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番外一
京都三月三的这一日,天高云阔,春和景明。半空中纷飞的柳絮,如丝如缕,在青天白日里透着微微的樱粉,温润光华。
一切恍若隔世。
沈今鸾呆坐在静止的轿中,眼前摇曳的珠帘如同零散的记忆,一晃一晃,涌入她的脑海。
尸山血海里横扫千军的身影,一支又一支箭划破荆棘丛,刺穿他的胸膛。
执着沉毅的侧脸,黯淡如永夜的双眸,广袤如大海的怀抱。是黑暗鬼蜮里唯一的光。
那时的她多么想奔过去,奔入他怀中,可虚无的魂魄只能扑空。喷涌的腥血穿透了她的手,那种灼热的感觉奔流而过,记忆犹新。
多少次生离死别,多少回相知相许。
恍惚间,她又听到他无比温柔的声音:
“红线相牵,桃花为盟。不论生死,我都要你做我的妻子。”
“我为你,烧一生一世的香火。”
“得偿所愿,一年与一百年并无分别。”
“我问赵羡讨了红线。”
“无论你去何处,碧落黄泉,人间百代,我都能找到你。”
钱塘江的潮声铺天盖地,将一切声息蓦地淹没。
上一刻还在钱塘观潮,下一刻就重生回到了少时的京都。
明明不过一个瞬间,却好似已过一百年那么久。
记忆中那个英俊无双的少年,跨越生死之距,穿过百转千回的时空,来到她的面前。
他就在眼前,近在咫尺。
她和他,还有哥哥们都好好活着。一切都尚未发生。
沈今鸾泪流满面。
一帘之隔,顾昔潮则处以一个极为尴尬的境地。
不过是好奇大哥口中一直提及的沈家妹妹,趁人不注意溜过去一瞧。
毫无防备地,轿中那陌生的小娘子忽然揽过他的臂弯,几乎是扑进了他怀里,无声泪流。
她哭得那么伤心,又那么痛快。看起来委屈极了。
他僵立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她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全都沾在他新裁的玄锦云纹缎袍上。
等她的抽泣声稍稍小了点,他稍稍抽离了自己的手臂,从怀里取出一块锦帕。蓦然发现小娘子已经又端端正正地坐回了轿中,只那双杏眸还是湿漉漉的,一滴晶莹泪珠还挂在她眼角。
顾昔潮一侧首,就对上身后沈家兄弟虎视眈眈的目光,再看一旁的大哥,神色亦是严厉万般。
“你、你是不是欺负她了!”沈霆舟怒道。
他去向顾家大哥行礼,一个不留神,这小子就探入轿子了,才哄好的十一娘又被他惹哭了!他愤然将手握上了刀柄,被一旁沈霆川按住。
顾辞山上前一步,浓眉拧紧,沉下声问道:
“九郎,你是不是唐突了沈家妹妹?”
“我什么都没……”
顾昔潮有几分羞恼,在大哥的威压之下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君子端方,容止有仪,不窥不探,自小教养如此。但是他方才盯着那座轿子,心中莫名一动,鬼使神差地只想看一眼,看一眼就走。
没想到,就这样脱不开身了。
没想到,里头的小娘子一见他,会哭成这样。
她望向他的目光,泪中带笑,好像在看另一个人。
一时之间,他竟无法将她的泪眼从脑海中抹去。
就好像,他已经等了她很久很久,有一辈子那么久。
君子礼节为上,顾家九郎素来身正持严,本不该再看,可他却又不由自主地望向轿子。
帷帘已全然垂下了,只隐约可见白莹莹的面,鸦云般的鬓。
“你看什么?”
她二哥很快挡在了轿子前,满眼防备,盯着他。
顾昔潮收回目光,在顾辞山庞然的威压之下站回了大哥身边。
沈家兄妹被迎入侯府中。小娘子纤巧的背影渐渐没入门后,桃花色的发带在风中飞起,一飘一扬,落在他眼中,轻轻地勾了他的心头。
顾昔潮走在最后头,轻嗤一声,交覆在背后的双手摩挲着革带。
诗书礼说的肤光胜雪,静女其姝,这沈家小娘子,尤其那双眼生得灵动明澈,如有精魂。和京中那些贵女一点都不一样。
但,以后娶妻定不能娶这样的。他心道。
上头有两个凶巴巴的哥哥,动她一个手指头都不行。
顾昔潮把头一扬,一撩袍角,拾阶步入府中,玄袍凛凛,潇洒如风。
顾辞山在花厅与沈家兄妹叙旧,男人的笑语声不断从厅中传出来。
空荡荡的庭院里,顾昔潮因方才的唐突被大哥罚射箭。君子六艺,射艺也属其中一艺。
草靶上,九支利箭正中靶心,毫无偏移。顾昔潮掌心转着第十支箭,心思却始终不定。
他缓缓地抬臂,张弓搭弦,袖口的泪渍在日光下泛着微微的苍白。
弓弦张开,箭矢却许久未离弦。
这时候,沈家兄弟与大哥寒暄道别的声音从花厅中透出来,越离越近,而后又远去,往大门那头去了。
余光里,好似有一缕桃花色的发带远远地一掠而过。顾昔潮目不斜视,手指松开,利箭离弦。
这第十箭却射偏了,擦着靶边而过,没入后面的草丛之中。
一只遍布老茧的手从草丛里拾起那支失手的箭,递还给了他。
男人身姿高挺,如松如玉,顾昔潮恭敬地低头唤一声“大哥”。
顾辞山送了客步入庭院中,看着他道:
“沈家妹妹初入京都,他大哥托付于我,我在军中往来京都多有不便,九郎,你好好照顾她,切不可怠慢。”
“过几日的春日宴,她第一回 见京中诸人,你与她做个伴。”
顾昔潮手持雕弓,把着弓弦覆在背后,没有作声。
那种聒噪的场合,他从来不会去的。
春日宴里都是莺莺燕燕的高门贵女,互相恭维溜须拍马的世家公子,吵死了。还不如去辋川跑马,甚至闷在书院里修书都比这惬意。
他抬眸,淡淡地道:
“大哥,下月要考察水旱和仓廪了,我不得空。”
大魏朝以九品中正举官,朝中吏部大员以各科品第名次选拔世家子弟入朝为官。世家贵子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犹为以水旱和仓廪二科最为艰难。
顾辞山的眸光轻轻地扫过去,也不戳穿,只轻声道了一句:
“她和你一样,自小没了母亲。”
在大哥辽远的目光里,顾昔潮微微一怔。
没由来地,他又想起了那一双泪眼婆娑的眼。
那双眼里落下的泪珠,一颗一颗,沾湿了他的衣袖,砸在了他的心头,竟能让他生出难以言喻的酸楚来。
顾家九郎,天之骄子,从来不识这种感觉是何物,只觉好似已烙刻在心底很久,稍一触动,就发紧生疼。
最终,他眸光低垂,应道:
“大哥之命,不敢不从。”
顾辞山点点头,又交代了几句,大底是沈家兄弟如何天纵英才,如何大有作为,顾家应可与之结交。离去前还令他继续,不到一百箭中靶不得停下。再过一月,便是宫里的射柳宴了,让他务必勤勉,不可懈怠。
顾昔潮目送大哥远去,折下一株狗尾巴草,叼在唇角。
麻烦。从此多了一个拖油瓶。
少年摇摇头,薄韧的唇角却若有若无地扬了扬。
……
春日宴是京中贵子女眷社交之场,是今年的第一场,犹为隆重。高门贵女争奇斗艳,百卉千葩。
那一日,晨起一大早,侍女琴音就为沈今鸾打扮起来。
“你大哥走前特意叮嘱了,要把你打扮得漂亮些。我们十一娘可是北疆一枝花。”
沈氏在京都的府邸里,沈今鸾的闺房在最深近的一院。今晨,满堂皆是手忙脚乱为她沐浴更衣,梳妆绾发的小丫鬟。
她倒是怡然自得地坐在妆奁前,分毫不乱。
望着琴音递来的石榴红镶金裙裳,她轻轻摇了摇头。
上一世,因军户女的身份压着,她畏首畏尾,不想惹人注意,又生怕赶不上京中时兴潮流,便跟从其他贵女穿大红的衣料。岂料画虎不成反类犬,被人从此不断地嘲笑奚落。
这一世重来,她要做回她自己。
沈今鸾起身,从柜中自己取来一件玉霜色素丝鎏花的襦裙,一旁的琴音讶异道:
“我听闻京都可不比我们北疆,以贵为美。女郎这一身是不是太寡淡了……”
她话音未落,只见沈今鸾已施施然换上裙衫,转过身来,琴音一瞧,眸中发亮。
女郎乌发浓黑,杏眸婉转,唇红齿白,五官生得艳丽,用霜玉色泽的衣裙压一压,反倒衬得清丽脱俗,不可方物。
饶是日日与她相对的琴音,都看得挪不开眼。真真跟画中描摹的仙人一般。
沈今鸾坐回铜镜前,开始自己描眉,琴音为她挽起发,一头绸缎般浓密的云鬟,啧啧赞叹。又见铜镜里的美人只在眼下扫了一层脂粉,薄薄点了点樱色的口脂。
小娘子肌肤无瑕,本来只需略施粉黛,浓妆艳抹倒显得艳俗。
琴音心中更觉熨帖,和几个小侍女一道为她挽好发髻后,要为她束以金簪,道:
“这可是当时请北疆最好的工匠特地为你打得金子,你瞧这纹路多细腻。”
“用金簪,就头重脚轻了。”沈今鸾从妆奁里挑了两支碧玉簪。是大哥去山里偶然得来的翠色宝玉,绝伦无双。
玉簪温润,光华夺目,簪尾坠着三两颗璎珞红珊。
身动风过,环佩轻摇,灵动万般。
最后,眉心贴上一点翠绿色的花钿。是二哥猎得北疆林中翠鸟,以尾羽里最细腻的羽毛制成。
前世这个时候,京中还无人戴花钿,可待她为后时,京中开始大肆时兴此饰,一羽难求。今生,她大大方方,不介意先引一回潮流。
顾盼之间,眉心的花钿折射流光,映出玉面娇靥,当真是画龙点睛。
沈今鸾敛衣整裾,轻飘飘地走出宅邸。琴音扶着她登上大门外备好四驾高头大马所系的宝盖马车。
马车向京都郊外驶去,沈今鸾随着行进微微摇晃,思绪浮动。
淳平十年的春日宴,开在尹川李氏位于京郊的鹿柴别苑。这一面,不得不要见到一些熟人了。
这一世重来,她有足够多的时间,可以带父兄远离纷争。便从今日开始。
沈家一行人还未离开都城的永定门,一阵马蹄声从来传来。
沈今鸾收回思绪,侧首,抬首撩开窗帘的一道缝隙。
来了十余武人,毕恭毕敬地跟在她的车驾之后。其中为首之人高坐马上,正朝着她踏马而来。
她投往窗外的视线,只可见来人蹀躞玉带勒出的一把劲腰。流云纹的袍角随风扬起,马镫间的革靴下,裹着的腿部线条紧实硬朗。
沈今鸾心跳一滞,这一瞬,心头如有蝶振翅而飞。
顾昔潮怎么来了。
他从前,可是最厌这种人多的宴席。
上一回初入京都的春日宴,顾家九郎可没有陪她来。是她被那些世家高门奚落之时,他才匆匆赶到,狠狠教训了那些人一顿。
冥冥之中,前世的事情开始有了微小的变动。就如同,一颗碎石无意中坠入湍急的水流,或能让水流分岔,甚至最终彻底变道。
她尚陷在往事的惘然之中,少年已走马过来,高挺的身影落在帘上,凌人气势透过纤薄的帷幔透进来。
窗外,逆着光,看不清神容,只觉暗影里的五官深邃如刻。
“家兄让我来护送你。”
哦,原是怕她受欺负来护送的,听起来还有几分不情不愿。沈今鸾抿了抿唇,掩住唇角的笑意,只轻声道了一句“有劳”。
甚至都未撩开帘幔一见。
顾昔潮静候在窗外,微微皱眉。
跟随马车复行数里,出了城门,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向马车内端坐的沉静影子望去。
那日他在庭院中练箭,分明听到沈家兄长托付大哥,说“小妹心思单纯顽劣,行止跳脱”,请他大哥多加照拂,可代行兄长管教之责。
怎么到他这里,就一路沉默。
“那日,你是不是认错人了?”他终于开口,语气故作轻松,颇有几分玩世不恭。
那日,自然指的是初见那一眼。
他此来,还是想弄清楚是怎么回事。
这数日来,他辗转反侧,一直会想起那一双含泪的眼,挥之不去。
小娘子的面容略带稚嫩,青涩如早春的花骨朵,神情却是那么坚定,从容,令他总有错觉,她好像已经认识了他很久。
他眼力向来犀利,看人极准,他总觉得,那一眼,绝不像是看到陌生男子的神情。
“见笑。”帘后的影子颔首,露出一截莹白的颈子,声音悠然,“只是想起了一位故人。”
什么故人一见面就哭得泣不成声。顾昔潮眉峰微挑,默不作声。
不知怎地,心中不是滋味,不知是因这错认,还是为那“故人”。
但再追问便失了礼节了。心高气傲的顾家九郎不会问第二遍,可目光却不由自主偏向帘后的那道身影。
微风徐来,窗幔微微被挑开,露出少女精巧的下颚,肤白唇红。
只这弹指之间,他似乎看到她嫣红的唇微微一翘。
她笑什么?顾昔潮低头垂目,扫一眼自己,不明所以。
再一回神,马车已走远,他轻踢马腹,跟了上去。
李家的鹿柴别业位于京郊的辋川河畔,闹中取静,别业之中亭台楼阁,水榭花房,曲径通幽,别有洞天。
京都的交际圈,以世家为重。世家之中,又以顾、李两家独大。李家举办这一年的春日宴,乃是重头中的重头,声势浩大。
光在朱门前迎客的仆从就有数十人,分列两道,中间是李家女眷,正迎接往来达官贵人。
“阿姐,阿姐!你快看,那是谁?”一年纪小的女郎手中团扇扑闪,直往身旁另一女郎身上拍。
被叫魂的女郎正忙前忙后指挥仆从引客去席位,颇有几分不耐,举目望去,一时愣在原地。
她瞪大了眼,还以为是自己看岔了,良久才道:
“这位、这位是……顾家的?”
一语惊破乱花丛。
高头骏马上的少年,正是之前从不露面的顾家九郎顾昔潮。
门前几位女郎面上飞红涌动,一个个不是急忙抚了抚微褶的裙裾,就是拢了拢完好的发髻。
却见那马上器宇轩昂的少年一跃下马,往后头马车走去。
一双莹白的手自己将马车的帷帘从内挑开,一道纤丽的身影从中走出。
虽是一身素霜色的衣裙,可行止之间,缎面表里暗纹流转,浮光万千。
乌发掩映之下,面若芙蕖,灼人睛目。浑然天成的明艳之中,独有一番凛然气度,令人望而惊心,明艳动人,不可逼视。
喧嚣的人语声,往来的马车轱辘声,好像在这一刻尽数湮灭。顾昔潮立在马车前,脚步滞住,以眸光锁住她,半晌没动。
心头似被灼了一下,莫名生了一念。
他见过她。不止那一回。
他们好像已经认识了很多年。
“我下不来。”
小娘子秀眉微蹙,眉心的花钿一闪一闪,水灵灵的杏眸正望着他,流露出为难之色。
原是招呼马车的仆从看呆了眼,来不及递去脚蹬。小娘子穿着层层叠叠的裙衫,确实不方便。
顾昔潮回过神,微微俯身下去,横臂在前。
小娘子没有预料,似是怔了一怔,而后会意,提起裙裾,裙摆下的莲纹绣鞋轻轻踩上他在前的小臂,被他一把扶下了马车。
稳稳落地的时候,少年眉眼俱笑,像是有几分得意。
门前迎客的女郎们,正打量着两人,手中的团扇都忘了摇动。
顾昔潮竟然会笑。
下一刻,数把团扇掉落在地。这女郎是什么人,竟得让顾家九郎不仅亲自护送,还以臂作凳,亲自扶她下车。
“那是哪家的娘子?”
“是北疆的沈家女郎。沈家那可是今上跟前新晋的红人。”
众人咂舌。一个军户女,竟然有此番气度,竟丝毫不逊于世家女。女郎们窃窃私语,眼中流露出明晃晃的艳羡。
少年玉冠束发,腰佩金刀,覆手在背,信步走来,黑眸锐气逼人。一旁的女郎端雅清丽,眉心的花钿耀人睛目。
真是称得上是风华绝代一双人。
这两人一出现,生生把门前这一众花红柳绿压了下去。
也包揽了这一场春日宴所有的谈资。
沈家女郎初入京都,这春日宴还未进门,就夺去了多少人费尽心力想要挣来的风头。
总有人不甘,刺耳的话语便时不时响起:
“哪家的阿猫阿狗,也来丢人现眼嘛?”
“北疆来的土包子,能登什么大雅之堂。”
顾昔潮听见碎语不言不语,审视的余光望着身旁的她,心中存着一分试探。
却见小娘子从容依旧,目光清亮。眉间流光溢彩,丝毫不受扰动。
一声轻笑传来。
“几位言下之意,是说我们李家待客不周,并非大雅之堂了?”
人群中簇拥着一个身着广袖长衫的年轻女郎,拂袖间,若烟霞璨璨,端的是贵丽无双。
嚼舌的女郎们听见这一声音,心头一紧。
对客人评头论足,岂不是累及邀请此客的主人没有眼光。谁敢说堂堂尹川李家不是大雅之堂?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敢再吱声。
那贵中之贵的女郎一开口,为沈家女解了围,只微微扫了那些嚼舌之人一眼,美目如电。
一旁的侍女便心领神会,默默将这几人的席位划去了无人的角落里。
盼了一年的社交场,苦心求来的好位置,蕴含着今后的前程和姻缘,就这样被轻轻一笔划走了。
沈今鸾听到熟悉的声音,停下了脚步,才偏过头,一只素手已轻轻搭在她臂上。腕上是一双镶金玉镯,而非佛珠。
“沈妹妹来了,我等你好久。”女郎笑脸相迎,玉姿雪貌,更胜往昔。
再见故人,已经两世。
前尘烟云已散去,沈今鸾含笑应下,由着李栖竹引自己入院。
见她竟有李家女郎和顾家九郎,世家之中最为显赫的二人相护,诸人目光复杂,心中各自有了一番思量。擦身而过之际满院宾客见了三人,无不颔首行礼。
春日宴玩乐花样繁多,女郎们聚在一起说笑,二郎们另开一席饮酒。
顾家九郎难得来此,不少高门贵子围在他身边,朝他敬酒调笑。
另一处女眷的席面上,李栖竹领着她一一介绍来客,将她引入京都的世家交集圈。沈今鸾与他们相见,微微倾身行礼。
没了明枪,总有暗箭,顾昔潮一走远,便有无趣之人凑了上来。
一贵女令人抱着一把琴,放在她面前,嬉笑道:
“可巧,我近日得了古时的一把琴,名为焦尾,还未试过,不如由沈家妹妹替我们试一试琴?”
又来了,和前世如出一辙。
那丽人面上含笑,用意昭然若揭,就差把“你不会不通音律吧?”这一句写在脸上了。
军户女哪识得什么好琴。众人袖手笑看,等她推拒或出丑。
沈今鸾敛起袖口,五指葇荑张开,按在琴面之上,朗声道:
“此琴九弦,根根劲练,其声应是犹如金戈之声。”
而后,她忽扬手一抚,琴弦如波纹一荡,五指百转之间,音色果然铮铮如千军万马,战台有风。
“是把好琴。”
身旁有一女郎心悦诚服,问她道:
“沈家妹妹是哪位名师处学的琴?”
初时识琴,自是当年无事不通的顾家九郎领着她,辨音识色。
后来入东宫时,彼时苦闷无聊,元泓颇通音律,弹得一手好琴,也曾教过。
她抬目望去,太子没来。这个时候,他大概还被困在宫中。
她一面抚琴,稍舒一口气,笑道:
“并非名师,乃是一故人所授。”
她口中那“故人”,此刻就在不远处,目光若有若无地偏过来看她。
琴音通透,悦耳铮鸣,几名年纪稍大的贵女暗暗点头。
那出言等着看笑话的贵女自讨没趣,拧紧了帕子,却见一陌生小厮上前,待沈家女一曲奏毕,便抱走了“焦尾琴”。
“你做什么?”贵女上前拦下。
“得了好琴,既不会试琴,也不识琴音,你要这琴何用。”
一道冰冷的声音传来,却如在谈笑。
众人回首望去,只见少年倚在曲廊边,双臂手肘抵着阑干。神容散漫,像是已有几分醉意,目光却锋锐如刃,刮在人面上火辣辣的疼。
顾家九郎浓眉俊目,眸若点漆,不笑的时候总带有一分杀气。
那抱琴的小厮得了他的令,已差人送来一盒细雕匣子,一打开,金光满目。小厮皮笑肉不笑低道:
“够买你的琴了。”
就算不够,顾家九郎要的东西,谁敢不从。
前世可没有这一出。沈今鸾面对诘难丝毫不乱,可看着这一把名贵的古琴,她生出几分不知所措。
顾昔潮神态自若,目光若有若无地望向她,漫不经心地道:
“初次见面,没有备礼。便以此琴,作为见面礼。”
又道一句:
“京中名家甚多,若是有心要学,我可荐师于你。”
会琴的故人有什么了不得。不过尔尔。
沈今鸾令侍女收下了琴,抿了抿唇忍住笑,道:
“改日定当回礼。”
小娘子声音甜润润的,看起来很高兴。顾昔潮仰起头,望向天际,神容冷肃,唇角却又一次勾了勾。
在场众人心中暗自惊叹,顾家九郎为沈家女一掷千金的名声便传了开去。
那贵女登时蔫了气,正要拿走匣子,却见少年手掌张开,将那一匣子金锭摁住了。
“你既是拿琴来助兴,如今琴没了,不如这些就赏了人。见者有份。”
语气沉稳文雅,又显漫不经心。
语罢,不等那贵女回话,便将匣中金锭掷去庭院之中。仆从们都听见他的话,纷涌而至,抢得不亦乐乎。
一分钱都没给她留下。
那贵女脸都绿了,想要跳脚又不大敢对顾家九郎造次,只得怒冲冲地转向了沈今鸾。
她还未发作,身上忽被撒了一泼水。把她簇新的金丝榴花纹的雪衫染成了暗土色。
那端着酒水的侍从已跪下。
李栖竹握住了那女郎的手,温和地将她拽住:
“下人不利索,还真是抱歉。妹妹随我来更衣。”
这一浇,把那贵女的气焰全浇灭了。
她花容失色,却又不好对李家女郎发作。而且妆发衣裙可不能乱,那么多人看着,多丢人呐。
在李栖竹威严又柔和的目光下,那女郎悻悻而走,跟着她去厢房更衣。本打算再挑衅的也都各自散去了。
几轮试探下来,其余众女郎见这沈家女年纪虽小,落落大方,不惧诘难,谈吐风仪都颇有气度,绝非等闲之辈。
尤其那眉间的花钿,真是精巧可爱,众女从未见过,好奇围观,女孩子家说起装扮都起了兴,嬉笑颜开,很快打成一片。
因顾昔潮在此,想要奉承拉拢顾家九郎的人极多,时不时总是凑上来。沈今鸾不胜其烦,目光瞥过去,见他面上并无不悦,仍是一副无可无不可的模样,料必他心中定然已生厌。
沈今鸾脚步一顿,朝他轻声耳语道:
“我有各位姐姐照顾便好。”
他要是一走,她身边可就清净多了。没那么多双红红的眼睛盯着。
这是要赶他走了。顾昔潮侧目,扫过小娘子轻摇的耳珰,微垂的眼睫,也不去深究,叫来身后的小厮:
“有事唤我。”
语罢便翩然离去,身影没入假山石林,往另一处庭院去了。
顾家九郎一走,不少世家公子便跟着去了。女郎们面露失望,挺直端正的身姿都懈怠下来,不耐地扇着扇子,开始各自闲聊。
沈今鸾总算松下一口气,坐下才饮了一口茶。却见一侍女出来传唤道:
“我们女郎请诸位入内赏花。”
春日宴,自是要赏花。
“听闻鹿柴别业李种满了京中最名贵的缠枝牡丹。”
“走,快去看看。”
鹿柴别业的后院比前庭更为广阔,因依着辋川,后院蓄着一湖流水,自山间而来。
湖水如镜,绿水春波。繁花锦簇,便种在这湖边,姹紫嫣红,在水中落成盈盈倒影,美不收胜。
沈今鸾与众女郎一道赏花,熙熙攘攘都簇拥在湖边,一面谈笑京中趣事,品赏各类名贵牡丹的品种。
黑影重重,投在湖面。
“扑通”一声,水花飞溅,尖叫声四起。
……
顾昔潮曲廊的高台之中,俯视底下席宴,目光定在人群中那一道纤巧灵动的身影。
本来他对于这种人浮于宴的场合是能避则避,可今日却因有此一人而略有不同。
方才她一来,人群里望向她的目光何其纷杂,他想着,还是看着她一些的好,免得出了事大哥怪罪下来。
岂料沈家妹妹好像什么都懂,什么都会,成了席上炙手可热的小娘子,许多女郎争相跟她交朋友。
明明是大哥让他来照顾她的。可她好像完全不需要自己照顾。
他倒也乐得自在。
“九郎,西域有进贡的葡萄美酒,我们中,当属你最懂,快与我们一道品鉴一下。”
有一认识他的世家公子端了酒上来。
顾家九郎善品酒,京中人多以美酒巴结。
见他冷淡不应,那人一面给他斟酒,一面悄声道:
“三皇子也在宴上,知顾家九郎也在,特命我来赐酒。”
看来是三皇子的人,到底是皇亲贵胄,顾昔潮不欲拂了三皇子的面,便自斟自酌,饮了一口。
那人殷勤又道几句,无非是想替三皇子拉拢顾家。三皇子目前简在帝心,招兵买马,大有一展拳脚,与东宫抗衡之意。
顾辞山不曾表态站队,顾昔潮今日更是意兴寥寥,便随意敷衍过去。
一口酒饮罢,他一回头,湖边人头攒动,却不见那小娘子的身影。
“公子!沈家女郎落水了!……”
已近傍晚,暮色濛濛的黑。
大片大片的火光亮起。
湖边赏花的女郎们吓得乱颤,慌不择路,纷乱的人群忽被一股人潮猛地拨开。
紧接着,只见几道身影举着火把立在岸边,又有几道身影纵身一跃,跳入湖中。
顾昔潮带人潜入水中,各自凭着岸边的火光去寻那落水的小娘子。
不远处,水花扑腾扑腾,他游到近处,见她在水中挣扎,显然吃了不少水,发带散开,乌发凌乱,衣袂飘在水面,如同一大片雾气。
顾昔潮顾不得男女之防,一把人揽腰抱起。
浮出水面,却见她衣裳尽湿,春日纤薄的衣衫濡湿贴身,透了光,隐隐水底下露出起伏的曲线。
目之所及,顾昔潮揽着她腰的手一僵,掌心又是一片柔腻,他登时迅速挪开目光,目不斜视,奋力向岸边游去。
临到岸边,人群还未退散,他接过侍从递来的氅衣,将衣裳尽湿的她包裹得严严实实。
他稍一犹疑,以掌心轻抚她脊背。
催力之下,沈今鸾咳出几口水来,渐渐已恢复了气息。
她想起,前世李栖竹在她身边寸步不离,生怕她被人坑了,赏花之时,更是紧紧攥着她的手护着。
今日,李栖竹却因顾昔潮买琴这一变数,为她解围,将那闹事贵女带去厢房更衣了,不在湖边。
她便落水了。
命运的齿轮,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这些人真是无语。湖水不过数丈之深,周围尽是会水的下人,淹不死她,只想看她出丑。
火光不住晃动,远处一名侍女匆忙赶至,对沈今鸾道:
“春夜凉,女郎快随我去更衣罢,免得冻了身子。”
又对一旁顾昔潮的躬身道:
“后院是我们女郎们的厢房,公子不便入内。”
顾昔潮目有疑虑,想要召来琴音等人送她,却一时找不见人影。
北疆来的主仆看起来亲如姐妹,却是不如京中尊卑有序,侍女也不守规矩,不知去哪里玩乐了。
见他面色沉黑,沈今鸾朝他抱之一笑:
“没事,我可自己去。”
语罢,她有几分赧然,拢紧了他的氅衣,跟着女侍女步入后院之中,脚步留下一片又一片远去的水渍。
顾昔潮目送她离去,一回身,凌厉的目光扫过那一圈人。
众人只觉那目光似是要剜他们的眼,吓得逼退了几步。
“查。”顾家九郎淡淡道了一字。众人心中一悸,头皮发麻,便知这几日必定不能安生了。
吩咐完侍从,再转头,只见后院一片漆黑,那小娘子已没入黑暗之中。
火光幢幢,细看地上,还落下了那一根桃花色的发带。
鬼使神差地,他将那发带收了起来。
下一次见到,就还她。他在心里对自己道。想起方才水面上,散开的乌发底下,轻颤的羽睫,柔韧的束素。
只觉这一根发带拂过掌心,火灼一般地烫。
“公子也更衣罢。免得受凉。”小厮小声劝道。
顾昔潮扯松了滴水的衣襟,露出一道口子。他心中不定,忽一扬手,召来另外几名侍从问道:
“这一处后院,可是李家女郎们的厢房么?”
几名侍从面面相觑,只道不知。其中一名却犹犹豫豫道:
“奴方才好似见到,见到……”
顾昔潮皱眉,喝道:
“见到什么?”
那侍从心惊胆寒,低声道:
“天太黑,没看清,好似是见到三皇子殿下酒醉后入内了。”
顾昔潮的拳头握紧了松开,又握紧,透湿的臂上青筋暴鼓,肌肉贲张。
这是连环计。沈家乃朝中新贵,多少人眼红,这沈家女刚入京,就有人急不可耐要下手了。
想起那双湿漉漉的杏眸,他胸闷难抑,一股戾气犹然而生。
别业的后院小道回廊纵横交错,林深草盛,顾昔潮疾奔而去,一间一间地找过去。
分明是空置的厢房,哪是什么女郎的闺房。
不远处有一盏光,他朝那一间房冲去,猛地撞开了门,大步走入。
漆黑之中,火光幽沉,隔着一道纱帘,浓雾一般地透出来。
顾昔潮走进去,踩到什么东西,一看却见是他方才为她披上的氅衣。
他揽起氅衣,疾步过去,只见地上晶亮的一抹,是她额间的花钿,明明灭灭。
再往前,他猛然掀开面前纱帘,眼见一个衣衫半褪的男人,正伏在一物上,兴奋地喃喃:
“娇娇,可找到你了。美甚,美甚……”
男人身躯庞大,袍边镶绣四爪金龙,张牙舞爪。他身下漏出的一缕,正是她玉霜色的衣裙。经幽光所照,可见满是湖水的湿迹,泅染了一片地砖。
顾昔潮喉间一窒,一股血气直冲天灵,正要上前将人踹翻,身后的衣袍忽然一紧。
他回身,一只小手扯住了他的袍角,将他轻轻往后拽,让他来到她身边。
小娘子隐在纱帘的暗处,身姿颤颤不堪一握,衣衫不整,尚在滴水。
漉湿的杏眸却是泛起了靡丽的雾气,双颊透出异样的潮红,含羞带怯一般。
朝他呵出的气息,带着几分喘息,更有几分灼烫。
她意识不清,唇角翕张。
他侧耳过去倾听,却听她在一声一声唤自己的小名:
“顾九,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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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少年时,小顾依旧被吊成翘嘴。
爱过的人一定又会爱上。
我的番外也是精雕细琢写的,所以不是日更,但是会定时掉落完整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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