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背景颜色: 浏览字体: 加大
选择字体颜色: 双击自动滚屏:(1最慢,10最快,再次双击停止)
最新小说 | 女生热门 | 男生热门 | 纯美小说下载排行 | 编辑推荐
返回小说简介 | 返回章节目录 | 返回武侠仙侠 | 返回网站首页 好看的武侠仙侠电子书下载,尽在久久小说网,记得收藏本站哦!

死后宿敌给我烧了十年香 第80章 结局(二)

作者:余何适 · 类别:武侠仙侠 · 大小:552 KB · 上传时间:2024-11-18

第80章 结局(二)

  柔软的帐幔轻摇, 如烟似雾。

  男人清晰的下颔如弓弦紧收,居高临下,俯视着底下窈窕的身姿。

  素来端肃沉敛的人薄唇扬起, 难得的浪荡:

  “今夜把自己灌得烂醉,是为了此事?”

  她去扯他身上的衣袍,手颤得厉害,袍角都捉不住, 最后还是他自己来, 掀开扔去了帐外。

  可嘴上却一点不服输:

  “自是怕将军忍得太辛苦。”

  “夜里总是去冲凉的人, 也不知是谁……”

  话音未落,檀口已被吮住, 缠绵许久。

  她好不容易透了一口气,面靥也红透了。男人双眸幽暗,低声道:

  “夫人都偷看到了。不怕么?”

  她蹙眉, 不明所以, 就算看到了有什么好怕的。

  她曾经的鬼魂之身,犀角蜡烛下,一半是透明一半是实体, 他都没怕过。

  男人的肩背舒展开来, 一身贲张的肌肉, 劲腰窄收, 线条如斧凿刀刻, 沟壑分明。

  虽然之前治伤时,偶尔隐约见过衣下的影子,但从未如此清晰, 如此贴近,近在咫尺。

  此时此刻, 尽收眼底,她滞了呼吸。

  醉眼朦胧,看不真切,显然瑟缩了一下,身体紧张得蜷起。这才明白他方才说的怕是怕什么。

  她嗫嚅道:

  “这……这怎么不一样?”

  “不一样?”顾昔潮一滞,收住。

  看到她惊骇的目光,这一生冲锋陷阵,杀伐果决的将军却犹豫了。

  他的手也在抖,当年多少次战场鏖战数夜,杀敌千万之时,刀都杀钝了,手也不曾抖成这样。

  纸上得来终觉浅,此事躬行,面对怕成这样的她,更是难上加难。

  这个时候,静止反倒更加难熬。

  一滴汗珠从鬓边落下来,淌过精巧的锁骨,一路滚去起伏的山峦,谷底,烛火照不见的幽深所在。

  肆意的汗珠还未流过多远,很快被吮吸散去,吻却没有停下。

  他劲臂收紧,刺青贴近雪白,轻声哄道:

  “十一,别怕。”

  “我,不怕……”她抵着沉下来阔肩,微微推拒,不敢动。

  说着不怕,双手却捂住双眼,面如娇花,潮红掩映。

  遮脸的手被他捉住,握着葇荑,引过去,覆上大片的刺青上,描摹异兽的轮廓。

  只一触,如被烫到,葇荑想要躲避,细腕却被箍住,不让她退。

  “别怕。是我。”

  他的呼吸沉沉拂过,愈发粗重,也像是在忍耐什么。

  她想起在那一日在祠堂里,她为他治伤,也是这一大片的刺青和旧伤,他却从不嘶一声痛,默默承受。

  这一片刺青与经年的疤痕纵横交错,重重叠叠,其间,数道青筋盘虬如龙,泛着粗糙的深紫色。

  如山河般壮阔庞然,又似异兽般丑陋粗糙,根本无法徒手丈量。

  刺青斑驳,相触之时,异兽像是活了过来,探头而出,摇首摆尾,白嫩的葇荑沾上了大片黏腻的水渍。

  她颤了一下,因为未知的惧怕而身体紧绷,心猿意马地道:

  “你身上的伤,太多了。”

  “这里,是南燕人的刀,这一处深的,是陈州的毒箭。别怕,都好全了。”

  “别怕,十一……你别怕我……”

  他的声音仿佛有魔力,在他的柔声抚慰下,她慢慢放松下来,任由他将她打开。

  “十一,你生得好美。”他由衷地赞叹。

  只一眼,便使得五脏六腑里热血沸腾。

  京中盛传皇后姿容,他却不知少女长成后,全景竟是这样动人心魄的美。

  昔年朝堂之上,后党与世家斗法,生杀之间,从不留情,只想置对方于死地。

  起初,不过是口舌之争,互相攀咬。

  朝堂杀人不见血,先缓缓抵住,谋定而后动,内外打通,研墨一圈,浅尝辄止,再真刀真枪地贯穿。所谓往来权谋,不外乎如是。

  大将军和皇后,一对宿敌,仿佛天生就该如此密不可分,仿佛就该榫卯相融,至死不休。

  大将军斗得狠了,后党会暂时佯装避退,却在紧要关头咬住他的要害,令他倒吸一口气,差点要俯首称臣。

  兵戈之间,只能看到影子时隐时现的轮廓,神龙见尾不见首,深不可测,仿佛生死就在此一线之间,全由他掌控,根本由不得她。

  青丝乱了,呼吸早就乱了。

  一向运筹帷幄的皇后渐渐有了失控的感觉。

  完全不一样,怎么完全不一样。她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顾九,你……”她喊他全名,恨恨地,睁大了双眼,挣扎乱动的手想要抓住些什么,揉皱了底下锦衾。

  男人一直蓄着力,太温柔了,反倒觉得万般折磨。

  她的魂魄彻底从这具春山桃做的身体里醒过来的时候,听赵羡说,桃花身虽不比莲花身,没有净化魂魄戾气之用,却机缘巧合,有另一大妙处。

  当时她追问,赵羡却老脸通红,不肯再开口言明,只道口说不得,只可身会。

  现在,她算是体会到了。

  从未料到,竟是这种妙处。

  夏日的夜里,大雨滂沱,新嫩的桃花瓣在风中不断颤抖,花蕊被一次一次挤掐,浸出大片滑腻的水来。

  天上人间,落花流水。未经潮水这般揉躏,却如在潮水中,随着潮起潮落,沉沉浮浮。

  也幸好是桃花身,缓解了她多少年来对此事的惧怕。

  大将军言语温柔,手段却狠辣,时时关注着她的模样。感受到她不再害怕,不经意流露出宛转媚态,一下子如被点燃。

  她闭着眼,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一片模糊。

  脑海里不由想起,少时他曾向她描绘过的钱塘江潮。

  惊涛拍岸,洪波翻涌。虽未亲眼见到,却好像能感受到。

  积累经年的潮水不断涌起,时轻时重,时缓时激。潮水之下藏着的狰狞巨兽,已在溃泄边缘。

  涟涟雨夜里,她仿佛身处风口浪尖,咬着唇不想示弱,却只能不由自主地掐紧他绷紧的劲臂,吐不出一个清楚的字眼:

  “顾、顾郎……”

  这一声嘤咛,带着哭腔,顷刻间被磅礴的山海吞没了,潮水划过最深处的礁石岩壁,战栗一下,已在悬崖边一泻千里。

  身经百战的大将军竟有这样溃不成军的时候。

  一败涂地。

  经年债台高筑,经年爱恨交织,今次一下子全给了她。

  她一时没有预料,微微一怔,瞪大了眼,意识到什么,笑出了声。

  男人已变了脸色,将贪笑的她一把捞起,狠狠亲下去,手臂结实有力。

  胜败乃兵家常事。再战便是。

  初夏的雨夜,疾风骤雨再度袭来。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茫茫潮声里,肆意起来,将所有交织的气息尽数淹没,冲碎,撞碎了。

  “告诉我,如何不一样?”他顽劣地笑,一遍遍问她。

  她青丝散乱,咬唇不肯说,他便拿朝堂上的手段对她。深深地亲吻一口,再发力针对她,得寸进尺。

  ……

  ……

  乌云蔽月,窗外的雨水渐渐停了。

  男人汗湿鬓发,像是一头被雨淋湿的大狼狗,在身前低低口耑息。

  英俊的面庞如雕似刻,目若点漆,深邃浓烈的像是翻涌的墨,映着她美不胜收的模样。

  这一波太迟久了,潮水迟迟没有完全退去,她失神地望着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动他鬓边的银丝,喃喃道:

  “为什么会不一样……”

  呢喃过后,在他怀里竟开始哭了。

  像是释怀,又是哭又是笑。

  竟是这般奇妙的感受,前所未有的感受。

  “别哭了。”他不知所措,心疼地吻她的眼泪。

  泪水被灼热的唇一一吻去,着迷一般地。

  她却哭得更厉害了。小娘子的泪水止也止不住,怎么那么多,满身都是湿滑柔腻的水。

  等着泪水和浪潮的余韵过去,她靠在他肩头,忽问道:

  “顾郎可欢喜?”

  “我心欢喜。”他嗅着满面丰盈的桃花香,叹道,“死也值得。”

  过去的十五年,他一直在痛苦里挣扎,痛到身体都麻木了,早已对苦厄习以为常。

  由是,他拖着这一具躯壳不要命地征战四方,等着大限将至,以为这一生不过如是。

  许是上天看他实在太苦了,终于将她带回他身边。

  这一刻的欢喜,抹平了从前所有的苦痛。

  一只手捂住他的唇。他垂目,见她秀眉蹙起,不满他动辄言生谈死。

  “我想要顾郎记住今夜的欢喜。”

  小娘子明艳的杏眸直直望着他,专注,坚定:

  “如此,无论你做了什么决定,将要去到何方,因为这样的感受,你会记着,你是有妻子的人了。再不可再像从前那样不顾惜自身。”

  顾昔潮垂眸,发出一声低低的喟叹。

  是啊,和从前不同了。如今,有了魂牵梦萦的人,有了魂牵梦萦的感受,他不会再轻易割舍。

  他不会再是这条命怎样都好的顾昔潮了。

  想到她为了让自己欢喜,今夜在院中饮了多少酒,一种视死如归的壮烈,才战胜了恐惧。

  他的心底柔软地一塌糊涂,抱紧她,等她在浪潮中平静下来。

  渐渐地,温香软玉在怀,他临别前沉寂下去的心又燃了起来。

  初夏时节,雨水充沛,花叶开得正好,就着之前源源不断的桃花水,他哄着迷迷糊糊的她,又摘了两次花。

  他不敢多摘,怕她尚未与魂魄彻底相融,受不住。

  夜尽月落,纱幔终于停止了摇晃。

  她累得沉沉睡过去,一头青丝迤逦满背,浓黑和雪白相间相映,线条玲珑起伏。

  他撩起一缕蜿蜒的青丝,看到方才留下的红痕。

  不知女子的身体这般柔嫩,他力道大,一开始顾忌她害怕,还收着力,后来上了头,一时失控。

  看着看着,忍不住又沿着青丝吻了下去。

  她闭着眼,感到绵延不绝的热息,嘟囔了一句,有点凶。

  他停下,为她拢好锦衾,披衣起身。

  回来拭去秽物,为她换了干净的里衣。最后回望一眼睡得正酣的小娘子,在熟睡的她耳畔轻声道:

  “等我回来。”

  黎明前,顾昔潮整装待发,步入祠堂。

  他虽不曾近过女色,却不是不知人事的少年。

  方才她在榻上那般青涩,根本不像是嫁过人的女子。

  她死因的秘密,心底的伤痕,唯有入宫,他才能一一查清,还她一个公道,一个安息的结局。

  他半晌静立,凝望着满堂香火,从供桌底下取出一卷玉黄锦帛。

  帛面虽已泛白,朱砂御笔写就的“沈氏十一娘”赫然在目。

  天还未亮,顾昔潮已出城,带着一队亲兵从云州出发,翻越邙山,直入京都。

  心知有妻在家等他归来,此番出征的感受与以往截然不同。

  这一回入京,并非是清君之侧,而是以平定云州的大将军身份,光明正大,荣归故里。

  在大将军的人马到达之前,已有信使沿途开道,入皇城禀告。

  “报,大将军归!——”

  十年未归,顾将军骑着骏马,踏入京都的城门。

  门洞大开,幽深昏暗,马蹄声回荡,前面出现零星的光点,越来越亮。

  巍峨的宫城在门洞尽头隐隐浮现。

  门洞外,长街上,人声鼎沸。

  无数百姓翘首以盼,看到一道雄浑硬朗的人影自城门,穿破黑暗,踏马而来。

  众人仰望大将军马上英姿倜傥,面容冷峻端肃,鬓边银丝,令人见之热泪盈眶。

  大将军的身后,他的亲兵肃穆列阵,簇拥着数百名身着麻衣孝服的平民。

  他们一个个怀抱着漆黑的牌位,环顾京久违的重楼玉宇,眼中泪花闪烁。

  围观的人群呆立良久,忽然起了一阵又一阵的哭喊声。

  已有几人认出了他们,不顾近卫阻拦,冲了出来,不管不顾抱住了他们。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云州陷落十五年,京都的百姓没人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在再见到云州的故人。

  大将军不仅收复了失地,还将失地的百姓带回了京都,连带着他们在那场惨败里痛失的至亲至爱,也都带了回来。

  因为他希望,所有旧年的亡魂,和她一样,从此有了归处,不再是孤魂野鬼。

  一片肃穆的静默,数面军旗猎猎翻涌。

  满街百姓无不动容,悲欣交集,一排又一排跪下去,以国士之礼迎接大将军回朝。

  顾昔潮神容平静,走马而过。穿过人潮的时候,他微微仰首,望向无尽的天际处。

  大哥,你看见了吗。

  云州终于平定,百姓重回故国,十五年间颠沛流离的亡魂,也都能魂兮归来,叶落归根。

  在马上的大将军遥望苍穹的时候,身后的人群里,一道纤柔的身影掩在人潮里,跟着队伍缓步而行。

  盖得严严实实的兜帽下,女子悠远的目光也望向这一座胸围的皇城。

  生死阔别十年,她又回到了这里。

  心境已全然不同。

  虽然二嫁的夫君是无所不能的大将军,沈家十一娘可不是只会在家望夫成石的娇妻。

  她的生死,要由自己一手掌握。

  她想知道,当年自己究竟是怎么死的。

  女子跟着贺毅和贺芸娘一众贺家人,走向街边一名由数名侍女簇拥的缎衫襦裙的女子。

  “姑母,侄儿,侄女回来了。”

  上一回北疆相见,贺慧月没能和侄儿相认,这一回翘首以盼,当街重逢,姑侄三人抱头痛哭。

  寒暄过后,贺慧月看到一女子不声不响立在三郎身后,不由问道:

  “这位是?”

  “慧月姐姐,十年不见,你可好?”女子在僻静处摘下兜帽。

  当年艳绝京城的容貌一点一点露了出来,笑颜宛然。

  贺慧月瞪大了双眸,面色一变,几乎站不住,要当街朝她跪下。

  一只柔腻却有力的素手稳稳地扶住了她。

  “烦请姐姐帮忙,今夜带我入宫。”

  女子笑语盈盈,不失昔年睥睨朝野的威仪。

  ……

  穿过一重重的宫门,来到禁中前,顾昔潮飞身下马,取下佩刀交给戍守宫门的禁军。

  “宣,大将军觐见!——”

  今日的朝会刚结束,丹陛玉阶上,穿着朱紫朝服的百官正在如潮水一般退下,

  在朝臣诸般复杂的目光下,顾昔潮孤身一人,逆着人流,提袍而上。

  下朝后,皇帝一直在偏殿。

  御前内侍陈笃传唤他时,已近晌午。

  顾昔潮步入殿中,听到一阵咳嗽声从中传来。

  初夏时节,殿内还烧着地龙,颇有几分燥意。

  殿内昏暗,鎏金兽首铜香炉喷吐出一股异常浓烈的龙涎香,烟气映出朦胧的两道人影。

  一道纤细素白的身影立在金丝屏风旁,发髻高耸,不着珠翠,手捧白玉碗,犹如瓷像一般一动不动,向着御座上专心批阅奏章的男人。

  听到脚步声,皇帝从堆叠的奏章中抬起头,看到了拐进殿门的威武男人。他向身旁静立许久的女子挥挥手,道:

  “你先退下吧。”

  “朕和大将军十年未见,要单独一叙。”

  “陛下记得按时喝药。臣妾告退。”

  那素白的身影举止端容,放下了药碗,拢起的长袖如流水泻下,向皇帝福身行礼,慢慢退了下去。

  顾昔潮入内,与那故人错身之际,他与那素衫女子对视一眼:

  “大将军。”

  “贵妃娘娘。”

  互道一声后,各自离去。

  御案前,陈笃递上锦帕,元泓以帕拭了拭唇角的药液,掀起眼皮,似笑非笑:

  “朕没想到,大将军会只身入京。”

  顾昔潮迎着皇帝冰寒的目光,坦荡地道:

  “臣经略北疆十年,今朝云州收复,回京述职,面见天子,理所应当。”

  语罢,他从怀袖中取出云州舆图。陈笃小步上前从他手上接过,递上御案。

  元泓展开舆图粗粗一看,“啪”一声合拢,掷于案上。

  “顾将军倒是会笼络人心。”

  大将军归朝,皇帝虽未亲至,已将城中情景了解得一清二楚。知他此行做得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错来。

  “朕在京中忙于平叛之事,不过是朕派人放出来去的假消息。你若是真带大军前来,你的那些人早就中了埋伏,定是死无全尸。”

  谈笑间,龙涎香混着一股清苦的草药味,扑面而来。

  “但顾将军孤身一人,就不怕是,鱼游沸釜,鳖入深瓮。”

  顾昔潮淡淡地道:

  “谁为鱼鳖,谁为釜瓮,犹未可知。”

  元泓眼帘抬起,扫了一眼男人,拧起眉头,目光似电:

  “你来,是为了她。”

  顾昔潮迎着他的审视,点点头,道:

  “臣此次前来,是请陛下将皇后薨逝的消息,昭告天下。”

  “她从来最要体面,这个体面,陛下无论如何必得还她。”

  元泓死死盯着底下的男人,忽猛地咳嗽了几声,陈笃碎步上前,递上茶水。他饮了一口茶,双眸的猩红还未褪去。

  他放下茶盏,如同稳下心绪,盯了眼前的男人足有半晌,忽笑了一声:

  “顾昔潮,你占了朕的妻子,还要朕给她皇后之尊,你不觉得这太好笑了吗?”

  顾昔潮凝眉,头一回端详面前的皇帝。

  偏殿点燃了十余盏灯烛,阴影重重,照得皇帝面庞清瘦,两颊凹陷,凤眼眯着,细纹之中,愈发显得锐利。

  宫城的碧瓦飞甍还还如旧时。

  偏殿的摆设,一案一台,似乎都未有分毫的变化。

  犹记得,眼前的皇帝初登御极之时,同一间偏殿里,二人是何等意气奋发,畅谈朝政,指点江山至天明,再一道精神抖擞参加朝会,从不知疲倦。

  是君臣,亦是知己。

  他放心将兵权交予他;他征战在外,也放心将后背交予他。

  他从最紧手的户部为他拿下军粮,雷霆手段;他为他啃下一场一场的硬仗,不惜性命。

  他们从前有相同的政治抱负。为家国社稷,为四海升平,为百姓安乐。

  不知是哪一年开始,这一切已悄然改变。

  然而,曾经的回忆和念想,是他昔年为臣时,纵使对皇后存心如狂,也从不越雷池一步的缘由——唯一的一次,是洛水池畔醉酒后的失持,从此便滴酒不沾。

  也是他至今还唤他陛下的缘由。

  君臣之间的裂隙越来越深。即便当年他拱手交出自己身世的把柄,也不能让这位皇帝放下戒心。

  而此时,他的陛下面色不见喜怒,望向他的每一道目光都带着怀疑和警惕。

  元泓也在满殿烛火里深深凝视归来的大将军。

  十年未见,一个未老鬓先衰,一个疾病缠身。

  当年在此间笑谈之时,何曾想过他最忠心的臣子会到今日不可撼动的地步。

  皇帝叹了一声,陡然间收起了缅怀怅惘的神色,没有再犹豫,传唤早已在殿外等候的待诏入内。

  待诏文思如泉,笔墨阑干,写就两道诏书。

  两道黄绢在大将军面前一一铺开。

  其中一道,正是皇后薨逝的哀册:

  皇后沈氏薨,殡于永乐宫,追谥孝贞皇后,万乘悼怀,群臣慕思。玉衣追庆,金钿同仪。

  大魏即日起国丧三月,百官哀送,万民素服。

  而另一道,顾昔潮扫过,眸光微微一变,又了然一笑。

  皇帝勾了勾唇,目光凛冽,语气淡然:

  “大将军要朕予她死后尊仪,可。”

  袖口金龙倨傲而立,轻叩另一道认罪诏书,道:

  “只要将军向天下人承认,你不守臣节,不顾伦常,觊觎君后。朕,便依你所求。”

  顾昔潮为将十余载,为国征战,为民戍边,劳苦功高,朝野内外无不叹服。

  民心所向,皇帝也抓不住他的把柄,更不敢擅动。

  唯有觊觎君后一事,君臣父子,天纲伦常,足以定他死罪。

  北疆的军士与他生死相交多年,知道他情深义重,可是天下人不会这么看。

  皇后已死,死无对证,只能让他亲口认罪,无人敢有质疑,无人敢来保他。

  届时再搅弄风云,推波助澜,引得清流怒斥,御史弹劾,他只会身败名裂,万人唾骂。

  如此,大将军手中的兵权,自会落回皇帝手中。

  如此一石二鸟的毒计,兵不血刃,残酷冷血的帝王心术,顾昔潮怎会看不透。

  他低首,鬓边银丝垂落,忽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元泓眉头皱起。

  顾昔潮摇了摇头,面无波澜地道:

  “我只是笑,事到如今,你还是要以她来要挟我。”

  元泓下颚微抬,半晌没有作声。

  “十年前,你利用她最在意的旧案和北疆军,使我长留北疆,不涉朝政。十年后,你又要以她的丧仪算计我,迫我束手就擒,甘愿认罪。”

  顾昔潮胸前微微起伏,声量提高,一拳砸在御案上:

  “每一回,你拿来算计利用的,都是她到死都放不下的事!”

  顾昔潮沉定的面容浸染薄怒,紧握的拳头几要将箭袖崩裂,奏章山坍塌滚落一地。

  元泓回到龙案前,侧过身,始终平静地望着他,负手而立,居高临下:

  “朕是天子。”

  所有人,包括他的发妻,都是他的臣子。

  他自小看着父皇纵横前朝,博弈后宫。耳濡目染,习以为常。

  一代君王,天下为棋局,而他是唯一的执棋之人,自然枕边人也是他的棋子。

  他并不觉得有何不妥。

  “不错,陛下是天子。”顾昔潮颔首道,“但臣以为,爱一个女子,是要维护她的名誉,为她而战。”

  他话锋一转,一字字地道:

  “所以,臣答应陛下的条件。”

  “今日,陛下只要肯将她的死讯昭告天下,让天下百姓予她欠了十年的香火。”

  “臣,愿领罪。”

  “你……”出人意表,元泓眯了眯眼,望向这个甘愿赴死的男人。

  男人身姿凛然,冷峻的面庞含着一丝期许的笑意,声色清朗:

  “因为,罪臣,爱慕皇后娘娘。”

  “因为,臣之罪,臣之爱,皆要昭告天下。”

  元泓从御座上缓缓站起身来,面色铁青。

  面对这样孤注一掷的男人,他发现自己并没有赢。

  “大将军,欺君罔上,不守伦常,即日幽禁。”

  数名近卫铿锵走来,扣住大将军。

  顾昔潮劲臂往后猛地一挥,近卫被他逼退几步。

  他理了理衣襟,道:

  “臣,自己会走。”

  “既是要幽禁,臣请去永乐宫。”

  两侧的近卫一听,大惊失色。

  永乐宫是先皇后的居所,听闻那里闹鬼多年,阖宫无人敢接近。

  大将军却轻哼一声,笑道:

  “陛下既已认定我与皇后有私。我若不做尽狂悖之事,岂不是白白担了这虚名。”

  外男不得入后宫。这是他唯一去到她死前最后停留的地方来查证的机会。

  元泓轻瞥一眼男人,目中不知是嘲讽还是怜悯,还是摆摆手,随他去了。

  顾昔潮身长玉立,要跨出偏殿门外之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

  “等一下。”

  烟气飘散,皇帝的声音也氤氲不清,甚至微微发颤。

  “她是,何时走的?”

  走时,可有痛苦,走时,可有遗愿。君王没有问出口。

  又是这个问题。顾昔潮心中不解,稍稍一顿,皱眉道:

  “十年前。承平五年。她的灵位,陛下在云州已亲眼见过了。”

  元泓失望地摇摇头,以手覆额,像是疲累至极,道:

  “事到如今,你们还要瞒着朕。”

  他低笑了一声,眼窝深陷,清冷幽深的目光燃着经年的恨意:

  “朕依约给了她后位,给了她母仪天下,甚至给了历朝历代皇后所没有的权利。”

  明明世家女对他助力更大,他却记得定亲时一日的承诺,来日我若称帝,你必为后。

  “朕还给了她一个皇子。陈妃所出的二皇子交予在皇后膝下抚养。朕唯此一子,她虽无子,将来也有倚仗。”

  “朕视她为发妻,事事为她筹谋。可她,便是这样对朕的。”

  甩开内侍过来相扶的手,元泓一掀龙袍,独身一步步走向押解的男人,发白的唇角噙着一丝冷笑:

  “当年,她却连凤冠翟衣都不要了,跟你回了北疆。”

  “朕知,她从来爱重体面,朕当年便给她体面。”

  皇后私奔如此大事,他一国君王咬牙咽下,生生按下,多年来绝口不提。

  “你们倒好,如今还敢来问朕讨要皇后的丧仪。”

  顾昔潮倏然抬眸,面色一变。

  良久,兽首香炉烟灰都燃尽了,他仰头,深吸了一口气,面色凝重,缓缓地道:

  “陛下,皇后之死有疑。”

  元泓抬眼,眸光不定。

  顾昔潮攥紧了掌心,一字一字地道:

  “她与臣,为君为臣之时,从未逾矩一丝一毫。当年,臣无诏回京,是想带回她的遗体,回乡安葬。”

  “皇后娘娘,当年从未离开皇城。”

  ……

  内侍和待诏早已退出殿外,偏殿里寂静如死。

  元泓死死盯着眼前从容严肃的顾大将军,袖下的手掌一下子抓紧御座扶手的龙头。

  心中忽有一念,他并没有撒谎。

  事已至此,大将军连这么大的罪过都已认下,不至于这一旧事还要狡辩。

  夏雷阵阵,轰鸣不断,元泓跌坐在御座上,如鲠在喉,猛地咳了一声。

  剧烈的咳声中,他眼帘泛黑,脑中一片空白。

  心底刻意压抑了十年的记忆卷土重来。

  承平五年,她为了死去的父兄屡犯巫蛊之祸,他身为帝王必得对阖宫做出表率,暂时幽禁皇后于永乐宫。

  不过想要她服软,要她低头。

  直到一月后,他从渤海国御驾亲征归来,还带回她喜欢的斗大珍珠。她养在膝下的二皇子哭着奔入殿中,告诉他“皇娘娘走了,不要他了”。

  他甲胄未卸,撇下朝臣,不乘御辇,匆忙赶到永乐宫的时候,他的皇后早已不见踪影。

  地上只有摔在地上的凤冠翟衣,还有一株枯萎的春山桃,以及一封书信。

  信上,唯有三个字,她的笔迹:

  与君绝。

  再查宫禁,禁卫来报,她的贴身女官琴音曾带一辆马车在宫门下钥前出了宫,拿的是皇后的令牌。

  前后算时辰,分毫不差。

  心心念念故乡的她厌烦了后位,厌烦了他,终是逃出了宫去。

  他捻着那一枝遗留的春山桃,听到一个关于她和大将军的传闻,心中已有猜测,满腔恨意丛生。

  他静观其变,果真不足一月,就有线报传来大将军悄然入京的消息。

  她的大将军来接她了。她这只鸾鸟,总是要从深宫,从他身边飞走的。

  从前,他费劲心思,平衡朝局,引两党相斗,都抵不过这般强的吸引。

  之后,宫中传闻皇后娘娘已病死,他只能顺水推舟,默许这样的传闻。

  皇家要脸面,皇帝也要脸面。

  但他决口不提丧仪,甚至禁止别人提起她这个皇后。

  好像他的发妻,大魏的皇后,从未存在,随着天长日久,终会烟消云散。

  将所有屈辱和爱恨尽数埋下。

  却没想到,这一桩耻辱旧事,十年后骤然再翻出来,竟是这样的惊天动地。

  “皇后没有回北疆,也不曾离开皇城?”

  元泓轻声喃喃,抬起沧桑的双眸,没有一丝光亮:

  “那她,究竟是怎么死的?”

本文每页显示100行,共86页,当前第81
章节目录首页    上一页  ←  81/86  →  下一页    尾页  ←  转到:
小提示:如您觉着本文好看,可以通过键盘上的方向键←或→快捷地打开上一页、下一页继续在线阅读。
也可下载死后宿敌给我烧了十年香txt电子书到您的看书设备,以获得更快更好的阅读体验!遇到空白章节或是缺章乱码等请报告错误,谢谢!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