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掌舵人 束手就擒
盛海市体育馆内人流如织, 来参加鉴宝的市民分成八排慢慢往前挪。
在上午的鉴定中,肖明非一直没有发现胡家老大偷走的那批藏品,不过他不急, 因为上午安检严格,那伙人可能在观望中。
到了下午,表面上安检松懈下来, 他觉得, 那些人如果想趁机出掉那批古董,极有可能会从现在开始派人过来。
下午鉴定会刚开始,他就不时在几个鉴定区之间巡逻。
才巡逻了一个来回, 肖明非就看到了一个人手上拿的白玉雕像。他离得远,看不清楚细节。但能看出来,那应该是一座吕洞宾立像。
像其他吕洞宾像一样,这座吕洞宾雕像也背着剑,其身侧还有一个面目狰狞的双面鬼侍。
立像整体极为温润,如同涂了层奶油, 有点像德化白瓷。在细节方面处理得极为生动, 衣物自然垂坠, 发丝自然, 就连立像后背挂着的草帽都栩栩如生。
他记得,盛海市有个世家就曾经拥有这样一尊吕洞宾立像。其形制与那个男人手上拿的一般无二,肖明非是看到过照片的。
持有吕洞宾立像的男人身高约一米七,身形壮硕,仔细看起来, 他的表情跟在场的其他市民是有点区别的。
正常持宝人都期望专家能鉴定得快一点,好早点轮到自己,一般不会像他一样, 不时小心地向周围张望一下。
在那人前面还有两个市民在排队,肖明非不动声色地站着,为了避免对方察觉自己的意图,肖明非把视线投到桌面那件藏品上。
持宝人是个上了年纪的大爷,他穿着朴素,带来的这件东西倒是挺特别,肖明非一看就知道,面前那件32开的彩色图册内有乾坤。
这份图册是有封面的,封面材质是淡青色织花锦缎,封面上题着一行字:巫山云雨图。
这明显就是古代春宫图,此时二号鉴定区的鉴定师已将那本画册展开,露出六幅图画,都是由各色寿山石拼出来的彩图,图片皆出自于《西厢记》片断,分别为游寺惊艳,道场邂逅等等。
看到这些都还正常,但鉴定师很快找到了框上的活楣,拆开之后,就露出了里面的六张暗图。
暗图上的人物都是张生和崔莺莺,画的是他们在各种场所恣肆欢爱的交欢场景。每张暗图的背景都不一样,有的在石畔,有的是林荫,还有拔步床、有垂帘帐,以及庭院亭堂。由此可见,古人所谓的保守只是相对而言。
肖明非无意中瞥见了,又面无表情地将视线挪开,看向其他鉴定区。
眼前那位鉴定师将画册合上,交给持宝人,笑呵呵地说:“明清春宫图册一般都是手绘的,你这幅不同,是用各色寿山石拼装而成,而且还有明图暗图之分,很难得。这些图片的精美程度也罕见,应该是古代大户人家用的。”
“要是喜欢就自己留着,想出的话我这边给你开个鉴定书,体育馆南边有几家古董店和拍卖行的接待处,你可以过去问问。”
听到春宫图几个字,周围的人全都竖起了耳朵。个子矮的,还踮起了脚,挤挤挨挨地朝这边看过来。
老大爷高兴地呲着牙,客气地说:“那赶情好,大师,麻烦您给我开个鉴定书,回头我去问问。”
那位鉴定师也难得见到这种特别的春宫图,他情绪不错,痛快开了鉴定书,还给持宝人指了下方向。
肖明非注意到,众人小声议论这幅图册时,那个手持吕洞宾立像的男人也在笑着往这边看。本来他还挺警惕的,这时已放松许多。
“大师,麻烦您看看我的,这是我家里老人用过的咸菜罐,我出生时就有。据我爷爷说,我家祖上以前也是当官的,传下来不少好东西……”下一个持宝人亲眼看到这边出了真东西,心情激动,梦想着自己手上的东西也是件珍贵宝物。
鉴定师笑了下,静静地看着持宝人在那儿讲故事,完全不为所动。
这一行讲故事的人太多了,这个人讲得毫无新意。
“不好意思,这件东西,我觉得就是市面上常见的陶罐,质地挺粗糙的。如果你觉得我瞧得不对,可以再找别人看看。”鉴定师看了几眼,就将那陶罐放下了。
持宝人脸色当下就不好了,他想反驳,这时有个保安走过来瞧了他一眼,明显是在警告他不要闹事。
那人讪讪离开,手持吕洞宾立像的男人终于走过来,他先把那件立像放下,接着又打开手上的木盒,从里面拿出一个雕件。
距离那么近,肖明非再观察那件吕洞宾立像,便确认,那东西确实是盛海市当年丢失的藏品,属于张家所有。
至于放在盒子里的雕件,肖明非只看了一眼,就认出那是个鹤顶红雕。是用热带雨林特有的盔犀鸟头骨雕成的。
明清两代,常用这种鸟的头骨做成带板、带扣、鼻烟壶等物,乾隆造办处就记载过鹤枯红纽子这种物什。可见,在曹雪芹生活的年代,鹤顶红雕并不罕见。
现在盔犀鸟已濒临灭绝,流传至今的少量鹤顶红实物自然变得越来越珍稀。
所以,这个持宝人带来的鹤顶红雕个头虽比那件吕洞宾立像要小一大半,其价值却更高。
二号鉴定师是识货的,看出来这个人带来的东西不一般。
但他没有急于给出意见,先默默观察了下持宝人,发现此人长得孔武有力,那张脸却饱经风霜,他不确定这两件宝物的来源是否正当。
“我看看。”肖明非不动声色把那件鹤顶红雕拿了起来,观察完几个侧面,还特意往底座上看了眼。
他在底座一个角落里看到了用刀雕出来的三个细纹,那细纹是娄家人做出的记号,不会破坏整体美感,不注意的话也看不到。但他们自家人只要看到这件宝物,就知道这件物品原本是他们家的。
看完后,肖明非朝着二号鉴定师点了点头,说:“东西不错,给开鉴定书吧。”
听到他这句话,那汉子喜出望外,但肖明非过于年轻,他也不知道肖明非说的是不是真的。
令他惊讶的是,二号鉴定师竟听进去了,客气地跟他说:“肖专家都认可了,那我自然没什么意见……”
他先给持宝人出具了两份鉴定书,紧接着又解释了几句。
在这个环节,别的持宝人一般都会认真去听,但这个人却有点心不在焉,拿到了鉴定书,他心思就不在这个地方了。
他笑着把两件藏品收好,便头也不回地去了体育馆南侧。
肖明非早已给旁边的保安发出了暗号,这人前脚才走,后边就有人悄悄跟了过去。
此时,陈染已将二号入口处那一排人全都过了一遍,并没有发现与胡克俭相似的人。
为了确定她没有漏看,她又对几个中年人仔细观察了一番,还是没有。
抬头往广场边缘墙下瞧了一眼,许振和两个战友就站在那边。他们同样穿着保安服,枪藏在外套里边,随时待命。
许振一直注意着陈染这边的动向,看到陈染往他那边瞧,他摸了摸腰间手枪,冲着陈染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暗示他已做好准备,随时可以行动。
看着人群逐渐往里挪,还没有胡克俭身影,陈染并没有着急。
她刚接到车支队的通知,货站的庞大为已开车离开,负责盯梢的刑警还在跟踪此人,他很快就会到达体育场。
庞大为与胡天赐之间十有八/九有关系,他此时赶到体育场,很难让人相信他单纯就是为了请专家免费鉴宝。
他能来,这就代表那个团伙已经开始了行动,事情才刚刚开始。
就是在这个时候,陈染接到了肖明非的电话。
“发现了那批失窃古董,一个是吕洞宾白玉立像,一件是鹤顶红雕,这两件藏品是由同一个持宝人带来的,此人年龄三十五至四十之间,可能是胡克俭派来的人。”
“该持宝人拿到鉴定书后,就去了体育馆南侧,两件藏品他都要卖出去,还在谈价。”
电话接通后,肖明非马上将这个消息告诉陈染。
陈染点了点头,“看来,他们终于要开始行动了,你这个钓鱼计划开始生效了。”
陈染挂断电话时,其他相关人员也通过对讲机收到了这一消息。
杨信刚也知道这个消息意味着什么,开胃菜都端上来了,主菜应该不会远了吧?
广场上不断有新的市民从各个方向赶过来,有的人只能请半天假,有的人知道的消息比较晚,活动都开始半天了,他们才通过各种渠道知道这件事,所以来得也迟。
更为夸张的是,盛海周边几个县市居然也有人利用各种交通工具赶了过来。有一伙人更是包了一辆大客,一大早从邻市赶过来的。
这些人不断进入广场,几个入口一直没断人。
“庞大为到了,他的车就停在体育场停车场上,离广场很近。”盯梢的刑警又传来了一个新消息。
陈染没看到庞大为在哪,广场上的人走来走去,熙熙攘攘的,那个人如此刻意隐藏身形,想在短时间内把他从人群中找出来,还真没那么快。
就在这时,有一个身形伛偻的男人进入了陈染的视线。他上身穿一件褐色的棉茄克,衣服前襟闪着油光,也不知多久没洗了。
跟衣服相称的,是许久没洗的油头。不仅油,还乱,呈花白色。没看清他的脸,倒先看到了他低垂的头顶。
“老人家,就你一个人?家属没来吗?”杨信刚看他脚步虚浮,似乎风一吹就会倒的样子,有点担心,怕他一个小心会把自己绊倒。
“啊…没事,不用他们陪,我自己来就行。”老人看了杨信刚一眼,那眼神淡淡的,他特意扯出来一丝笑意,但这笑在杨信刚看来,实在是假得很。
杨信刚怔了下,同时也看清了老人的脸。
这个人说是老人也能沾上边,看脸的话,也就五十多岁。
他的脸明显浮肿,脸色也不正常,青中带黑,黑中又带红。有医学常识的人能凭他这张脸判断出来,他身上多个脏器都出了问题。
陈染的视线与他的眼神在半空中相撞,随后她扭过头,摆弄着脖子上挂的相机,这一连串动作都很随意。
她的手却背到身后,转了几个方向,朝着好几组人发出了目标人物到场的信号。
收到信号那一瞬间,许振第一时间就想冲过来。
但他离这边有十几米远,在他出动之前,盛海市的几位刑警已经将那老人围在中间。
所以他没动,陈染也没动。
这几个人中,有两人身穿警服,另外两人穿的是保安服。
整个广场上穿警服的不过五六人,更多的人穿的都是保安服,以此来隐藏身份,好让胡克俭父子放松警惕。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老人面带惊恐地喊出声,同时他一只手已伸进兜里。
陈振江在不远处看了已经有一会儿,他那几个朋友知道他跟女儿失散二十年,舍不得进场。他们今天难得休息,也不急着进去,就一直在旁边陪着。
他们都能看出来,广场上那些保安并不是真正的保安,都是由警察假扮的。陈染也穿着便衣,这么多警察一直在广场上守着,肯定是有任务在身。
而且这个任务还不会简单,所以他们在看到那个老人被警察拦住时,第一时间意识到,那个看似疾病缠身的老人怕是个犯罪分子。
这时那老人还在挣扎,一位刑警淡淡地掏出一张照片,说:“是同一个人,胡克俭,等你好久了。”
听到这个名字时,老人身体明显停顿下来,眼神里的震惊一闪而过。
他咬了咬牙,什么都没说,放在兜里的手抓住一件东西就准备掏出来。
但那几个警察早有准备,车支队三令五申过,一旦认出胡克俭,一定要第一时间控制住他的身体,包括手脚。
不管他要往外掏什么,不让他掏出来就对了。
这几个人执行得很好,一个人抓住胡克俭手腕,另一个人已伸入衣兜,将胡克俭手上的玻璃瓶扯了下来。
有人负责压制住胡克俭身体,另有人火速对胡克俭全身上下进行搜查。
陈染没过来,这次抓捕有点顺了,她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所以她在几米开外站着,并没有因为抓到胡克俭,就放松了警惕。
胡克俭左手死死地抓住那个瓶子,看上去,那个瓶子对他来说很重要。
郭威和杨信刚都穿着保安制服,杨信刚将胡克俭手指一一掰开,最终顺利将瓶子从胡克俭手里夺了下来。
这时候,任谁都知道,这瓶子里的东西不是普通物品。
结合他们在行动前的猜测,郭威看着那瓶子,说:“里边装着液体,有毒吧?”
岂止是有毒,毒性可能还很大!几位刑警在心里暗暗吐槽。
左手上的东西被抢走,胡克俭右手拿的一个包也被两位刑警拿到一边,准备开始进行检查。
胡克俭如同困兽一样挣扎,但他病势较重,根本没有力气,挣扎的动作在这些警察看来,完全没有半点威胁。
他最大的威胁在他携带的物品上,只要这种威胁解除,谁还会怕他?
广场上的市民有点乱,原本在排队入场的人在自发地往远处退,生怕跑得晚了受到波及。
陈染正在观察周围的情形,就在这时,她听到胡克俭狞笑着说:“算你们走运,抓到我了。”
“可惜,你们抓到我也没用,白费功夫。反正该走的人也走了,随你们便。”胡克俭情知自己失算了,也知道想靠他个人逃跑,是不可能的事。
所以他干脆放出狠话,打算在临死之前,给警察添点堵。
车支队从隐身处赶了过来,他伸手托起胡克俭那张脸,跟同来的云队说:“是他,他就是胡克俭。”
随后他又跟胡克俭说:“什么该走的人也走了,谁啊?你不会是说你儿子胡天赐吧,放心,他走不了。”
“呵……”胡克俭发出轻蔑的笑,明量不信。
这时陈染走过去,说:“你以为胡天赐走水路跑了是吗?”
胡克俭猛地转头,看向陈染。
他应该是在回想,那女孩刚才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她怎么知道胡天赐会从水路离开盛海?
难道说警方已知道了胡天赐的动向?这,这怎么可能,不是都安排好了?
胡克俭的脸上终于出现失落的表情,这种表情对于他这种人来说,实在是难得一见,若不是受到巨大打击,他何至于如此。
郭威心知陈染刚才那句话最戳心窝子,把嚣张不可一世的胡克俭问得哑口无言,内心也开始七上八下地不安起来。
云队也很兴奋,等了这么久,终于顺利抓到这个大祸害,梁潮生和容城市局的人要是听说了,不会激动得想放鞭炮吧?
“吱吜~~”变故突起,一辆轿车突然从广场与马路边缘相接的台阶处冲了上来,一直未减速,直直冲向胡克俭所在的方向。
杨信刚下意识拉着胡克俭后退,他和另外几位警察急速后退了好几步,有的人一时没站稳,甚至跌倒在地。
车子速度很猛,一路横推地开过来,撞倒了两名市民。那两个人之所以没死,还是因为警察反应较快,且早有防范,及时把他们拉到一边。撞死倒是没有,撞出了鲜血倒是真的。
现场乱成一团,不少人在四散奔逃。陈振江站得离那辆车稍远,不会有什么事。
车子窗玻璃被人摇了下来,陈染认出了开车的人,也认出了那辆车的车牌号。
车子是庞大为的,开车的也是他本人。现在看来,他今天这么做,应该是受了胡天赐指使,打算在胡克俭有事时冲上去救人。
既然庞大为受胡天赐之命来了,那胡天赐本人不会来吗?
想到这儿,陈染往东南方向看了看。
不出所料,又一辆黑色轿车冲上了广场。有庞大为给他打头阵,吸引了广场上的绝大部分武力及人力,那车冲的很顺利,不过几秒,就把车开到胡克俭旁边。
此时还有两个警察架着胡克俭胳膊,警惕地看着周围的人和车。
车子一个急停,发出刺耳的锐鸣声。那车开到距离胡克俭仅有四米时停了下来,车上下来两个人,副驾上的人手上居然还有枪。
下车后,他冷着脸便朝着一个刑警开枪,出于本能,那刑警躲了下。
“叭!叭叭!”枪手连开三枪,一枪命中左侧刑警肩膀,另一枪险险擦着另一位刑警的头皮过去。
趁着那个刑警打激灵躲避的时候,一个戴棒球帽的男青年也拿出一把枪,冲到胡克俭面前时,他一弯腰,就把胡克俭捞了过去,随后想把胡克俭塞到车上。
他动作很快,等不远处追击庞大为汽车的干警反应过来时,那男青年已将胡克俭塞到车上,并准备关上驾驶室的车门。
陈染刚才就想对着胡天赐动手,无奈他们两个人之间隔了七八个人,她飞刀根本没办法施展。
若是让胡天赐上了车,再驾车逃走,以后再想抓到他,难度势必会成倍增加。
布局这么久,陈染绝对不愿意出现这种情况。
于是她一个旱地拔葱,众人甚至都没看清她怎么发力的,一眨眼,就看到她出现在庞大为那辆车的后备箱盖上。
啊这……
远处的市民们睁大眼张着嘴,看着突然闯入众人视野中的年轻女孩,竟有点不敢相信他们的眼睛。
陈振江:……
他们的反应远不及陈染动作快,转眼间,陈染已跳到车顶,顺手抽出久未再现的短匕,凌空一甩,那匕首夹着风声,在众人猝不及防之下,沿着车门的缝隙,直直刺中胡天赐腋下。
那辆车的车门都要关上了,胡天赐一只脚也已踩中油门,准备把车开走。
陈染刺中他腋下那一刻,他突然脱力,手从方向盘上垂落下来,身体更是往方向盘上一拍,差点疼得昏死过去。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许振也射中了副驾驶位上那个枪手。
“快,把那几个人抓住,别让他们逃了。”
“轮胎,把轮胎先打爆!”车支队说完,也掏出手枪,向庞大为车后轮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