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掌舵人 收网
德兴货站从早六点开始就不断有车辆进出, 快到九点半时,一个身穿蓝色工装外套的中年男人从门口的平房里走了出来。
他嘴边叼着根烟,一只手插在裤兜里, 另一只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随后又向四周眺望, 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陈染坐在马路对面的车里, 路边停靠着好几辆或新或旧的车,她把车停在这个位置并不突兀。
车内贴着膜,货站里的人即使出来也看不到车里有没有人。
杨信刚也在车上, 他和郭威是头一天下午过来的。
到了盛海之后,他们第一时间跟陈染汇合,先了解了案件进展,又去看了陈染和盛海市同行抓到的那些人。
至于案卷,他们当然也要先看一看,熟悉一下, 这样他们在接下来的办案过程中才会有的放矢。
忙完这些, 又睡了五个小时, 第二天大清早, 哥俩就跟着陈染到了货站,开始轮班盯人。
“九点半了,进去十五个人,没看到与胡天赐外形相仿的。”杨信刚一直在统计进出货站的人。
“也许能等到,也许等不到, 继续盯着吧。”陈染说。
近两天胡天赐也被下了通缉令,他不会公开露面,来不来也是未知数。现在通讯方便, 他有什么事,大可以通过电话联系他留在这边的人手。
他之所以会被下达通缉令,跟娄珏提供的资料有关。那些资料已被送到市局刑警支队,经侦支队也派人过来协助。
经过一昼夜的检查和整理,最终警方已有了足够证据,证明胡克俭儿子胡天赐就是公司走私的核心成员之一。
有了充足证据,车支队等人便把胡天赐的资料发到市内各辖区,也包括负责海岸线安全的分局和派出所。
无论是谁看到他的行踪,都得第一时间上报。
“不知道港口那边怎么样了,能查到人吗?”杨信刚问道。
港口形式复杂,船里物资繁多,想在偌大的港口里找出来一个人,并不轻松。
“我也在等消息,应该没那么快,需要时间。”陈染说话时,把望远镜递给了郭威。
郭威眼神落在货站门口的中年人身上,听杨信刚提到搜查的事,他随口回道:“不是说带了两条警犬吗?警犬都闻过胡天赐的衣物,胡天赐没去那儿就算了,要是去了,很有可能会被搜出来。”
“听说这个搜查行动打的是查毒的旗号。胡天赐要是真去了,一旦碰上警察,说不定顺手就把他给抓了。”
陈染总觉得以胡天赐的警惕性,想抓到他恐怕没那么顺利。
她拿起相机,朝车窗外拍了张照片,说:“能当场抓到人当然最好,如果他察觉了,可能会改变计划,不再走水路。”
陈染也知道,这种可能是存在的。万一他改换了路线,再找他也不容易。但他们不可能放着港口不查,一旦查了,就有可能会被对方察觉,这是难以两全的事。
“是这个理。”郭威应了一声,眼神无意中落在那中年男人裤腰带上。他仔细看了两眼,接着又举起望远镜,看向那汉子的腕表。
这回就连陈染都在好奇,郭威到底在看什么。那个汉子的动作不算异常,他看上去很像是在办公室里坐时间长了,出来站一会儿抽根烟放松一下。
但郭威不是一惊一乍的人,他既然盯得那么认真,说不定发现了什么问题。
陈染和杨信刚都没吱声,片刻后,郭威把望远镜递给陈染:“你看看这个人,他的腰带我感觉像真皮,跟咱们容城长升百货专柜里的货一样,我见过,2300多一条。”
“还有他手腕上那只表,应该是外国货,得上万。”
陈染听了,第一时间通过望远镜看向郭威说的表和皮带。
看了片刻,陈染回头说:“这个我真没看出来,现在仿版很多,你这么肯定吗?”
“我感觉是正品,要说肯定,也不太敢,毕竟没摸着,离得还有点远。”郭威也有点不确定了。
杨信刚却道:“听说最近彭律师老来找你出去,你俩还去逛过好几回街,这些东西都是她教你的吧?”
陈染:……
她才离开容城几天,郭威和彭律师之间居然有这么大的进展吗?
郭威看样子想要去堵杨信刚的嘴,他徒劳地解释了一下:“逛街是事实,不过彭律师说,我是做刑警的,应该学会认认各种奢侈品,认多了对办案也有帮助,我这才跟她去的。”
杨信刚无语地点着他说:“你就解释吧,解释就是掩饰。”
“你自己是警察,你摸着你心口问问自己,刚才你那些话是不是有点假啊?”
郭威脸色微胀,没再辩解。
他和彭律师之间的事,他还没有确定。他们家在婚姻方面都是很保守的,没到确定那一刻,他不愿意对外公开。免得哪天分开了,对双方都不好。
陈染听着他俩斗嘴,眼神并未离开那个中年男人。
既然郭威这么说,那这个人身上戴的东西说不定真是值钱的真品。
那种奢侈品,普通上班族,比如货站司机、业务员和出纳一般是买不起的,
“你俩先别说话了,他接电话了。”望远镜还在陈染手上,看到那中年汉子开始接电话,她立刻用望远镜对准中年男人的嘴。
她读唇能力越来越强,她相信,只要那中年男人跟人打电话,她很有可能会猜到他在说什么。
郭威连忙看向那个男人,刚才他认出男人身上戴的皮带和腕表时,就觉得这个男人身份可疑。
此人要真是在货站正常上班,仅凭他那些工资,他怎么可能买得起那种奢侈品?
如果说真有人在货站里替胡天赐办事,那此人说不定就是这个中年男子。
“什么,你不上船了?出什么事了……啊,我知道了,那货怎么办……行,我知道我知道,这边你放心。”中年男人说话不多,大多数时间都是在听电话另一端的人讲话。
等他挂断电话,陈染第一时间将她刚才通过读唇翻译出来的内容传达给车支队以及容城市河东区的云队等人。
此时,云队和车支队都在盛海市局会议室里,他们在针对前一天确定好的安保和抓捕方案进行计论,以避免出现纰露。
收到陈染递过来的消息,云队一时有点不敢相信,半个月前他还见过陈染,那时候他可没听说陈染还会读唇。
这个本事看似不起眼,在盯梢时用处可就太大了。
隔得远,听不到对方说话,但如果会读唇,就能知道目标人物说了什么。
至于车支队,他已经不是头一次见到陈染有这种本事了。
他这时候再次生起了挖人的心思,甚至考虑着,等这个案子结束了,要不要跟陈染亲生父母打好关系,再想法子把她调到盛海?
“这么说,胡天赐可能改变了计划,不走水路出海了?”一位刑警问道。
“如果给此人打电话的就是胡天赐本人,应该是这样。”
车支队说完,又道:“这个消息很重要,当然,港口那边该查还是要查下去,顺便整顿下,也可以敲打敲打某些人。”
“车支队,既然货站那边有胡天赐的眼线,那咱们要不要派个人过去,近距离跟那些人接触 一下。”云队问道。
“这事儿我考虑过了,人我也找好了,货站那边招搬运工,我找了两个人过去应聘,中午就会过去。”
“现在当务之急,是想办法探听胡天赐接下来的去向。如果他真的不走水路,那他要怎么走?”
“还有一件事,那些货应该是藏在胡家别墅里的古董,他们可能要通过水路运出去一批,这次查得这么严,这个计划大概变了。”
众人也想到了这些问题,不过物品是死的,人是活的,现在当务之急是想办法找到胡天赐本人,或者查到他的行踪。
一天时间很快过去,再过一昼夜,鉴宝大赛就要开始。这次负责盯梢的不是陈染,她在市局待了几个小时,到下午四点时,又去了一趟盛海市局附近的招待所。
容城市局本来准备在这两天派车过来,把获救的十几名容城女孩接走。但有几个女孩心理出了问题,极为怕生。在没有陈染陪同的情况下,她们有点不敢返回容城。
陈染明白,她们是怕回去之后遭受到异样的眼光,受到家人或者亲朋的排斥,所以没有勇气回去。
有她陪着,这些人多少能安心一些。
但现在抓捕行动随时都会开始,她暂时不可能离开盛海,至少还要待几天。所以她这次过来,就是跟那些容城市的女孩商量,如果有人愿意早点回家跟家人团聚,由家人或者刑警队送回去都可以。
不着急的,就再等她几天,到时候她们一起回容城。
这些女孩被关久了,都如同惊弓之鸟,听说可以跟她一起回去,除了两个有家人来接的,其他人都愿意跟陈染一同返回容城。
陈染走出招待所时,已到傍晚时分。她无意中回头往招待所楼上那一排房间望了一眼,竟看到有两个女孩仍站在窗口,看向她的方向。
杨信刚也看到了,他小声说:“咱们市局跟那些家属都做了沟通,大多数家庭都正常,有的人表态,把姑娘接回来后会搬走,搬到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但有两家做人不太地道,没那么在乎孩子,不太想把自家姑娘接回去。”
陈染早就料到会有这种人,“这次行动结束之后,等回去了看看情况再说。她们都已成年,就算家人不愿意接纳她们,也不至于活不下去。”
“回去时你帮忙盯着点。听说到时候会有记者采访,拍照时绝对不能让他们拍到这些女孩的脸。”
这件事对于陈染来说,是道线,是绝对不可以越过的。
两个正讨论着这件事,云队就给陈染打了个电话:“货站那边有了新消息,查清了那个中年男人的身份,此人叫庞大为,半年前来的货站。他在货站不怎么干活,但是货站里很多人都听他的。他有个车,车牌号你记一下。”
“庞大为明天应该上班,但后天他不会去货站,他跟其他人交接工作时,我们派过去的人听到了这个消息。”
“至于胡天赐,暂时还没查到他的消息。”
“不过我们从娄先生那里收到一个线索,可能有用。据说胡天赐跟胡克俭父子关系很好,胡天赐曾劝说他父亲去国外生活治病,但胡克俭坚决不同意,死也要死在这个地方。”
陈染听了,产生了一个想法,“云队,你说,胡克俭要是采取什么冒险行为的话,胡天赐会放任他在这儿出现危险不管吗?”
“可能不会。”云队和盛海市局的车支队等人也考虑到了这一点。
陈染挂断电话,回头跟杨信刚说:“明天大赛开始,咱们不光要盯着胡克俭兄弟,还得注意一下,胡天赐会不会到现场?”
“不管有没有这个可能,注意一下总没错。”
杨信刚神色一正,知道这件事的轻重。
如果这次把胡家能力最强的下一代放跑了,他哪天再来个东山再起,肯定又是个大麻烦,还不知道会制造多少混乱。
想当年胡家老大被毙,因为没证据,老二老三活了下来,都没受到牵连。这导致这两兄弟有缓过来的机会,并开始慢慢发育成庞然大物,这才造成现在这么多的案子。
胡天赐跟在他父亲身边长大,耳濡目染之下,他可能就是他爸的一个翻版。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啊!
想明白这些,杨信刚决定,见到许振和其他人后,他一定要把这里面的利害关系跟这些人说清楚,让他们知道胡天赐的重要性。
假设这一对父子一起出逃,在只能抓一个人的情况下,如果让杨信刚来选,他肯定要抓胡天赐。
毕竟,胡克俭已经患癌了,命不久矣。如果时运不济,他们这次抓不到此人,那老天也会在不久的将来把他给收了。
可胡天赐还年轻呢,有大把的时间好活。
次日清晨,鉴宝大赛正式开始。
经过几天的宣传,许多市民都听说了这个消息,所以开赛第一天早六点,盛海市体育馆外的广场上就站满了赶过来免费做鉴定的百姓。
有的人四处走动,见着人就询问对方手上拿的是什么东西。但更多的人要谨慎些,他们把带来的东西包得严严实实的,不随便给人看。
“大家注意,大家注意,为了防范个别犯罪分子携带易燃易爆物品进入场馆,对市民们的安全造成威胁,本次大赛在入场前会进行严格的安检,请大家理解并配合……”
市民们扎堆时,有好几个身穿保安服的青壮年男子出现在广场。两个人手持喇叭,在广场两侧不停地宣讲进场后的注意事项,提醒他们注意防范小偷,还要配合安检。
杨信刚手上拿着电喇叭,一边宣讲,一边留意着广场上的所有人。
“同志,这都快七点了,到底几点开始啊?”有个人看到杨信刚,顺手拉住他袖子问道。
“耐心再等一个半小时,八点半正式开始。”杨信刚说完,还好心提醒这人注意下台阶。
此人却有些不满,对杨信刚说:“问你怎么不好好说呢,这两句就打发我了?”
杨信刚哪有闲心跟这种人掰扯,他还得找人呢。广场上差不多有一千人,他哪有时间说那些没用的话。
他顺手指了下广场周边竖着的告示牌,说:“关于具体的时间安排,那上面都有。”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就走。那人嘀咕了两句,看上去还有点不满。
看他还要啰嗦,旁边有一位四十左右的中年妇女怼道:“牌子上写的清清楚楚,你还问。没受过九年制义务教育吗?那么大的字不认识?”
“谁不认识字啊,你骂谁呢?”
“我可没骂你,一会找专家鉴定都是免费的,不花你一毛钱,你自己愿意在这儿等那就等着,没人请你,你怎么还等出优越感来了?”
“在这儿摆上帝谱摆给谁看呢?真是莫名其妙。又不赚你钱,还指望人家为你一个人精心服务,天还没黑呢就做上梦了?”中年妇女的话引来周围人大笑。
那人被人嘲了一通,他人少力薄,不敢惹众怒,这才闭了嘴。
大赛在八点半正式开始,陈染身着便衣,一直在人群中游走,不认识她的人,根本看不出她的身份,只当她跟其他市民一样,都是来请专家做鉴定的。
大赛开始后,通向场馆的三道门被保安打开,人群一股脑地挤向入口,保安赶紧上前安排市民排队入场。
陈染在一个安检口处安静地观察着所有进入场馆的人,检查每个进场的人至少要几十秒,所以她在这个入口有足够的时间去观察所有入场人群。
如果胡克俭是从这个入口进入场馆的,那她应该不会错过这个人。
上午平静无波地过去了,陈染在安检过程中并没有发现什么意外,事后她在场馆内部也没什么发现。
中午吃饭时,郭威给陈染夹了个鸡腿,说:“头儿,你最近都瘦了,来补一补。”
杨信刚则道:“跟咱们之前预计的差不多,胡克俭可能在观望,上午咱们又查得严,确实没发现有这么个人。”
“免费场明天下午三点结束,他要是来的话,下午就有可能过来。因为明天来多少人这个不好说,万一人少了他可能更容易暴露。”
陈染点头,指着桌子上的菜,跟他们说:“吃饱点,免得饿了干活都没劲。”
下午场开始后,安检明显变松,这个变化其实是车支队等人商量过后特意安排的。
目的就是为了让胡克俭放松警惕,趁着这个机会混水摸鱼进去。
陈染仍站在离安检线不远的地方,她脖子上挂着一个相机,不时举起来向场内的市民进行拍照。有些人以为她是记者,几乎没人反对她的举动。
她身姿笔挺,即使穿着便装,气质也很突出。
陈振江下午也来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几个朋友家里也有些东西,趁着这次难得的机会,也想拿过来请专家给看看。
“老陈,该进去了,还站这儿干什么呢?”提醒他的人是梁庭山的父亲。
“你们先进去,我再看看。”陈振江对古董并不热衷,也没什么藏品。他这次是陪着朋友过来的,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想亲眼看到陈染工作时的样子。
“行,那你看吧,不就是想看你女儿吗?”
梁庭山父亲这番话让其他人也注意到了不远处的陈染,原来那个飒爽干练不怯场的女孩就是陈振江女儿!
陈染感觉到有人在看她,就抬头往陈振江的方向看过去。
陈振江怕陈染身份暴露,想跟女儿打个招呼,也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陈染其实没在看他,她现在精力都放在抓人上。
“下午场未曾安检的人仅剩四分之一左右,所有工作人员注意,打起精神,注意接下来的状况。”
陈染看向那些排队的人,最终将目光锁定在二号门。那里的安检还在进行中,未接受安检的人还有二十五六人。
如果这次再找不到人,那接下来的希望就明显变小了。
“走,去那边看看。”陈染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