出来之后他就变得怪怪的。
她找了个借口:“听说马上就要启程回天玑山了,谢师兄,我先去收拾东西。”
她朝他点点头,飞快跑了。
谢寒卿立在一棵繁芜的花树下。
落英缤纷,花瓣却在靠近他时刹时被碾作齑粉。
他看着少女有些落荒而逃的背影,心想,果然不能太快。
否则……会吓到她。
小仙君眉心微拧,在原地伫立了很久,似乎在思索什么。
许久之后,他眉头舒展,若无其事踏着一地齑粉离开。
与此同时,无妄海。
无妄海名字叫做海,但却不是海。
这是一片被修真界遗忘的绝地。
此地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沙漠,寸草不生,灵气稀薄,常年黄沙漫天,飞鸟绝迹。
误闯此地的游人会迷失在吹不尽的黄沙之中,再也走不出去。
穿过无妄海,便是一片妖兽横行,地势诡谲的黑岩山。
数道隐藏在暗处的眼泛着幽绿或猩红的光,共同看向一处——
通体油亮,足有一人长的岩鳞蜈蚣盘踞在岩石之上,钩吻毒蝎抬起蝎尾,与嗤阴蛇针锋相对。
毒物密密麻麻,交叠在一起,如同生出的植被。
这中间便躺着一人。
黑岩色泽如墨,衬得这少年肤白如纸,一头银发如同银河灿烂,又如春雪生辉。
他不省人事,四肢舒展,如同一道诱人的糕点,引来无数觊觎。
但毒物妖兽无一敢近。
少年的手臂和双腿都是残缺的。
但诡异的是,它们在以飞快的速度生长。
魔气缭绕,泛着粉的新肉,凝结成结实的线条,肤色雪白,透着羸弱的美感。
蛰伏在暗处的妖兽蠢蠢欲动。
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少年周身缭绕的魔气一点点隐没。
新的身躯已凝成,他就这般安静地躺在黑岩上,仿佛陷入了沉睡。
妖兽终于按捺不住,纷纷扑涌而上。
就在靠近少年的那一瞬,空气中忽然炸开无数朵血雨烟花。
少年的脸颊上染了星星点点的嫣红。
他动了动长睫,缓缓睁开眼。
盘踞在黑岩上的毒虫蛇蚁在齐齐颤抖。
它们畏惧又讨好,在少年身边游走,盘旋。
少年缓缓起身,摊开手掌。
强大的魔气翻涌而出,可遮天蔽日,移星倒海。
蛰伏在黑岩山各处的妖兽纷纷出巢,从上空看去,仿佛万流入海。
少年立在黑岩之上,银发如雪,眸色幽深。
无妄海吹不尽的风沙,却无法沾染他的衣袍半分。
他遥遥望向远方,似乎在透过无妄海,越过千山万重,寻找着什么。
可是入目之处,只有无妄海无休无止的风沙。
少年的目光扫过自己完好无损的双腿和手臂,忽然一凝。
新生的皮肤还泛着一层淡淡的粉。
骨肉匀停的手腕上,一片空荡,拘银链已经消失不见。
少年缓缓抬起指尖,碰了下自己的头发。
银发如瀑披散。
那条玄黑的发带……早已化作齑粉。
而刚刚从淮水离开的宁竹也在回望。
淮水多春,柔水醉月。
烂漫的花色依然不停不休,街上却少了行人。
魔渊开口,和平几百年的修真界,无可避免的染上了一丝阴霾。
宁竹在回望秘境开启的方向。
长河蜿蜒,夹道生花,却再看不见那个马尾高束,桀骜不驯的少年。
她摩挲了下掩映在袖子下的拘银链。
默默在心底祈祷。
祈祷……故人无恙。
只要他还活着,他们总有见面的一日,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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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谢:[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