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卅八温柔的晚风
过后张若瑶回想起她这一晚和闻辽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印象最深的竟是闻辽说她,关于她的欲望。
她对闻辽有欲望,她不否认。但对钱呢?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眼睛里有钱了呢?
从前闻辽没来的时候,店里生意一如那用了小二十年蒙了尘污的玻璃柜,说句苟延残喘不为过,但她花销少,基本无社交,完全不觉得吃力。如今她的消费习惯仍然没变,店里生意确实是好了。她的账就放在电脑桌面,行行列列各种颜色的数据像是挂在眼前的大萝卜,引诱人往前。
张若瑶盯着屏幕发呆,然后低头自嘲地笑了。
一是笑自己终究是个俗世中人,轻飘飘就被数字增长带来的成就感俘获,加入了目标追逐循环。二是笑,从前尚能给自己心理暗示,她干这行是为糊口,现在金钱一跃到驱动力的位置上,她倒真成了别人口中那带有贬义意味的“赚死人钱的”了。
张若瑶告诫自己,要正确、仁慈地看待这份生意,要心思方正,不坑不骗,就够了。这也是三姨姥从前告诉她的,人要问心无愧,闲言碎语莫理,什么妖魔鬼怪都不能欺了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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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西缘找闻辽要了花艺班的日程表,看了下开课日期。
下一期报名已经满了,下下期是是在八月。
她想去,可一去就是一个月,小鱼儿暑假往哪里送?乡下姥姥家住几天行,时间一长就该闹了,任猛自告奋勇,她没有答应,她不会把女儿交给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异性照顾,后来又想想,管她有血缘没血缘,交给谁她都不放心,这是当妈的修炼。
张若瑶下午坐在店里接待了个客人。
她和之前合作过的苏绣师傅聊好了,可以长期合作,后来熟悉了,师傅给她重新报了个长期的工价,张若瑶意外,其实手工也不算贵,以前是因为工厂拿走了大头。老师傅告诉张若瑶,很有名的手艺人除外,像她这种水平堪堪过得去,且因为上了年纪出活儿慢的,甚至都不能称为匠人,也就是个工人,工资也是一年比一年低的,一坐坐一天不起身,到手几千块钱。
今天接待的这个客人是家里曾祖父过九十九,循旧俗请寿衣冲喜,看了张若瑶的图册,最终定下了手绣定制款。
茶喝完了,拟好工期,张若瑶把客人送出去,撑着门,远远看见李奉枝拎着布兜子在公交车站等车。
张若瑶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刚刚她把
客人迎进门的时候,好像余光扫到一眼,老李太太就在等车,怎么一个多小时过去了,还在等车?
她说闻辽:“你去问问,怎么了?”
这都眼看五月份了,老李太太还穿着件起毛的宽毛衣,呢子裤,花白头发乱蓬蓬在脑后拧了个啾啾,张若瑶明显察觉到老李太太的疲态,是从她腿不好出行不方便开始的,从前最乐意在外面晃悠的人冷不防被圈在家里,精神都掉没了。
闻辽去隔壁便利店买了两瓶冰红茶,老李太太爱喝小甜水。
张若瑶远远看着闻辽和老太太站在公交站说话,老李太太两条腿其实都不太利索,站姿奇怪,背弓着,人往一边偏,用稍好的一条腿做支撑,仰头不知道和闻辽说了什么。
闻辽把布兜子打开看了看,然后自己拎着了。老李太太要伸手夺,他摆手,没夺成。
他扶老李太太走下公交站的马路牙子。
老李太太抱着两瓶冰红茶回家了,闻辽则拎着布兜子回来。一进门就跟张若瑶说:“你知道这东西有多沉?”
张若瑶看了看布兜子里面,装的是黄铜颜色的一元硬币大小的表盘,大概有一两千个,是老李太太最近做完的活,要交到工厂去。
“她刚刚坐错车了,绕了一大圈回来重新等车。她腿脚不好,公交车台阶高,她上车磨蹭,人家司机不等人,而且她还总忘带老年卡。我说给我吧,我一会儿骑车去送,估计都比她坐车快。”
闻辽捏起个表盘,对着阳光看看,说:“这玩意儿报废率那么高?”
张若瑶也看不明白,就是听老李太太抱怨过,说这个零件太精细了,往表盘里装的那个小东西也就芝麻粒大小,要是机器压歪一点,压伤了表盘,就算报废。报废一个还得包人家五毛钱。
老李太太老眼昏花,干这个真是没办法的办法,昨天,猫闯祸了,把她装成品的纸箱子给踢倒了,表盘哗的一下洒得满地都是,她抄起手边衣架去打猫,没打着。
后来坐地上捡了半个小时,捡完了腿难受,站起来又花半小时。
......
闻辽骑车去了一趟工厂。
东西送去,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闻辽心有不忍:“确实太远了,城西,她三四天去送一次,都够她受的。”
张若瑶抬抬下巴,示意桌上的一袋子散称小零食小饼干:“李奉枝刚刚送来的。”
“干嘛?”
“大概是觉得给你添麻烦了。她不欠人。”
闻辽拆了个小麻花嚼着,问张若瑶:“还有没有什么轻便点的活能让她干?她眼睛也不行,眼球是灰的,像蒙了层东西。我感觉她看我都看不清,跟我说话的时候盯着我鼻子。”
说完竖一根手指在面前晃。
张若瑶说她也在找。慢慢看吧。
“要不让她做在咱们这做代客祭扫呢?”
话说完,闻辽自己就觉察出不对。且不说代客祭扫平日不年不节单子极少,就算有,老李太太能爬山到公墓去?
“算了......”
趁小区快递站没关门,闻辽去拿了个快递回来,上楼拆了,下楼扔纸箱,看到张若瑶对着电脑发呆,游戏里的食人花一直攻击她,她背包里的东西都散了一地也不捡。
他推了下她肩膀:“哎!”
张若瑶猛然睁开眼睛,这一下子倒是把闻辽吓一跳:“坐着都能睡着啊?”
张若瑶说别烦,想事情呢。
过了一会儿问闻辽:“你累不累?”
闻辽欠样儿:“啊?有点早吧?”
张若瑶翻了个大白眼儿,才懒得理他,把游戏退了,站起身,绕过他:“我出去骑车。”
闻辽拽住她手腕:“怎么突然要骑车?”
张若瑶想说她心情有点低迷,老李太太下午一个人站在公交站,左右换着腿支撑,那背影印在了她脑海里。
但她还是没有把这话说出口。
理由还是一样的,她没有办法替老李太太解决问题,就不想空口说一些矫情的话,俯视人间疾苦的姿态太傲慢了,张若瑶不想那样。
闻辽掌住她肩膀揉了揉,说:“我也去。”
“你刚骑了很远,不累?”
闻辽说这算什么,走吧。
他也有事瞒着张若瑶,其实他心情也不太好,刚刚从工厂回来的路上,看见一只猫被车碾了,躺在大马路上已经没了气息。他把车停了,一只手示意来向的车,一边快步过去,把猫捧到路边。周围人烟稀少,他想借个铁锹都没处借,最后只能把猫放在一棵树下。
他在想,会不会有另外一个路过的人,在树下看到了这只可怜的猫,回家取一下铁锹,回来把它给埋了呢?
......
两个人打烊了店,出门骑车。
窄或人多的路段就一前一后,路宽的地方,闻辽习惯骑在张若瑶外侧,落后她半个身位,这样说话能听清,也能随时关注到张若瑶状态。
她不像他高中时就接触骑行,怕她分配不好体力,当看到她脸上明显泛红,呼吸幅度大,就提醒她停下来歇歇。
张若瑶不想歇。
但闻辽已经把车停下了。
“我不累。”
“你不累我累,歇会儿再走。”
找的地方其实不太好,在一条商业街的路口,这一条街有很多KTV和烧烤店,晚上也是闹哄哄的。没地方坐,就把车靠边停了,然后站着歇息,活动活动身上关节。
闻辽去买水,给他自己买的是矿泉水,给张若瑶买的是果味的电解质水。张若瑶说你把我当李奉枝了?我不爱喝小甜水。闻辽把瓶盖拧松递给她,说,让你补充电解质!少说话,喝就完了。
张若瑶小口小口的抿着。
闻辽看着她似笑非笑。
“笑屁。”
闻辽摸摸鼻梁,将视线移走,也仰头喝水。
水把他想说的话压下去了,他刚刚想告诉张若瑶,和她一起夜骑很幸福。那为什么没说呢?因为昨晚张若瑶警告过她,情话一类说几句就得了,她心里有数。说多了怪起腻,烦人,像念经。
面对面站着喝水。
四月末的晚风已经有了丝丝热气,微弱,但可以被感知。
路口那家最大的KTV,走出来一群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其中有个女生染了个黑白两色的头发,从中间一分为二的那种,黑得彻彻底底,白得明明白白。
咋说呢。有点猎奇。
张若瑶眼神不由得扫过去,没看清,再扫一眼,鬼鬼祟祟。
闻辽换了只手拿水,冰凉潮湿的手掌盖住张若瑶后脖颈,把她吓一跳。闻辽觉得好笑:“看就大大方方看呗。”
张若瑶使劲儿拨开他的手:“不礼貌。”
说完又远远看了一眼。
“好玩。”
闻辽认同:“嗯,像库伊拉。”
然后跟心血来潮似的,问张若瑶:“哎,咱们也去染个头发吧!”
张若瑶用有病的眼神儿看他。
做了白事这一行,就别想着搞什么好看的头发啊指甲啊,她跟闻辽说过,她现在其实连浅色衣服都很少买。闻辽说你可拉倒吧,你哪是为了职业避讳,你就是懒,浅色衣服不好洗。
闻辽问:“上次你给我看过照片,你大学毕业还是蓝色头发呢,超短发,挺酷的。”
张若瑶点点头,捋了下自己如今也并不长的发梢:“我最夸张的一次,一个月换了三个颜色,头发/漂坏了,野草似的,一拽就断,然后就把头发全剪了,两边都剃了。”
闻辽是很遗憾的,关于他未能参与到张若瑶过去的那些年,很漫长的时间里,他们都提灯夜行走在各自的道路上。越是这样想,他越觉得自己去年回到荣城来真的是冥冥之中的巧合,老天爷手一拨,你永远不知越过这一道青纱帐,帐外是何种光景。是
雨雪霏霏,还是春光乍晴。
未知性,他不喜欢。
不是他没有冒险精神,而是他更希望人生的每一个选择都是由自己敲定的,只要是自己选的,好坏他都担。
闻辽说:“我还想看看你以前的照片。”
张若瑶又喝了口水:“有机会吧,我手机里没存。”
而且她也没有发朋友圈的习惯。
轰隆......
轰隆隆......
张若瑶和闻辽正说着话呢,同时抬头,看向道路远处。
一团炫彩的影子,稍稍离近了能看清,其实是一辆炫彩的车,一辆摩托车,车上能安装、能贴灯带的地方都装满了跑马灯,闪得人眼睛疼。摩托车上大音响哐哐震,播着劲歌热曲,dj版的《爱如火》。
速度倒是不快,可见还是惜命的。
张若瑶和闻辽科普,这是荣城最后一辆摩的,荣城最后的荣耀。
闻辽大笑:“交警不管?”
张若瑶说,这人是姜西缘初中同学,人家都骑自行车的时候他就已经骑个哈雷满街晃了。她和姜西缘一开始也诧异,这改装车怎么还不被没收呢?后来再次碰见,偶然发现,他根本就不止一辆摩托,没收一辆还有好多辆,他所有的积蓄全都用来改装车了。
闻辽说,挺厉害的,想做什么就做,不在意别人眼光。说明这人很自洽,不糊弄自己,也从不为难自己。
张若瑶说,她上大学的时候也有一段时间对摩托车很感兴趣。
那个街舞老师总有三教九流各路朋友,其中有对情侣是搞音乐的,有才华的同时颜值也拉满,平日里出行的交通工具是一人一辆川崎,帅哥靓女,羡煞旁人。张若瑶一开始也觉得俩人是模范情侣,后来慢慢发现他们性格相近,都太极端了,一言不合就吵架,大打出手也是常有的事。后来也是一次吵架,那男生出去开赌气车,半夜在没人的街道狂飙,结果出事了,就在一瞬间。
“你会骑摩托吗?”
闻辽不看张若瑶,一脚把路边下水井上的小石子踢飞:“会,但是肉包铁不安全,也不环保。你的性格,我也不建议你骑。”
张若瑶问,我什么性格?
闻辽说,蔫着坏,闷着狠。
这种人最难缠斗了。
张若瑶用手里水瓶碰碰闻辽的,朝他喊:“你环保就该自己带水壶出来!”
闻辽回碰她,也喊:“下次就带!”
张若瑶又想起了几桩大学时有趣的事,通通讲给闻辽听,她的本意是想慢慢地,把两人之间的缺失补齐,有些压抑沉痛的部分可以先略过,先从轻松的记忆开始。闻辽听着,但明显兴致不高,把她的水拿过来,拇指抹去她手腕上的一颗水珠。
当张若瑶讲起自己当时在烤鱼店兼职,每晚都是最后一个回宿舍的时候,他抬起了手。
啪。一巴掌打在她手腕。
不重,但声音清脆。
“你干什么!”
闻辽揉揉后颈,再次将目光甩向远处:“哦,有蚊子,没看见?”
“打死了吗?”
“飞了。”
“......”
......
回去的路上,闻辽仍旧落后张若瑶半个身位,时不时看她手表上的示数和监测灯,再瞧瞧她头盔底下被风刮起的发梢,速干衣包裹的窄而薄的背,像是轻易就能被折断那样。他不理解,她明明吃的也正常,怎么就是一点都不长肉呢?
“张若瑶。”
“说话。”
“我们一起健身吧,你要是觉得我家里那几样器材无聊,要不我去帮你办个卡?”
张若瑶想要回头看他,确切地说,是瞪他,但碍于正在路上,忍了。
“......你差不多得了,别得寸进尺。”
骑车这件事,她依着他了,但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件一件办,任何心态的转变都是要有过程的,她说闻辽:“你小心揠苗助长,我把这破车拆了,谁也别再跟我说骑行的事儿。”
说完快踩了几下,和闻辽拉开距离,把闻辽的笑声远远甩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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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睡觉前,张若瑶在二楼床头柜上看到了一朵花。
是一朵被弧形玻璃罩罩起来的花。
这就是闻辽去学殡葬花艺二十天给她带回来的礼物,下午快递刚到,他悄悄把它放在靠近张若瑶这一侧。
“这是永生花。”
原本是鲜花,通过处理,延长了观赏时间。
闻辽没说他搞这朵花有多艰难,人家花艺班教制作,做的都是百合或者菊花,他下课去问老师,有玫瑰吗?
老师说,白玫瑰啊?
他说,不是,红玫瑰,我做一朵回去送给我女朋友。
花艺老师真的是措了很久的辞,不知道这话怎么接。她以为闻辽说的送女朋友,是墓碑前献花。
整个培训中心,硬是找不出一朵红玫瑰!最后闻辽是外出买了一朵,回来按照老师教授的工艺,制成了永生花,因为工艺耗时长,今天快递才收到。
张若瑶不领情:“真俗。放你那边吧,我不要。”
闻辽不高兴了:“就放你那!不喜欢就扔!”
说罢转过身去。
张若瑶也躺下,借着加湿器的微弱灯光观察那朵花,观察花瓣,花茎,还有茎上两片明显凹过造型的叶子,翠绿翠绿的,像是要滴出水。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想起晚上骑车时没来得及聊,和被闻辽打断的话题。
在她大学快毕业、妈妈刚去世的那段时间,她的性格和心态是有异的,是非常压抑不健康的,她有所感觉,觉得自己像是被埋在山下的一把火,没有氧气让她燃烧。那段难熬的时间里,她甚至想过伤害自己,用暴戾的方式折磨自己。她和同学约着去海边蹦极,就是那种在脚踝绑着一根绳子,然后跳下去的运动。
她大头朝下被吊着的时候,离海面可能仅有一两米,她能闻见腥湿的海水味,混同着眼泪一起涌入她的鼻腔。
她还尝试抽烟,染奇怪颜色的头发,去夜店通宵蹦迪,这些妈妈还在时绝对绝对不会允许她做的事。
她都做了。
然后呢。
然后没有然后了。
她发觉这些东西根本不是她需要的氧气,她仍是一具空着芯子的躯壳,那些东西无法给她带来任何快乐。
近处的快乐不奏效,远方的路也瞧不见转向和尽头。
这让她脚步一沉再沉。
......
张若瑶看着那花,漫长的出神,直到小腿传来一阵轻微酸痛。她忽而就想起今晚骑行时,微热晚风扫过睫毛,打在脸上的感觉。
温柔、让人熨帖的晚风。拂过她,再拂过闻辽。
他们在共享同一隅静谧的浪漫,那晚风没有形态,没有重量,却好像把骨骼之间的缝隙都充盈,都填满。
这样想着想着,她摸了摸自己的脸。
然后掀了被子起身。
几乎是她起身的同一刻,闻辽就醒了,手往旁边探了探,没探到人,陡然睁眼,吓一大跳,张若瑶已经绕到他这边来,正目不转睛弯腰盯着他。
“你......”
“嘘,闭眼睛。”
她伸手,盖住他的眼。
睡衣袖口扫过他鼻子,手心里的温度将他皱起的眉头都熨平整了。
闻辽想问,大半夜,你干嘛?
没有问出口。
张若瑶俯身亲了亲他,像是额外的安抚,由浅浅的吻逐渐加深。
闻辽心里有点美,他不知道张若瑶是什么状况,怎么忽然眼底全是温柔,就那么温柔地看着他,对待他。
是想到了什么,还是梦到了什么?他懒得想,本能的反应就是抬手,捧着她的脸,耐心地亲吻。
“怎么了这是......”
两个人额头相抵,张若瑶垂着眼无言。
直到把刚刚卷起的情绪都平复下去。
然后,她抬手,一个轻巧的巴掌就这么突然地拍在他脸颊。
不重,但声音清脆。
闻辽一脸难以置信。
好氛围烟消云散。
“哦,有蚊子。”
张若瑶恢复冷脸,刚刚的温柔全都没影儿了。
这个记仇鬼。
她站起身,还好心替他拽了拽被子:“打死了,快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