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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后宿敌给我烧了十年香 第83章 大结局

作者:余何适 · 类别:武侠仙侠 · 大小:552 KB · 上传时间:2024-11-18

第83章 大结局

  三个时辰前。

  天色将熹, 乌云阴霾,浓如泼墨,沉沉压在宫阙殿顶鸱吻之上。

  兵戈声自黎明前便铮铮不息, 暗沉的夜色掩去了血色泅染的宫墙。

  一队内侍行色匆匆,在厮杀声里疾行而过。

  最前头的御前内侍陈笃步履沉定,身后是从永乐宫带回那一瓶未动的鸩酒。

  他穿过晦暗无边的长廊,来到高耸入云的太极殿前, 越过重重军士入内。

  这些军士是皇宫仅存的禁军兵力, 列阵殿中, 严阵以待。

  太极殿,金紫恢弘的大殿中挤满了人。皇城内宗室贵戚, 文武重臣,听着外头接连不断的兵戈之声,局促惶遽, 心有戚戚。

  陈笃穿过人潮, 掸去身上寒气,躬身进入偏殿暖阁。

  太极殿的暖阁里,静好祥和, 与外头的血腥和惊恐隔绝开来。

  鎏金兽首香炉喷吐出袅袅烟气, 经此一夜燃烧, 龙涎香息已淡了许多。

  华丽的璎珞珠帘里, 一双素手毫无环佩, 虎口悬有一串紫檀佛珠,将帘子撩开一道缝隙,打开香炉玉盖, 放入一团新的香片。

  收手回帘后,雪白的怀袖带过一丝幽长的香息, 一手佛珠,一手捻着一颗黑子,稍稍一顿,在棋子密布的棋盘上落下。

  皇帝和贵妃对弈一夜,无人敢入内打扰。陈笃前来回禀消息,也在珠帘外静候,凝神等着皇帝传唤。

  他低垂的余光里映着那一道皎白如月的身影。

  李贵妃入宫十余载,绿鬓朱颜,白衣胜雪,举手投足,形仪容止,挑不出一丝错来,尽是世家贵女的典范。

  清隽秀丽的眉宇之间,掩着一丝雷电一般的锐气,又凝着长久不散的云翳。

  “能和朕夤夜手谈的,也就你了。”皇帝下了一颗白子,道,“竟一夜不分胜负。”

  “这些年,是朕冷落你了。”

  陈笃心中暗想,一个时辰前,禁军中郎将陈戍以抓捕逆贼,护卫皇城为名,突如其来带兵围了宫门,陛下却一直在此气定神闲地与贵妃对弈。

  自从名不见经传的陈家雄起,陛下已是多年不曾与贵妃对弈了。

  朝中局势瞬息万变。自从顾家随着大将军北去而蛰伏,沈氏也随着先皇后崩逝而没落,前朝后宫,只剩李家和陈家在对垒。

  陈家是陛下一手提拔,圣眷正浓,传闻二皇子下月就要立为太子,谁知陈家今日会自掘坟墓。

  陈笃未及细思,皇帝的目光已扫向那一瓶未动的鸩酒。陈笃会意,上前禀道:

  “大将军留了御函。”

  大将军在永乐宫门口见了御函之后,带着一身雷霆之怒奔走,宫门外便起兵戈,两军交战,直至天明。

  只一手御函,就引得大将军亲自出马,收服叛军。皇帝这一手棋,果真妙极。

  “陛下,臣妾认输了。”

  珠帘后传来李贵妃一声婉转轻笑。

  “陛下以一人治天下,以天下为棋局。臣妾不过班门弄斧。”

  李栖竹捻着佛珠,将手中的黑子投入白玉瓮中,也扫了一眼那本是赐予大将军的鸩酒。

  “臣妾贺陛下知人善用,锱铢不费,兵不血刃,擒得逆贼。”

  女郎冷白面上笑意盈盈,无人所见之处,冰冷唇角似有似无的讥讽,并无惜败之色。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内侍高亢的禀告,微微带着颤音:

  “大将军,到。”

  “铛铛——”将士刀剑齐鸣,军士们的铁靴踏在太极殿琉璃宫砖上的步伐,犹如密且沉的鼓点。

  十年不见的大将军,渊渟岳峙,一身铁甲峥嵘,一手怀抱兜鍪,红缨如血丝,另一手提着一个垂死的军士。

  一人的气势便盖过了殿中所有文臣武将。

  看到他手里的叛军贼首陈戍,太极殿两侧的朝臣既是暗自舒了一口气,又禁不住心头发凉。

  大将军杀了太多人,极盛之时,死在他手里的文臣武将不在少数。

  随大将军举步入内,两侧密集的百官都不由自主为他让出道来。方才命悬一线的所有人,拜高踩低,刻意忘却前日大将军痴恋先皇后的轶闻,朝他行礼道:

  “大将军拱卫皇城劳苦功高。”“大将军辛苦了。”

  “咣当——”一声,碾碎了所有阿谀。

  大将军手臂一扬,将手里提着的陈戍扔进殿里,头颅撞翻了兽首香炉,蒙蒙灰烬洒了满地。

  所有人刹那噤声。

  紧接着就是一声“陛下驾到——”

  暖阁里的皇帝缓步走入太极殿中,坐在了金銮御座之上,在渺渺众生之中,与底下那道身姿遥遥对望。

  身姿高俊清瘦,到底天家威严。群臣倒伏下去,山呼万岁。

  顾昔潮不卸甲不收刀,不趋不拜,径自拱手道:

  “臣顾昔潮,救驾来迟。”

  “叛军贼首陈戍,带一千禁军围困禁中,图谋大逆,臣率京畿二卫,合力擒拿,其余谋逆禁军,皆已就地伏法。”

  群臣倒吸一口凉气,大将军在无诏的情况下,擅自带领京畿的顾家亲兵,将叛军一一诛杀。虽救驾有功,但还真是一点余地都未给皇帝留下。

  若此时大将军领着这些血战之后士气大涨的亲兵,更进一步……没有人敢细想下去。此时,此地,大将军是救星,亦是危机。

  皇帝眸中映着冰冷的微芒,漠然挥袖道:

  “将庶人陈戍,押下去。”

  “且慢。”

  这一声令人心惊胆寒,所有人等着他接下来的动作。

  顾昔潮立在宫灯投下的暗影里,一丝光都透不进他的眼眸:

  “除却谋大逆之罪,陈戍、陈妃,十年前涉嫌谋害先皇后。今日,既三司在场,我来亲审,诸位皆为见证。”

  朝堂上众人面如菜色,本以为叛军已除,性命之忧已解,却不曾想方出狼窝,又入虎口。

  天子面前,大将军这是要挟持百官于此,彻查天子按下十年不表的先皇后旧案,亲自揭开天子逆鳞。

  顾昔潮微一侧首,身后的亲兵押着一名披头散发的女子入殿。

  众人认出那女子容貌,倒吸一口凉气。

  大将军竟敢带兵长驱直入后宫,将二皇子的生母陈妃娘娘逮了进来。

  陈戍肩胛腹股中箭无数,全身骨头断裂十余处,在地上匍匐如蛆虫。一看到陈妃,他的双眸腾起血色,当即大喊道:

  “十年前,我弑杀先皇后沈氏,伪造她出宫奔逃假象,蒙蔽圣听,罪该万死,与她无关。”

  一语撕碎了所有的粉饰。众人惊骇之下,听顾昔潮沉声问道:

  “皇后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杀她?”

  陈戍忽然抬起了双眼,露出一丝阴狠而又畅快的笑意。

  这一眼对视,顾昔潮便看到他在日光下琥珀色的眼睛。

  他曾在北疆无数次看到这样的眸色。阿密当,邑都,莽机,阿德,阿伊勃……他见过的羌族人都是这样琥珀色的眼。

  “我杀了她,是为了报仇。”陈戍长叹一声,胸膛剧烈起伏,像是有熊熊仇恨在心头燃烧,“因为,她是沈家女。”

  “沈家父子收复羌族,将我们王子送入京中为质,却害得他身死宫中。”

  “沈家军全军覆没,只剩下她这一个沈家余孽,我定是要除之而后快!还有你们的皇帝,我一个一个都不会放过……必要你们血债血偿!”

  此一语无异于惊雷劈下,将恢恢大殿毫不留情地当空撕裂,撕裂了当朝歌功颂德的谎言。

  这是一段被刻意遗忘的历史。

  如今云州收复,功业已成,好似所有人就可以忘记了沈氏当年全军覆没的缘由,一并忘了有些贯穿两代的刻骨仇恨,有些人辗转十五年不曾忘却。

  如今,这名仅剩的羌人带着他暗藏十五年的仇恨,向整座大魏皇城报复来了。

  若是今日被他谋逆得逞,大魏国祚都将改弦更张,众人战战兢兢,心有余悸,无限惊恐化作震怒。

  这个人,究竟是怎么从羌人摇身一变成了陈家人,一步一步升至中郎将,掌管宫城一半禁军的?

  顾昔潮缓缓地道:

  “淳平十九年,羌人质子一行人在京遇刺,无人生还。但有一羌人命大,侥幸不死,出逃途中被陈家女收留。自陈家女入东宫为侧妃,此人入宫为禁卫,陛下御极,陈妃有宠,陈家势大,族中子弟无不平步青云,高官厚禄……”

  陈家本没落士族,十年前在朝中人微言轻,是皇帝一力扶持,用来制衡其他世家的棋子。

  却没想到,棋子也有反噬的一天。

  陈戍狂笑一声,挣脱束缚,猛拍胸膛,大吼道:

  “是我一力主张,挟持陈妃和二皇子谋逆,与他二人无关!”

  “庶人陈戍谋害皇后,逼宫谋逆,罪不容诛!”

  “斩首示众!”“合该五马分尸!”

  朝臣群情激愤,纷纷上前暴喝。

  简直是大魏宫廷的奇耻大辱,一个羌人搅乱了前朝后宫,今日竟差点挟皇子逼宫夺位。

  满殿呼和声中,陈妃珠钗堕地,仪容全无,凝望着被军士摁在地上陈戍,忽痴痴地笑了起来。

  这个傻子,都这个时候了还想着将她摘除么。

  他的陈姓,是她给他的,还怎么摘除?

  只有她知道,他今日承认羌人身份,当场认罪谋逆,分明是为了她和辙儿。

  昨夜她看见皇后鬼魂,神志不清之下在顾昔潮面前承认了投毒。清醒过来后,她漏夜去找陈戍求救。

  他安慰她道,自从大将军放弃兵权只身入宫之时,他就已经没命了。皇帝忌恨大将军已久,定会在天明之时赐死他,永绝后患。

  而皇帝近日连夜咳血,已是重病缠身,不如不做二不休,直接宫变扶持二皇子上位,她为太后,他做大将军,如此百岁无忧。

  若是逼宫失败,他便以羌人身世作为借口。北疆军旧案本是一场阴谋,皇帝肯定不敢彻查,因此祸水东引,就不会牵连到她和辙儿。

  岂料,大将军没有被赐死,反而以雷霆之势,带兵屠尽了他围宫的禁军。

  顾昔潮既没死,又怎会放过要毒杀他心爱之人的她呢?

  陈妃抬手抹去眼泪,华丽的指甲划破了鬓角,面上浮出一丝认命般的笑。

  大殿静得落针可闻,顾昔潮负手而立,道:

  “皇后当日幽禁永乐宫,陈戍根本无法直接入内。真凶,另有其人。”

  百官窃窃私语,莫衷一是。唯有御座上的皇帝眼眸促狭了一瞬。

  一道惊天的哭声,伴随着慌张的脚步从殿外传来:

  “你们放开我阿娘,谁敢伤我阿娘,我就杀了谁!”

  众臣看到殿外奔来的小小身影,面色越发惊恐。同是陈家的陈妃娘娘可是大魏朝仅有的皇子的生母啊。

  犹疑之间,只见金銮殿上一直岿然不动的皇帝缓步走下玉阶。

  大魏朝岂能无后。几名御史老臣见状,纷纷膝行过去,朝着皇帝磕头泣诉道:

  “幼子无辜啊陛下……”“二皇子什么都不知道,不知者无罪!”

  众臣垂首而立,望着龙袍拂过眼帘,在那道小小的身影跟前立定。

  “皇后薨逝前,幽禁永乐宫,无人能入内,但是对于二皇子,朕网开一面,允你入内探母。”

  皇帝的声线没有一丝起伏,幽声道:

  “你做了什么?”

  二皇子元辙抿唇不语,浑身颤抖,陈妃抱紧了他,娇小的身躯想要护住唯一的儿子,连连摇头。

  什么都不必说,一切都已明了。本对着龙袍拜倒求情的老臣们跌坐原地,彻骨的凉意自宫砖传遍周身。

  元泓面上无悲亦无喜,道:

  “巫蛊,是你让他放入她宫中,陷害皇后。”

  “药,也是你让他下在皇后药中,二皇子毒杀嫡母,是为弑母。”

  陈妃神情一震,偏又笑了一笑,颊边的胭脂哭花了晕开,显得面容凄艳又狠绝:

  “疑心皇后的人是陛下你,害死她的,也是陛下你啊哈哈……这难道,不是报应一场?”

  她有恃无恐地拢了拢垂落的发髻,将散发拂去一边,轻声道:

  “陛下自北疆归来,日夜呕血,我们的辙儿,可是你唯一的骨血,可不要冤杀独子,来日又追悔莫及……”

  “她都死了十年了,死无对证,陛下这才想起来要为皇后查一查这桩冤案?呵,早就来不及了……”

  痛哭流涕的老臣们像是抓到了最后一根的稻草,又纷纷爬过去,磕得头破血流,哀求道:

  “二皇子年幼,陛下并无证据,如何定罪?”

  “陛下,捕风捉影,并无实证啊!已过去十年了啊陛下……”

  元泓俯视着底下苦苦哀求的臣子。

  昨日才知,当年皇后留下的“与君绝”乃是二皇子伪造,并非她本意,她从未离开背叛他,而是冤死宫中。

  他悲愤难耐又欣喜若狂,为陈家布下天罗地网,只待查清她的死因,而后昭告天下,那么,她仍是他唯一的皇后。

  此时真相揭开,直指他唯一的子嗣。

  这就是她给他的报应吗。

  凉风自殿外吹来,元泓面无波澜,容色幽冷,袖中的手却抓紧了御案四角的龙头,像是要将这张着血盆大口的猛兽捏碎。

  “陛下,先皇后沈氏,死因尚有疑。”

  沉寂之中,女子高扬的声线响起。

  众人回首,只见之前称病不出的李贵妃步入殿中,身姿高洁清英,玉颜苍白如雪,眸瞳深黑,如同久不见天日。

  “尔等先出去等候。”

  李贵妃位同副后,虽蛰伏多年,在朝中依旧拥趸者众多。

  在她一声令下,众臣如蒙大赦,逃也似地跑出了太极殿,如同将无间地狱留在身后。

  殿中空寂,宫灯明明灭灭,划破一殿黑暗。

  李栖竹昂首而立,声色凛然,道:

  “先皇后蒙冤被害之前,有一日与众妃在水榭看戏,曾将二皇子抱于膝上,笑言其长相行止,皆不类陛下。”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臣妾时时留心,隔日便看见陈妃将一包药交予二皇子殿下。”

  “陈妃戕害先皇后之动机,请陛下彻查。”

  “二皇子身世,也请陛下,彻查。”

  她李栖竹要么不出手,一出手便要一击必中,哪怕把自己也彻底搭进去。

  李栖竹伏身恭拜,叩首,腕间佛珠堕地,琅琅作响。

  “啪——”

  皇帝挥袖,一巴掌打在李贵妃面上。打得她跌坐在地,半边脸红肿,发髻偏作一边。

  “你既知他怀□□药,却不阻拦,眼睁睁看着她服毒?”

  李栖竹受了一巴掌,神态自若,面上毫无一丝怨怼。

  她拭去唇角血滴,纤细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拨动佛珠,长长地深吸一口气,终是一字一句地道出:

  “当时臣妾派人将二皇子殿下撞倒,伺机将那包毒药掉包为迷药……”

  惊雷一个接着一个炸响,局势千变万化,真相扑朔迷离。所有人一时怔在原地,忽闻一声冷笑。

  茫然之间,匍匐在地的陈戍已骤然站了起来,止不住地笑。那笑声从喉底发出,喑哑无比,回荡在空寂的大殿,令人毛骨悚然。

  “你胡说,我亲手将她埋在永乐宫的箱笼里了。她明明,明明已经……”

  陈戍陡然收了声,想起那一夜伸手不见五指,只能感觉到手心的冷汗……还有皇后侍女不绝于耳的呜咽。

  当时,那个被蒙眼蒙口的侍女好像一直在说:“她还活着啊……”

  回忆至此,陈戍恍惚了一下。

  “砰——”一声巨响,众人惊觉抬首,只见呆立良久的大将军忽然拔刀,一刀横劈,直将太极殿前的巨大香炉劈个粉碎。

  烟尘之中,刀光寒芒,刺目闪动,映出大将军无比沉郁的面色,眼底燃烧着森然的阴火,一步一步朝陈戍走去。

  宫灯惶惶,陈妃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双膝一软,跪在冰凉的宫砖上。

  当年,她下毒后惊慌失措,找来了陈戍。陈戍一不做二不休,反正皇后已被皇帝废弃幽禁,便带兵潜入永乐宫,埋尸灭迹。

  再将皇后身边的女官屈打成招,伪造出皇后出宫与大将军私奔的证据,令皇帝信服。

  自此以后,皇帝为了颜面,生生将皇后失踪一事压了下去。

  天下人皆以为,妖后无德,失却帝心,无坟无葬,万人唾骂。

  谁曾料到,皇后只是中了李贵妃换下的迷药,并未死透。

  陈妃猛然抬眸,睁大了眼,已被喷涌而来的血溅了满身。

  多年深宫相伴的情郎已变成了一颗头颅,滚落在他脚边,划开一路的血迹,鼻孔甚至还在呼出热气。

  陈妃呆滞地看着满身的血,还来不及尖叫,却见大将军血流如注的刀尖又指向了她的儿子元辙。

  她连滚带爬地过去,想要搂住,却被顾昔潮的亲兵扣下,侧脸被押至冰凉的宫砖上,面容扭曲。

  “他是唯一的皇子!顾昔潮你要做什么?!他将来是要做太子,登皇位的。”

  顾昔潮如若未闻,单手掰着二皇子的下颔,将人提了起来。

  他望着二皇子日光下泛着琥珀色的眼睛,又缓缓望向御座上作壁上观的皇帝,目有怜悯。皇帝始终冷眼旁观,好像事不关己。

  这皇宫恶臭淤泥太深,皇室肮脏秘辛太多,一人一步,坑害了他的小娘子。

  而这些恶臭和秘辛,注定不会公之于众的。

  皇帝不会弑杀“亲子”,杀人的罪名只能由他来背。

  血迹未干的刀尖缓缓地逼近皇子细嫩的颈侧,耳边传来陈妃声嘶力竭的叫唤:

  “顾昔潮,你敢弑君?”

  “我不会让一个弑母罪人登上皇位。”顾昔潮手起刀落,斩断了陈妃的痴心妄想。

  话音未落,在陈妃扭曲的视线里,儿子的头颈也扭曲一下,“轱辘”滚落在地,和另一双琥珀色的眼空茫对视在一处。

  千秋君王梦,尽作一抔土。

  血流汩汩漫过蟠龙地砖,撕心裂肺的尖叫回荡在富丽堂皇的宫殿。

  顾昔潮最后走向李贵妃。宫灯交错的影子将她挺拔的身姿映出无数个碎片。

  男人高大的暗影投下来,李栖竹手中佛珠一滞,闭上了眼。

  李家出身关陇,曾是不输顾家的高门。她自小由大儒教养,自视高洁,入宫以来,举止温柔贤良,孤高如鹤,带着世家贵女一贯的傲慢。

  不仅贵妃的冠冕,就算是皇后的凤冠,她也当得起。

  而这么一个心高气傲的人,却做了唯一一件懊悔终生的事。

  为了家族荣宠,为了彻底扳倒得了子嗣耀武扬威的陈妃,她一念之差,选择以迷药替换毒药。

  因为光她亲眼看见还不够。她要坐实,要闹大,要人赃并获,要众目睽睽,等醒来后的皇后金口玉言,彻底钉死陈妃和她的儿子。

  可皇后却因她的私心而死。她不是真凶,却是帮凶。

  刀尖冰凉的触感与温热的血水交融在一处,李栖竹扬起了脖颈,如同迎接一场晚了十年的解脱。

  鲜红的刀尖却只是挑断了她腕上系了十年的佛珠。

  她睁开眼,沉静的眼里流露出一丝错愕:

  “大将军,不杀我吗?”

  “念佛救不了你。”顾昔潮扫过李栖竹身上十五年如一日的白衣素服,冷冷地道,“来日你到了地下,自己与他说去罢。”

  听到那个“他”,李栖竹沉默良久,喉间涌起腥甜,唇角扯动,伴随这一抹冷笑缓缓溢出一缕淤血。

  她背弃婚约,还害了他最爱的妹妹,到了九泉之下,他怎会来见她。

  李栖竹望向殿外一重又一重的宫墙,目光一片荒芜。

  这一生,她生是世家女,死是皇家鬼。注定要被困在这里一生一世。

  果真还是那个顾昔潮,他没有杀她,却诛她的心,独给了她残酷的刑罚。

  佛珠颗颗堕下,被碾碎一地。

  短暂的心痛过后,李栖竹缓缓站了起来,散乱的头发重新用发簪束起,苍白如雪的唇瓣因血浸染鲜红润泽,依旧是九重宫阙里最是高傲的鹤。

  至少她今日布局的目的,达到了。这煌煌深宫里,从今只剩下她李家李栖竹了。

  可惜,这万里河山,到底无边寂寥。

  李栖竹居高临下,不由望向底下匍匐不断的陈妃。

  这个蠢女人,出身低贱,鬼迷心窍,竟以幼子杀人,最后还有个异族男人愿意替她揽下罪责,最后还保护她而死。

  陈妃却毫不在意旁人的目光,她艰难地爬到了死不瞑目的陈戍身边,将身上被血泅染的外衫披在了那无头的男人身上。

  十五年前,陈府门外,大雨倾盆,她捡到一个身受重伤的羌族少年,给他披了一件衣,喂了一口饭。

  为了这一饭之恩,他一辈子都搭进去了。

  她想要孩子,他便给了她一个孩子。

  当年戕害皇后的阴谋败落,她走投无路,只能扶孩子上位,他便不惜一切带兵围宫。

  如今,她最后再为他披一件衣。这一世,也算是圆满了。

  陈妃身上只剩下薄衫一件,被宫砖的雕纹磨破,继续撑着没有力气的身体,不屈地望前爬着,直到伸手扯到了皇帝龙袍一角。

  她的陛下虽病弱不堪,却是何等狠辣心机。

  从看到那一张字迹相同的“与君绝”开始,他就明白了一切,开始布局。

  他要双手干净,又要报仇雪恨,所以只能利用大将军出兵平叛。

  大将军为了心爱的女人,不惜一切,带兵入宫。

  皇帝以自身的安危为饵,设下今日这一个弥天大局,引得他们所有人入彀。

  皇后惨绝的死法终于水落石出,平息一切的谣言,又借大将军之手,杀臣杀子,彻底碾碎了各有各罪的陈家,李家,还有顾家。

  最后大权在握的,唯有天子一人。

  “陛下机关算尽,却总有算不到的事……”陈妃不断扯动龙袍上纹绣的万里河山,借力贴过去,定要让皇帝听到她备好的遗言:

  “陛下,她、她就在永乐宫里。昨夜,我见到她的鬼魂了……”

  元泓面上的凝冰开始裂开,波澜不惊的双眸一点点睁大。

  “陛下聪明过人,不如猜猜,若她知晓自己因陛下幽禁,竟被生生活埋,可还会再见你?”

  对皇帝恭敬谄媚了一辈子的陈妃爆发出一阵狂笑,报复似地,一字字道:

  “我祝陛下,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哈哈哈哈……”

  肆意的笑声中,陈淑宁摸索到地上的一把刀,在元泓来不及向她求证的当口,毫不犹豫地抹了脖子。

  血泊中,她了倒下去,伏在这一世最爱的儿子和情郎的身旁,闭上了眼。

  元泓本来只道这女人死前疯癫之言,可他突然望向殿外,想起方才顾昔潮直奔永乐宫而去的背影。

  杀伐果决的大将军何曾有过如此慌张的时候。

  原是为此。

  皇帝扬臂,召来宫中仅存的禁军,令道:

  “将整个永乐宫围起来。”

  成婚当夜,朝不保夕的太子殿下曾对她立誓,要一生一世爱护她,封后仪典,他握着她的手,许诺这万里江山有她一半。

  怎会让他的发妻,大魏的皇后落得如此不堪的死亡。到底从哪一步开始,他做错了呢?

  一旦打开那个箱笼,他曾许给她的百年好合,无边江山,千秋大梦,全部化作泡影。

  不能让她看到。她可千万不能看到。

  侍从前来御马,元泓拖着病体,翻身上马,咽下喉头不断上涌的血腥,往永乐宫疾奔而去。

  永乐宫凋敝破败的门前,匆匆集结起来的天子亲卫终于破开永乐宫大门。元泓滚下了马,踉踉跄跄,疾步入内。

  偏殿门槛上,一块撕碎的白布在阴风中翻涌不止,里头堆满一座一座的漆黑箱笼,犹如一块一块的墓碑,竖于幽篁之中。

  元泓绕过丛生的墓碑,来到偏殿的最深处,填补过的坑洞里陈年的旧土已被挖开,底下露出了最后那一座埋在地底的箱笼。

  宛若一抬棺椁。

  箱笼上的子孙钉已被一个一个卸下。

  翻开的箱盖上,遍布一道又一道指甲的划痕,入目三木,深刻如镂。

  宛若一丛荆棘,落入他的眼中,刺破他的心头,深深扎进去,血肉模糊。

  元泓趔趄一步,被亲卫扶稳,不顾众人阻拦,继续往箱笼里头看去。

  十年枯骨,血肉不存,蜷缩在狭小的空间里,森森白骨,宛若婴孩。箱笼角落里甚至还有没来得及扔掉的羽毛毽子。

  寂静无声,元泓立在原地,呼吸一凝,喉间那一口淤血终于吐了出来,袖口的日月龙升沾满点点血迹,忽黏上了一片零落的花瓣。

  一直在角落静坐的那人朝他抬起了眼,额上青筋暴出,眸底血色翻涌。

  元泓霎时明白过来,心头冷笑。

  他能进来看,是大将军默许的。在这座属于天子的皇宫里,今日的诸般机缘巧合之下,他进这个门,还需要大将军点头。

  顾昔潮让他进来,是要让他亲眼看到,他的发妻是怎么死的……

  是怎么,被活埋了十年的。

  元泓也抬眼看他。

  大将军身边空无一人,空无一物,唯有一身诡谲的桃花瓣,落了满怀。

  他一动不动,像是一个死人,埋在这一处花冢之中。

  本来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事关四海,天下之主,天子犹甚。元泓本该掉头就走的,可他屏退了四处的亲卫。

  偏殿里只剩君臣二人。

  “她在何处?让她来见朕。”皇帝忽然出声道。

  在宫中平叛血战之后,顾昔潮袒露的大臂上犹有刀伤,鲜血斑斓,他却浑然未觉。

  方才太极殿上杀伐无情的大将军好似彻底颓败下来,神情疲累,声色萧瑟寂寥。

  “我花了十年,焚香招魂。”

  “她的一缕魂魄,一点一点为我生出了血肉……”

  他缓缓立了起来,身姿犹如将倾得山岳,衣袍上重重叠叠的花瓣随风飘落,伤逝无踪。

  “只差一点。”他轻声道,“只差一点,就能……”

  桃花身不能压抑她的戾气,万家香火来不及恢复她的人气。

  一见到自己活埋在箱笼里的尸骨,她又化作了一缕魂魄。

  “你让朕见她。”元泓心下一沉,沉稳的声线里露出一丝慌乱。

  只要能见到她,他会陈述一切,将多年误解说个明白。只要说明白,就好了。元泓心道。

  顾昔潮只笑不语,修长有力的手转动刀柄,刀尖将地上的子孙钉碾个粉碎。

  元泓感到扑面而来的杀意,他双手紧握成拳,呕血后嘶哑的声音扬起,愤然道:

  “她是朕的皇后,是朕的发妻。你敢……”

  顾昔潮霍然起身,刀尖直指着那一座开盖的箱笼,暴喝道:

  “你的皇后埋在这箱笼里,枯骨十年无人收殓。”

  “我见她之时,她袖间满是血迹。陛下英明一世,可知何来血迹?”

  还能哪来的,那箱笼的划痕里,还深嵌着她的甲片。元泓抬袖,轻轻抚过粗糙的箱面,凹凸不平的纹理刺过他的指腹。他蜷起刺痛的手指,紧握成拳,平淡地道:

  “她是皇后,当祔葬皇陵,与朕死同穴。”

  “在云州,沈十一娘已经嫁我为妻。我的妻子遗骨,我要带走回北疆安葬,我绝不会让她再留在这座皇宫里。”

  大将军说话间,双眸血色泛着一丝沉痛的柔情,一直凝视着身旁的一片虚无。

  元泓眯起眼,想起那日他擅闯的婚宴,想起忽然消失的新娘子,然后是云州探子纷至沓来的奏报,说大将军新妇是鬼魂。

  她做了鬼,还是回了北疆,去到他的身边。

  元泓心下冷笑,锋锐的眸光一抬,无意中扫过大将军受伤袒露的肩头。

  那一处,肩颈之间的斑斑血迹里,有一处完全不同的红痕,刺他的目,惊他的心。

  是一道绛色的齿痕。

  元泓的瞳孔猛地收缩,呆立在原地。

  昨夜顾昔潮留宿永乐宫的时候,她也在。

  来之前,他曾以为不过是一缕魂魄,哪怕他们拜了天地,也只是一对鬼夫妻。

  却不成想,就在昨夜,就在眼皮底下的永乐宫里,他给了她欢愉。

  这一道无意中留下的齿痕,是她动情的证明。

  他认得的,因她从前顽劣嬉闹,有一回不察留下痕迹曾被他训斥。因为他当时太子,仪容仪表,千万人瞩目,稍有不慎,会为人指摘。

  只那一回,后来,她再也没有这样过了。

  再不曾闹他,也不曾为他动过情。

  一股难以名状的涩意和愤意从目之所及的齿痕一直漾开到五脏六腑。

  元泓抬袖拂去唇角溢血,将喉底的血不断咽下,面上恢复了冷静的模样。

  “今日,顾大将军为朕平叛,手里最后的京畿二卫都折在里面,京中顾家嫡系已除,大将军此后,在宫中并无倚仗。你的生死,自此在朕一人。大将军以为,你还能活着回北疆?”

  顾昔潮平静地听着,摇了摇头,内心一丝波澜也无。

  “入为心腹,出为肱骨。陛下利用我发兵勤王,我甘愿为牛马走,只因我尚存一丝忠心。认定我今日所救者,非天子,而是天下人的君父。”

  他自小所受的教养不允他对君王见死不救。天子可对臣子无情,但臣子不能对天子无义。

  如此死心塌地十余载,直到所有君臣之义轰然崩塌。

  顾昔潮闭了闭眼,淡淡地道:

  “自我打开这一座箱笼,窥得真相,我觉得,将这天下掀了重来,也并无不可。”

  沈家十一娘,大魏皇后,今日惨烈死局,罪魁祸首并非陈戍之愚忠,元辙之愚孝,陈妃之妒心,贵妃之贪婪,而是拜帝王常年制衡之术所赐。

  这样重术轻道之人,不配为君。

  元泓见他如此离经叛道,也并无意外,道:

  “冒认宗族,不守臣节,觊觎君后,带兵入宫,弑杀皇子,再加上胁迫君王,举兵谋逆……桩桩件件,都够你死罪。”

  “你还痴心妄想,要带朕的皇后回北疆?”

  “十年前,朕对你心慈手软,放虎归山,今朝,朕不会再错一回。”

  顾昔潮却微微地笑了起来。

  眼前的男人,当今天子,九五之尊,却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任她在这狭小的箱笼,活埋十年。

  而他曾经为臣,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做。他身如五内俱焚。

  也该是他孤注一掷,放手作为之时了。

  顾昔潮终是将一直攥于袖中的一卷绢帛展开,直逼天子,道:

  “陛下且看清楚,沈氏十一娘,当年是先帝赐婚于我。”

  此间忽然安静了一瞬。

  元泓倏然抬眸,望向那一卷黄绢圣旨,步步凑近,目光如淬毒一般凌冽。

  眼见绢帛上先帝御笔,玉玺亲刻,做不得假。

  顾昔潮朗声道:

  “先帝以礼义治天下,陛下贵为天子,十五年前,以吾妻沈氏十一娘冒名顶替沈氏三娘,强夺臣妻。”

  “陛下今日夺我妻子,来日便可夺任何臣子平民之妻。宗法,礼法,法统,天下悠悠众口,可会站在陛下这边?沈氏旧部,忠臣良将,乃至天下人,可会善罢甘休?陛下从此在天下人面前,还如何为君?”

  “陛下九五之位,来之不易,三思而行。”

  字字诛心,尤其尾句。

  这便是他的最后一招了。

  大将军少时一战成名,曾以无上军功求得一纸御赐婚书。

  而今,只为换回一抔枯骨。

  元泓没有料到他还有后手,静立良久,有一种孤家寡人的萧索之感。

  而今,内除世家,外收兵权,这锦绣江山即将皆为他所掌握。

  却生出了这么一个微小的变数,一个足以撼动他所有布局的变数。

  顾昔潮望着天子发白的面色,淡淡道:

  “陛下将万千罪名加于臣身,可有想过今日为此反噬?”

  搅弄风云之人,终有一日会被风云碾碎。

  他顾昔潮所有叛逆之行,不过为了夺回本属于他的妻子,被皇权夺走的妻子。天下万民,史书工笔,都会站在他这一侧。

  此番入宫觐见之时,他就说过,谁为刀俎,谁为鱼肉,犹未可知。

  元泓微微一怔,却缓缓地勾起唇角,一笑置之:

  “既是先帝遗诏,必得天下人看到才算作数,那就要看大将军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棋局已近收官,君王已行至此处,那早死的先帝也未必压得住他。

  “就算京畿二卫尽数折于今日平叛,但陛下莫要忘了,北疆还有臣十万精兵。臣为臣妻,师出有名,天下共讨之。”

  昔日君臣,针锋相对,图穷匕见。

  顾昔潮握刀的手,骨节泛白,青筋暴鼓仿佛就要崩裂,一双虚无的手揽上了他的臂弯。

  他侧首,看到她的魂魄牵起他的手轻轻摩挲,让他平静下来。

  他心头一恸,望着她面无血色的魂魄,极力对他扬起了一丝笑:

  “顾郎,你就让我见他。我没什么见不得人。”

  生前死后,她不曾辜负过任何人。不该是她躲躲藏藏。

  那柔弱万般却又坚韧无比的魂魄,如常俏皮,如常狡黠,道:

  “我,也还有最后一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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