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结局(四)
禁卫手中的火杖在顷刻间全部熄灭。
永乐宫的斗拱飞甍, 犹如黑暗里吞噬的巨兽,振翅欲飞,阴影庞然。
废弃多年的永乐宫蛛网横生, 遍地碧藓,微光一照,也如幽幽鬼火。
阴风里,残破的珠帘透着凄迷月色, 竟似招魂白幡。
“陈淑宁, 陈淑宁……”
熟悉的唤声传来, 陈妃已然吓得魂不附体,倒塌在地, 哆嗦不止。
皇后鲜妍的翟衣满身绣有金丝鸾鸟,一晃眼,成千上万, 宛若扑翅而来。
镶边的裙裾纹理繁复幽深, 拂过她瑟瑟发抖的手。
“本宫死得好惨呐。”皇后幽声细语,行至她跟前,不动了。
陈妃不敢抬头, 齿关咬得面靥凸起, 形容惊悚:
“你、你到底, 是人是鬼?”
一声叹息从头顶传来, 皇后悠柔的声线陡然便厉:
“我早死了, 陈淑宁,是不是你害了我?”
“冤有头,债有主, 你还我命来……”
“来人……来人呐!”陈妃撕心裂肺地喊叫,狂乱地扬手, 想要禁卫来救。
呆立不动的禁卫这才反应过来,犹犹豫豫地挪这步子上前,举起的刀颤颤巍巍。
大将军信步向前,霍然抽出其中一人的佩刀,一个欺身砍倒最前冲来的一个甲兵,连带后面的人潮倒下大一片。
男人横刀在前,血不沾衣,神色冷厉如刀:
“谁敢?”
一人可当千军万马,俨然为皇后娘娘护驾的阵势。
沈今鸾对上他的视线,对他眨一下眼。
捕捉到她的顽劣,男人双眸幽深似潭,唇角却在不经意间微微扬起,低头失笑。
她轻咳一声,继续对那陈妃道:
“我死不瞑目,谁杀了我,我就要去找谁报仇……”
陈妃匍匐在地,精细的袍袖被地上的枯草抠破,手掌都被磕破了皮,无处遁逃。
听到她这一声“报仇”,她却忽然直起身来,不退了。
“是我。就是我要杀你!”陈妃惊惧万般的脸上露出大义凛然的神色,“你要报仇,就来找我罢……”
没想到她突然承认得如此之快,沈今鸾心头凉得发紧,冷声道:
“自你入东宫,我待你不薄,你为何害我?”
其实直到陈妃出现在永乐宫之前,她从未想过,会是她。
她和她怎么会落在这个地步呢。
这个小名“陈三”的姑娘,是个世家偏族里的庶女,和军户出身的她同病相怜,一前一后嫁给了太子做正妃和侧妃。
太子当年饱受先帝磋磨,东宫的日子不好过,世人拜高踩低,唯有她们两个小娘子报团取暖。
沈氏旧部遍布,宫人不敢动太子正妃,却敢明里暗里欺负陈氏。有一回故意拿滚水泼她,沈今鸾路过看到,直接拔刀相向。反正她是军户女,性子泼辣,不惧名声。
她依稀记得,小娘子蜷缩在她怀里,身体瘦弱,长发披散,强忍着烧伤的痛,咬紧牙,一滴泪不肯落下。
长此以往,都知道陈氏是太子妃护着的,没人再敢欺侮她了。
沈今鸾女工做得极差,陈淑宁看不下去,偷偷过来帮她缝补,被她发觉腼腆地笑。
陈淑宁冬日畏寒,手脚生冻疮,她第二年便从北疆托来特效的药膏,不厌其烦地亲自给她涂抹。
纱帐里,药香萦绕,两个小娘子同榻而卧,互诉衷肠,直到天明。
如今,沈今鸾凝视着女人这一双戴着蹙金指甲的手,尖利纤长,精致隽秀,却轻轻道:
“你的手,今岁寒冬可有再痛?”
陈妃盯着她,浑浊的眼眸里恍惚了一下,想起多少年前,那个小娘子展开她的手细看,垂下的眼睫浓密,还有草药涂在发胀的冻疮上丝丝凉凉的感觉。
抬眸又看着她身上的翟衣,一片刺目,她眼底怨毒的火又烧了起来,血丝狰狞,嗤嗤笑了一声:
“只要你死了,我的辙儿就能回到我身边。”
“你当了皇后还不够,还要害得我们母子生离。你、你就该死……”
她喑哑的喉咙发出歇斯底里的声音,控诉道:
“他们都说,我的辙儿啊在永乐宫夜里一直哭着喊娘,你从未生养,又懂什么做母亲的痛!”
“为了我儿,我什么都愿意做!我就算杀了你,背上杀孽,也要将我的辙儿夺回来。”
沈今鸾俯视着挣扎的女人,目光哀悯,缓缓摇了摇头。
“我自小离开北疆入京,几年见不到阿爹和阿兄。亲人生离,这种痛苦,我心深受。”
她为后时虽然对朝堂异己心狠手辣,残酷无道,可她心底有一块最是柔软的地方。
那里藏着幼时北疆的春日花开,除夕和父兄放炮仗的响声,还有二哥偷偷塞给她的饴糖甜香。
因为这样浓厚的亲缘,她同样也见不得骨肉分离。
沈今鸾望着底下的陈妃,淡淡地道:
“其实,我死的那一日,本打算禀了陛下,将辙儿送回你身边,母子团聚。”
“可惜,你没等到。”
这一句,陈妃登时愣在原地,松了劲头,整个人像危房坍塌了下来。
她的目光漆黑空荡,映着皇后翩飞的衣袂。
眼里的这个女人,是皇后,又不似皇后。
她不像一个寻常妃嫔一样在意皇帝宿在哪个宫中,使劲浑身解数去夺得君王的宠爱,甚至数次推拒君王下榻永乐宫。
起初,她以为她只是假仁假义,后来才知,她是真的不在意。
皇后的那一颗心,从不在皇宫,而是长久地留在了千里之外的北疆。
那里埋了她的父兄,所以她才入宫,不惜一切地要为他们复仇。
君王之爱,不过是她利用的手段,而非目的。
可她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到君王最深的宠爱,连唯一的儿子都要给她,如此,才最是可恨!
一想到她早已死了,陈妃拧紧了袖口,经年的冻疮又痒又痛,心头亦是既痛苦又痛快。
一道淌血的刀尖映入眼帘。大将军已提刀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刀尖的血滴落在她脖颈浓艳的镶绣上。
“你怎么害死的她?”
陈妃浑身发抖,又像是压抑不住喜悦,胸膛起伏不断,得意地笑:
“永乐宫里,有我的人。”
沈今鸾面无表情地道:
“我求托巫女,那一只为父兄求来的巫蛊,也是你的人掉包成元泓的生辰。”
陈妃点点头,笑得嘲讽:
“陛下不幽禁你,我哪有机会下手啊。”
陈三儿自小习惯在夹缝中生存。只要帝后的裂隙深一点,再深一点,她便无往不利。
“多亏陛下狠得下心,收走你的凤印,撤走你的守卫,折断你的左膀右臂,给了我可乘之机。”
陈妃摩挲着手指,笑道:
“你那一碗药里的毒,只需那么一点点,你就能见到你父兄了,哈哈哈——”
沈今鸾却变了脸色。
她缓缓地,迟钝地望向顾昔潮。
顾昔潮也在看她,身影凝驻,眉目之间除了深切的沉痛,还有阴森戾气。
沈今鸾记得死前那一碗浓黑的药,曾经以为是顾昔潮下毒害她。
重回北疆和他第一回 对峙就已发现,她绝不是被毒死的。
她的魂魄死得很干净,面容也干净,唯有袖口有丝丝血迹。
陈妃想要毒死她,却没能杀了她。
那她到底是怎么死的呢?
沈今鸾感到身体像是被抽空了一半,脑中一片空白,死前模糊的记忆一点一滴,破碎地涌现。
“不对。”她眼角寒光一凛,低声道,“元泓将我幽禁永乐宫,你的人根本进不来,怎么给我下毒?你撒谎!”
“不是你杀的我……”
陈妃面上出现一丝慌乱,失声嚎啕,重复地道:
“没有别人,就是我,只有我!”
沈今鸾皱紧了眉头,微微仰头望向永乐宫四角的天空,被巍巍宫墙划开,被尖锐飞檐刺破。
没由来地,胸口窒涩,指尖也泛起灼心的痛。
她想要回忆什么,头疼欲裂,眼底渐渐浸入一片黑暗。
一阵天旋地转,她失了力气,踉跄着跌倒,落入一个温热坚实的怀抱。
顾昔潮扔了刀,将她搂在怀中。她搭着他结实的臂膀,朝他摇了摇头,示意他先不要对陈妃动手。
一旁禁卫伺机一拥而上,扑上来,救出了刀尖下几欲昏厥的陈妃。
他们护着疯癫的女人匆匆忙忙撤出了永乐宫,还留了几人守在宫门口,防着大将军再追上来。
只见大将军一寸眸光也没留给他们。他将皇后打横抱起,步入内殿,身影消失不见。
……
静夜不静,月色凄迷。
沈今鸾睁开眼,看到帐顶那一方华丽的鸾鸟藻井。
十年前,看了无数个深夜的相同纹样,落入眼中,她神思恍惚,心口直跳,手张开又攥紧,想要抓住什么。
一只宽大的手掌覆住她发抖的手背,指节瘦长,沉稳有力。
她抬眸,撞入男人暗沉沉的眸光,他身上的气息令她觉得安定。她反握住他的手,感受到无比真切的温暖,那一场噩梦已经过去了。
她的心慢慢平静下来。
男人的身旁,一道伛偻的影子,立在帘后,头发覆面。
沈今鸾瞪大了眼,看着那一道熟悉的轮廓,眼里泛起了水光。
“她是琴音。”顾昔潮声音低沉,“是有人知道我留宿永乐宫,故意让她来这里的。她,或许知道你的死因。可是她……”
沈今鸾起身,拨开女人蓬乱的发,看到一张干瘦无比的脸。
“怎么,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顾昔潮闭了闭眼,道:
“有人对她动了大刑。若是常人,那时就该撑不住了。她一直活到现在,许是有心事未了。”
还能有什么心事。沈今鸾面色沉凝,抚过女人断裂的臂骨。
琴音与她一起长大,姐妹情深,见她枉死,怎能轻易放下,硬拖着这一身残躯也要活下来,是唯一的证人了。
就这样撑了十年,连神志都已不清,却还记着她的死。
“痛不痛啊?”沈今鸾心如刀绞。
“我得活着。十一娘还困在那里呢,我得找人去救她啊!”
琴音疯疯癫癫,痴痴地望着她,伸出枯瘦的手想要触摸又不敢。
沈今鸾捉住她的手,直接覆在自己面上。
琴音的手摸到了实处,一瞬间泪如雨下,不住地喃喃道:
“十一娘没死,你没死太好了。我就知道你没死,定会有人来救你的……”
“琴音,我是怎么死的?”沈今鸾忍不住问道。
琴音一怔,覆在她面上的手滑落下来,惊惧地揣在怀中,狂乱地摇头,清泪不断落下。
沈今鸾没有再问话,将她扶至偏殿一方贵妃榻上。
从前的时候,她常屏退其他人,独自在桌案上看书,琴音就会在贵妃榻上偶尔打个小盹。就像在北疆时一样。
她坐在榻边,柔声安抚这个在深宫中与她相伴多年的姐妹。
“琴音,你别怕。我回来了。”她一字一句地道,“你会好起来的。我带你回北疆。”
只要好好照顾她,她就能恢复神志,至于她死因的真相,她会自己找到。
熟悉的贵妃榻像是令琴音感到心安,她静静听着,终于累了,蜷缩在榻上,渐渐起了轻微的鼾鸣。
沈今鸾吹灭了灯火,凝视着琴音睡着时还惊惧万般的神容。
人死如灯灭。活下来的人本该往前走,不要回头看。
可是,她死后,那么多的人都因为她的死困在原地,遍体鳞伤。
那她,就更不能这样白白死了。
陈妃似是而非的回应,琴音这般惊吓的模样,她的死因迷雾重重。
沈今鸾站起身,面朝着这一座暌违十年的永乐宫,一砖一瓦,一帘一帐,恍若昔日。
她陷入往日的回忆里,不由趔趄一步,翟衣的怀袖马上被人拽住。
顾昔潮顺着袖边握住她的手,摩挲她发颤的手腕,温柔缱绻,声色却十分严厉:
“你怎么入宫的?”
沈今鸾垂下双眸,可在男人深沉的目光下根本无处遁形,干脆不装了。
她不要他扶,径自褪去了繁重的翟衣,指着一旁换下的宫女服制,漫不经心地道:
“每年三月皇后主持的亲蚕礼,内外命妇需入宫。我便让贺家姑母带我进来的。”
她背对着他,在铜镜妆奁前卸去凤冠上一根一根的珠钗,从镜面里窥视到男人深沉的眸光,蕴着担忧与责意。
他一直不说话,她就更加心虚,却也理直气壮,又带着几分委屈地道:
“是顾郎先说话不算数的,当时说好了你永不回京都的。”
钗环卸下,满头如缎的乌发也散落下来,铺满肩头。
肩上忽微微一沉,男人从身后拥上来,覆住了她,吻她青丝所过之处:
“你当时醉了,我没有应你。”
“十一,你不该来。”
顾昔潮抵着她的肩头,沉声道:
“我不想你来冒险。我怕。”
她太珍贵了,他怕她稍纵即逝。这宫中虽有他布局多年的兵,但还那么多双眼都盯着他的珍宝。
他失去过一次,哪怕她就在怀中,还是害怕。
这个男人,明明声色端严沉毅,可在她面前偶尔流露出的脆弱之感,总有办法让她心软得一塌糊涂。
男人的怀抱紧实,她身子一软,好不容易撑起的气势在他的臂弯里慢慢懈了下来。
“赵羡说,我还有最后一大劫,需得置之死地而后生。”她抬手去寻他的下颔,摸到新生的粗硬青茬,道,“那我必就来应这个劫。”
古语所谓劫后重生。这个一座吃人的皇宫,就是她此生最惧怕的地方。自己当年稀里糊涂的,怎么就死了。
那她便入宫,有始有终。
这宫闱,本就是她的昔日战场。
男人默不作声,却抱她抱得更紧,好像怕她逃走似的,整个高大的身躯压了下来,双臂环过身侧,铁钳一般箍着她纤柔的腰。
沈今鸾回过身,藕白的双臂搂住他的脖颈,刻意扫去眼底的阴霾,笑意盈盈地凝望着他。
“我来,还要来救你的呀。你看,今夜我若不来,你被她毒死了怎么办啊?”
男人摇摇头,唇角轻轻一扯,低头吻她的眉心,道:
“这世上唯有一人能毒杀我。”
沈今鸾想起,洛水池畔的鸩酒,醉酒将军同样火热的胸膛,缠绵惊心的相拥。这一回,是真的落在他手里了。
谁能料到,相斗多年的宿敌,再归来时,做了生死不离的夫妻。
她的双手抚过他的颈后,捧着他清瘦的面庞,凝目细看:
“顾郎如此俊美,死了多可惜。当初我就舍不得杀你,今日我怕你又做傻事……我必要来护着你。”
云州之战躬身入局,刺荆岭以一人死救万人生。她的夫君啊,就是个傻子。
小娘子在怀里柔声细语,吐出的字眼个个滚烫,引得他心口燃烧起来。
想起她方才扮鬼吓人的模样,顾昔潮又好气又好笑。
明明弱小得朝不保夕,还要来救他。
顾大将军这一生走马,孤身一人惯了,他一直在保护所有人,何曾被人这般保护过。
被君王苛责的愤懑,与她分别后的思念,求解不得的死因,不能救她的懊悔,只要她来了,出现在他眼前,便一寸一寸尽数成灰。
“家中有妻子待我,我必要平安归来。”
“妻命不敢违,所得欢愉,不敢忘。”
顾昔潮俯下身,以眸描摹她含笑的眉眼,以唇封缄她痴心的妄言。
身体相触,唇舌交缠,想要化解多日不见的思念,怎么都不够,越来越浓厚。
幽暗的宫廷烛火熊熊燃烧,帐前的浮光潋滟游动,人影密密麻麻地交织。
沈今鸾渐渐透不过气,微微推开他,嗔怪道:
“还说妻命不可违,你明知你一进宫,元泓必要除掉你,你还来?”
诏令一发,天下百姓都在为皇后上香哀悼,可他却成了道德有失的罪臣。没了兵权,顾昔潮便什么都不剩,只能坐以待毙了。
以她一个死人的香火,换他一个万世将星的大好声名。不是傻的是什么。
想到他为了自己,她心头春潮涌动。上一回,她就感受到他这个武人精力充沛,十分旺盛。如此相对,他又是紧绷如弓弦,是在强忍。
“依我对元泓的了解,他今夜肯让你来永乐宫,明日怕是就要对你动手。”她轻轻叹息,扌旨尖划过身上的刺青,他面无波澜,暗处的巨兽却如受鼓舞伏起抬头。
这里是皇后的永乐宫,琴音还在隔壁偏殿睡着,顾昔潮觉得实在不妥,心潮却随着唇间的柔软和掌中的纤约束素而不断起伏。
身心燥热,喉头干渴。
他平静地道:
“这是我和他的君臣恩怨。本不想将你牵扯进来。”
他轻轻掰开她的手,男人长年累月执刀练武,手指间有多处老茧,粗砺厚实,与柔腻的肌肤相触,别样的感受。
他朝她摇摇头,肃然的目光在静默地拒绝她。
“看来你已有了对策?”沈今鸾忽坐起身,薄若蝉翼的衣衫滑落,兴致勃勃地问道。
他扶稳她,眸底映满贴着自己的一片雪色,面容却十分沉静,继续端正地道:
“你可还记得,两次云州之战前入京为质的羌人。当年,有人命大,活了下来。被陈家人收留,现在是陈妃手底下的人。”
沈今鸾身形一滞,扌无弄的动作也一滞。
她怎么会想不到十五年之间,两次同样的羌人入京为质一事,疑点重重。她垂眸,淡声道:
“此事,止于我。再查,无甚意义。”
她是死过一回的人了,深切地懂得皇权可以轻而易举就能把人碾碎。
如今,父兄和北疆军皆已平反,她别无所求。
二人心意相通,不需过多的言语。顾昔潮在云州时就早已知晓她打算放下。不然,以她从前的性子,必要深究到底。
他眸色幽沉,从底下抽出外衣为她披上,可拂过锦衾一片濡湿。春水一缕一缕如抽丝的蚕,在月色下晶莹剔透。
桃花身,名不虚传。
如此,他便不能只任由她一个人胡来了。
既然夫妻一体,就该共进退,同生死。
桃花一瓣一瓣地拨开,在春雨中彻底绽放,春水源源不断,润泽大地,粗糙的厚茧都被浸透了。
“你就是心地太善,养虎遗患。”他扫过她含羞的面靥,绷紧的脚趾,叹道,“可是,天底下不是所有人有你这般胸襟。”
“那人可是蛰伏了十五年,从未忘却,一心复仇。你的死,或与此也有关联。”
听到和自己的死有关,她脑中一片空白,声息变得急促又柔媚,紧紧咬着唇,感受到内里瘦长的骨节,横纵交错,根根分明。她故作恍然地道:
“原来,你是假借留宿我的永乐宫,养精蓄锐来了。好让元泓以为,你甘愿为情而死,其实,顾大将军是坐山观虎斗?”
报复似地,她若即若离,要紧关头总忽然停下。
这下,他不忍了,手掌张开,覆住她的手来夺回主权,压抑良久,终是从喉底粗喘一声:
“事关云州旧案之仇,你我之间的旧恨,还有多年来的相争不休。如今两虎相争,作壁上观,岂不快哉?”
若非那一桩旧案,他和她怎会斗了半生,到死后才能重归旧好。
沈今鸾埋进他的月匈膛,沉吟良久,手酸胀得像是要融化了,不解地道:
“可是,他们为何早不斗,晚不斗,等了十五年,今日才来?”
“因为你。”顾昔潮锁住身上面色绯红的妻子,道,“我一来查你的死因,他们就都坐不住了。”
“陛下已起了疑心,陈妃今日回去,定会加紧行动。”
“如果你是陈妃,你陷入毒害先皇后的嫌疑,你还有大魏唯一一个皇子,你当如何?”
“愚不可及。”沈今鸾咬了咬唇,不由加重手上的力道,引得他闷哼一声,“元泓不会坐以待毙。”
“最迟明日。”他在她唇瓣间流连往返,轻拢慢捻抹复挑,低声道,“哪怕掀翻整个皇宫,我也要查出死因,找回尸骨,送回北疆。”
沈今鸾早已汗湿脊背,浓密的青丝全黏在后仰的背上,男人却面容沉定,唯有鬓边落下滚烫的汗珠。
她最先溃败,化作一滩水,就快哭出声,还要不甘心地道:
“那,万一明日二虎斗不起来。你好戏没看成,命也搭进去了。”
男人却低笑一声。
他的命门,就在她手里。怎会轻易地搭进去。
朝局和命运再怎么折磨他,哪有她磨人。
顾昔潮眉眼深不见底,拂开她摇摇欲坠的薄衫,耐心地让她释放出来:
“禁军中有顾家的人,京畿外还有二卫是我旧部。另外,我还留有最后一招。陛下他,动不了我。”
“我,尽在娘子掌握。”
这一辈子,栽在她手里了。顾昔潮抿唇轻叹,感受无边的潮涌袭来,淹没,直至淌过到腕间。
好一个尽在掌握,沈今鸾歪着头,心生好奇,杏眸忽闪,艳光流转:
“最后一招?是什么?”
顾昔潮低头浅笑,笑而不语,听她一声声婉转央求。
见他不肯说,她总有办法制他。
“那顾郎知不知道……”她凑近他,猛地收紧五指山,轻声道,“我也有后手。”
我也藏了一招救你的后手。
“是什么?”男人抬眼,满目渴求,用低哑的唇语问道。
“是……”她贴着他泛红的耳垂,忽娇吟道,“顾昔潮,我好想你。”
今昔,落花与孤潮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字音未落,潮水喷流如注。
夜色氤氲,月笼轻纱,一片静谧。窗外枯枝迎风颤动,在帐幔之间投下虚无缥缈的长影。
宫墙内,杀机重重,良宵却正好。
浊重浓烈的气息渐渐散了,化作绵绵的私语低吟。
在他无声的凝视下,她平息下来,慢慢睡着了,他的心下泛起隐隐痛意。
他感受得到,她一来到这皇宫里,浑身满是强撑起来的力道,整个人蓄满剑拔弩张的刺。
她今日奔波入宫定是很累,他送她去潮头,暂时缓解了焦虑与紧绷。在他怀里,她短暂地卸下防备,终于安安心心地睡了过去。
红润的眼尾还湿漉漉的,悬着被送上潮头时的泪珠。
帐中弥漫着桃花的香息混着淡淡的腥气,他默默扯去身下弄脏了的锦衾,丢去榻下一边,用干净的衣袍裹住她,再躺在她身侧,锦帕浸湿了清水,一遍一遍地擦拭她黏腻的手。
再拥她一道入眠。
夜深了,帐帘轻摇,顾昔潮极为缓慢地动了动,想换一个令她靠得更舒服的姿势。
她闭着眼,秀眉轻蹙,睡梦中以为他又要偷偷溜走,抓着他的衣襟不准他走。
顾昔潮便不动了。
这一夜,他不能成眠,只静静地看着她在怀中熟睡,他心满意足。
……
破晓之时,阴云压城。
永乐宫外传来人声,殿门被人拍开。
顾昔潮为她拢好衾被,起身开门出殿。
宫灯幽晦,御前内侍陈笃亲自立在宫门口。见大将军信步走来,他微一福身,指着身旁内侍举着的玉盘道:
“陛下所赐,请大将军二择其一。”
“陛下宽厚,竟还能允臣选一选死法?”顾昔潮噙着讽笑,扫过去,只见玉盘上立着一壶酒,和一封御函。
他挑起薄薄的纸片,打开一阅。
朱砂御笔,一笔一划,牵动他最在意之人,最在意之事。
顾昔潮沉静的双眸如有惊雷闪过,眨眼间攥紧了御函,在掌中碾得粉碎。
宫灯猛地摇晃,晨曦的天光透不进重重宫墙。
内侍陈笃命人将鸩酒撤下,袖手独立,遥望九重宫阙之外。
黎明前的天,最是暗黑无边。
……
沈今鸾一觉醒来,日阳高照。
她睁开眼,身旁已是空无一人。
这肉身因虚弱,喜昏睡。她竟酣睡至午后。
一日以来,百姓供奉的香火,总算比在云州的时候好多了,至少能行动自如了。不出七日,大概就能恢复如常了。
可赵羡说的最后一劫,究竟为何?
沈今鸾发觉身上新换的襦裙,想起昨夜,面上微微发烫。虽然忌惮在宫里,什么都没做成,却又是什么都做了。
她低头看了看裙裾上的纹样,又望了望空寂的宫殿。
奇怪,按理说这永乐宫在她死后已空置十年,怎会有新的襦裙,还是她的尺寸,连同昨日她情急之下换上的皇后翟衣,也簇新无尘。
没有由来地,她心头一颤,四望不见顾昔潮的身影。
昨夜他不是说坐山观虎斗的么,怎么自己出去了?
一面宫墙之隔,隐约传来兵戟碰撞的声响。她疾步往外走去,却见殿门外守着重重甲兵。
“琴音姑姑,将军有令,让我们守好此地。将军回来前,烦请好好休息。”一个将士隔着殿门道。
沈今鸾攥着袖口,心中不定。
顾昔潮怕她的身份被人察觉,不让她在宫中走动,已派兵将永乐宫看守起来了。
她继续往偏殿走去。此次回来,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琴音。
贵妃榻上,琴音静坐着,神志依旧不清,认不得她,目光呆滞地直直望着偏殿中的一处,喃喃自语:
“娘娘没死,娘娘没死……”
沈今鸾坐在她身旁,为她梳头拢发,发觉她一直望着那一处。她终是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一愣,而后淡淡一笑。
那是一竖排堆积的箱笼是她入宫时带在身边,算是她的嫁妆。都是当年她入京时,从北疆带来的。
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幼时玩的毽子,马鞭,风筝,二哥时不时送来京都的旧衣和小玩意儿,零零碎碎,足有十余箱。
承载着过去美好的回忆。
许是因宫殿空置,宫人将这十余座堆积起来的箱笼蒙上了一大块白布。看起来,像是三座高耸的山峰。
沈今鸾不由自主地走过去,想要掀开白布一看。
“别过去。”琴音忽然出声道。
沈今鸾脚步一滞,看到贵妃榻上的琴音忽然立了起来,眼圈通红。
在她茫然间,殿门外传来轰隆隆的声响,有人破门而入,疾奔进来,慌不择路一般,身上的佩刀数次撞上了廊柱,铮铮作响。
沈今鸾回眸望去,只见一道黢黑暗沉的身影直朝她冲来,气势凶悍无比。
是顾昔潮。
“别过去!”他几乎是低吼出声,双眼血红,面容狰狞阴鸷。
即便在刺荆岭他孤身一人斩杀千军万马之时,她也不曾看到他这副骇人的模样。
远隔数步,她也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的滔天愤怒,不加收敛的阴戾之气,像是要将人吞噬。
大将军素来矫健,可奔向她的几步路,高大沉稳的身姿竟然踉踉跄跄。
等到终于一把将她拽住,他的身体竟在颤抖,捂住她双眼的手心满是冷汗:
“十一,你别看。”
“我一把火烧了这永乐宫,我们回家去。”
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耳后,带着一股汹涌的血腥气,是一场恶战方歇。
她抱住几近脱力的男人,他像是方才疾奔横穿整个皇宫来寻的她。
在她肉身昏睡的短短几个时辰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到底怎么回事?”她问道。
顾昔潮喘息不语,一把用氅衣盖住了她。
又一阵突兀脚步声传来,碾碎了沉寂了十年的永乐宫。一旁的琴音吓得抖如筛糠,已经跪倒在地。
“大将军,陛下有令,再做顽抗,杀无赦。”一道高亢严肃的声音在宫外响起。
沈今鸾举目望去,透过窗户的缝隙,看到宫墙外密密麻麻的箭镞。一簇一簇的寒光在日头下刺目万般,对准了囚笼一般的永乐宫。
潮水般的天子亲卫涌入,无数锦袍在风中翻腾,织成一张密网。宫门前的甲兵举刀对峙,双方寸步不让。
一道人影疾步从中走出来,身形瘦削,脚步虚浮,一袭华服玉带,矜贵无双,耀人睛目。
正是天子。
“阿鸾,你别过去。”元泓重复着一模一样的话,清俊的面色浮现苍白,被拦在宫门外,目眦欲裂。
纵然是当年受先帝昼夜羞辱,长跪雪地,元泓也不曾有过如此失态的时候。
听到他的声音,在氅衣里的沈今鸾浑浑噩噩,回过神来,想要脱离男人的怀抱。
顾昔潮箍紧她,不让她走,一身肌肉贲张,强势有力。
沈今鸾无奈地笑了笑,轻声道:
“你让我看罢。”
“我想知道,我究竟是怎么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