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忆江南(三) 要命。
清辉静洒, 河水潺潺。
谢以珵先触到的,是温热的湿。
他原本听了她那句“没吃饭”,真切以为她是真的饿坏了, 想她从下晌奔波到深夜, 怕是连口水都没能好好喝上。
暗中自责自己是如此粗心,忽略了顶要紧的事, 她本就肠胃不算太好,近来胃口好不容易才稍见起色, 今日这般折/腾,前几日白调理了。
往后南下苏州, 饮食更难周全。
他竟还在这里与她论什么面相命理,说些虚头巴脑的话, 谢以珵都想起身去寻, 哪怕这荒郊野岭, 也要设法找些吃食。
然而, 念头才刚起, 他已被她软软的手牵引着,猝不及防地碰到了那意料之外的细/腻, 暖/润了谢以珵修长的手指。
又听她且羞且娇的低笑与后话,他思了几瞬才知道她在说什么。
谢以珵缓缓抬起眼, 撞进她的眸子里,目光沉静,随着叶暮的放手,又一寸一寸地暗下去。
“想好了吗?”
叶暮不答,反抿抿唇,“难不成接下来还要我教你啊。”
她迎上他的目光,似有不满, “你才是师父,什么都要弟子手把手地来教么?”
谢以珵被她这大胆挑衅逗笑了下,极轻。
但叶暮就觉心魂被勾走了。
他生就一副冷心冷玉的骨相,眉目疏淡,平日里不笑时,总带着疏离的出尘之气。但微微勾唇,骤然浸染上人间烟火,红尘生动,教人看得心头怦然。
只是当那冷寂底色上添了一层慾时,才让叶暮知何为心旌摇荡,目眩神迷。
她怎会觉得他需要被手把手教呢?
那么多年,他一个僧人,手指拨过千百次佛珠了,早已了如指掌,拇指扣住浑/圆的珠子,指腹缓缓压过,中指与无名指随即跟上,轻巧地向内桉/拨。
他是那么的驾轻就熟。
虽然叶暮看不到,但她能感知到。
只是佛珠之间的碰撞也会发出这般令人耳臊的声音吗?
叶暮愈发热,愈发渴,谢以珵瞧出来了,有意将手伸出来,抹在她微张的唇上,“四娘,快乐吗?”
原来自己是这样的味道。
她第一次吃到,不是属于夏天的栀子花香,这味道更复杂,更原始,更像是冬天的海边,带有腥涩的苦意。
她的外祖父家在即墨,沿海,她第一回去的时候,是谢以珵失去所有音讯的那个冬天,心情灰败,看什么都蒙着冷雾,想去看海散心,但没看成,她才知道原来海面也会结冰。
但他的手可不会结冰,水光泠泠,细线将断未断,谢以珵抹了些自己的唇上,俯下身来,吻她,“我们一同尝尝。”
衣领下,他的肩胛骨嶙峋突起,如同两片陡峭悬崖,将她的双/蹆架之高悬,一回回都要跌入谷底,又被他稳稳承/接抛起,天旋地转,万物失序。
河滩的寒气被隔绝在晃/搖的车厢之外,河水缓欢,遮掩着女人细碎的哭/喃,整个夜都在滚/沸。
雾隐遥岑,阴/阳逆气。
“你会想我么?”
她躺在软垫褥上,灰色的粗布衣裳被胡乱地甩在一旁,像褪下的蝉翼,整个人也懒洋洋的。
谢以珵觉得她这问题问得痴傻,忍不住低笑,吻了吻她汗湿的鬓角,声音里的情/动尚未平,“还用问?”
他听到她也笑了下。
撑起些身子要去看她的眉眼,见她眼角眉梢还染着未褪的媚色,竟也跟着傻问,“你会吗?”
“我整天有那么多事要做,哪有时间想你。”
叶暮可不像他那么老实回答,透着餍足后的酥/软,语气却绝情得像个吃饱喝足就翻脸不认账的负心汉,“这么忙,我也是没办法。”
“那就睡前想,”谢以珵伸手拉过自己散落的素白里衣,盖在她身上,“再忙总要睡觉的。”
“睡前想就睡不着了。”
她裹着他的里衣坐起身,膝行到窗边,推开窗缝,想散散甜腻之气,这才发现天有点亮了。
东方的天际不再是浓稠的墨黑,而是透出隐隐的蟹壳青,远处河面的轮廓也清晰起来,泛着微光。
竟这般久了?
那呼吸相熨的交/付仿佛只在瞬息之间。
快乐吗?自然快乐得要命,原来书中所言非虚,十足写实,但叶暮觉得,仍未道尽其中万一,这远比笔墨所能及的要更忷涌。
要命的时光也太过短暂了。
叶暮索性将车窗开得更开,现今还是早春,风尚且凛冽,就在她感到冷的刹那,温热坚实的胸膛已从身后贴/覆上来。
谢以珵的双臂环过,将她圈进自己怀中,下颌轻搁在她颈窝,“去了苏州,若是睡不着就给我写信。”
“那你收到信后会来看我么?”
她向后靠了靠,更紧密地嵌进他怀里,谢以珵听出了她的眷恋,方才的故作洒脱不过是虚张声势。
谢以珵心底软成一片,侧过脸,亲亲她左肩上的小红痣,“我恨不得跟你一块走。”
“那可不成。”叶暮想到了娘亲,立刻摇头,“你得留在京中,我才能更安心地办事。”
她没有自己想象中那般果决利落,至少在面对他时,那份舍得变得千难万难。
不过总得对自己狠狠心。
“刚刚说让你来看我,只是哄你的话,你可别真来。”
谢以珵轻笑了下,将她搂得更紧了些,“还不困吗?”
叶暮其实是有睡意的,眼皮也有些发沉,只不过想跟他再多呆一会,舍不得将所剩无几的时间浪费,她看着远处河面,答非所问,“我还不太累。”
静默一瞬。
谢以珵品咂了下她的话中意,道,“你确定还要?”
叶暮眯着眼弯弯唇,在他怀中,轻轻点点头。
他有点太惯着她了。
叶暮望着东方那片正被金色缓慢蚕食的蟹壳青,模糊地想,当然也有可能是在纵容他自己。
当第一缕的朝阳金光,猛然泼洒过河面,毫无保留地涌进车厢时,他也恰好抵嵌。
那一刹,仿佛天地初开,光破混沌,叶暮视野里是炸开的太阳金红。
光与暗,冷与热,痛与欢,分离与占/有。
她在暖融中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不再有清晰的边际,暖烘烘地沉入虚无。
——
叶暮再睁开眼时,是一顶素青色的棉布床帐,帐顶被窗外透进的光映得半明半暗。
她眼睫轻颤几下,眼神里透着初醒的茫然,身上是干爽的,裹在妥帖的里衣中,神思还陷在温吞的謿水里,缓慢地向上浮游,尚未完全清明。
浑身骨头缝里都泛着惫懒的酸乏,四肢沉得抬不起。
她怔怔地转了转脖颈,目光投向那扇窗户。
暖光正从窗格里流淌进来,在室内浮动的微尘中浮沉,窗下,谢以珵穿着月白里衣,低头在缝她昨日穿的那件灰外袴。
叶暮静静瞧看了会,原来他是在替她改短裤脚。
那外袴对她而言是过于长了,她本想到了苏州府再好好置办几身男长衫,倒不想他细致如此。
针线活计,素来被视为闺阁女子或家中老妇该做的琐事,可此刻,叶暮看着谢以珵专注侧脸,许是因他无半分扭捏不自在,丝毫不见女气,反倒很是利落。
明明昨晚他扣着的力道是那般大,臂膀如同铁箍,将她牢牢困锁于方寸之间,许是头回,即便事前已润/泽许久,但真围困她时,又有点没轻没重的莽撞。
强/悍与温柔原来也并不矛盾。
叶暮抬眼瞧了瞧天光,“日出还没结束吗?”
谢以珵听到动静,见她醒了,将窗敞了敞,大步迈过来。
“不是日出,”他伸出手,将她颊边被汗粘住的几缕凌乱发丝,“是日落了。”
叶暮愣住。
她的目光越过他,能看见对面屋檐被这光线勾勒出毛茸茸的金边,天际铺陈开大片大片绚烂的不是朝霞,而是迟暮西斜。
她竟睡了整整一天。
“我们这是在哪儿?”叶暮撑着想要坐起,手腕却一软。
谢以珵伸手扶住她,将一个软枕垫在她腰后,“宛平县。”
他言简意赅,“离京城三十里,是个大镇,往来商旅多,不易引人注意,牛车晌午就到了,见你睡得沉,便没叫醒你,赁了这间临河的客栈。”
宛平……
叶暮想起太子给她的身份路引,籍贯正是隶于京畿宛平县,谢以珵应当是有意将她带到了叶慕这个身份的故里。
他向来周全,日后若有人盘问籍贯细节,她便能言之凿凿,而非仅凭纸面记载凭空想象。
“我给你备了几身男服,裤脚衣长都依你的尺寸改短了。”
谢以珵从床脚取过一个蓝布包袱,打开来,里面是几套叠放整齐的靛青、灰褐、深蓝等素净颜色的男式衣衫,“你路上可以换着穿。到了苏州府后,落脚安顿,莫要省银钱,该添置的便添置,莫委屈了自己。”
叶暮坐直身,拥着薄被,探头去看那些衣裳。
料子都是结实的棉布,显然都经过精心修剪,不会如她昨日那件般拖沓。
她心里暖融融的,笑道,“我可是个落魄秀才,穷得叮当响,若穿得太好,反倒惹人注意,露了马脚可怎生是好?”
“初入官场的秀才添置几身好衣也是人之常情。”
谢以珵将一套靛青衣衫抖开,比了比她的肩宽,淡淡道:“若你怕惹闲话,就买几身寻常的,但里衣须得舒适妥帖,莫要贪便宜买了粗劣料子磨伤皮肤。”
“谢以珵,你怎么这么会疼人。”叶暮靠过去,抱紧他遒劲有力的腰,“我真舍不得你。”
哪怕已做了亲密无隙之事,谢以珵面对她直白的夸赞,耳根仍是一热,垂眼低声道,“我还给你上过药了。”
叶暮转动手腕,看那被麻绳磨的红痕消退了大半,“是好多了,也不疼了。”
“不是这处。”
叶暮先是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脸倏地红了,松开环抱他的手臂,整个人往后缩了缩,抓起一旁的薄被欲盖弥彰地往脸上遮了遮,只露出一双羞窘交加的眼睛,瞪着他,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同她真诚道歉,“下回定不会这么不知轻重了。”
“不要说了。”
“看着很疼。”
“谢以珵!”
他听她嗓音洪亮,想是睡足了,眼中漾开笑意,“听伙计说,今夜镇上有春祈市集,比往常热闹许多,我们去逛逛,顺便用些吃食?”
睡了一天,水米未进,叶暮确实真饿了。
华灯初上时,叶暮依旧作少年打扮,只是换了套谢以珵新买的靛蓝衣裳,合身舒适,谢以珵则是一身寻常青衫,走在她身侧半步之后,像一位陪伴弟弟出游的温和兄长。
长街两侧挂着各式灯笼,暖黄的光晕连成一片熙攘的光河。
摊贩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笑奔跑声、杂耍把式的锣鼓声……交织成鲜活的喧嚣。
空气里弥漫着烤饼、糖人、油炸果子等等香味。
叶暮还未逛过市集,看见什么都觉得新鲜。
在捏面人的摊子前驻足,看老师傅灵巧的手指几下就捏出一个活灵活现的孙猴子,谢以珵付钱;被糖炒栗子的甜香吸引,谢以珵默默买上一纸包;一旁摊子上的绒花鲜妍夺目,她目光在那支羽蓝色的上停了不过几瞬,再抬眼时,谢以珵已将它轻轻簪在了她的发髻旁。
“这位小郎君生得俊,戴上真好看!”摊主大娘笑呵呵地夸赞,“你兄长对你真好哩。”
本朝男子簪花是风雅寻常事,叶暮也嘻嘻一笑,“谢谢哥哥。”
谢以珵被撩/拨的心神一漾,面上不显,神色如常,心里却默默记下了。
两人在一个卖馄饨的摊子坐下,热腾腾的汤水,皮薄馅大的馄饨,撒上碧绿的葱花和虾皮,鲜美无比。
叶暮吃得鼻尖冒汗,一抬头,见谢以珵正静静看着她。
“看什么?”她小声问,舀起一个馄饨吹气。
他没说,只是把自己碗里的馄饨又拨了两个给她,“慢些,小心烫。”
又听街上有人拉着身后的友人道,“快走,快走,城隍庙前的龙门阵已经摆好了。”
“听说今年灯阵的题目是县太爷亲自出的,难得很!”
“难才有趣!快去瞧瞧!”
“何为龙门阵?”叶暮好奇,转首问正在下馄饨的摊主。
摊主是个满面红光的老汉,闻言一笑,手中长勺在滚锅里搅了搅,“姑娘是外地来的吧?这可是咱们宛平独一份的景儿——算鲤跃龙门!”
“咱们宛平靠着漕河,老辈子传说,早年间有鲤鱼精在河里兴风作浪,坏了不少粮船。
“后来被一位极厉害的账房先生点化,不仅不闹了,还帮着官府清点漕粮,稽查亏空,立了大功,后来就得了道,化龙升天啦!”
摊主麻利地将馄饨捞进碗里,“为感念这段缘分,也盼着咱宛平多出些精明正直的账房人才,每年二月十五这夜,就办这‘算鲤跃龙门’的灯会。热闹着呢!你们跟着去瞧瞧,保管开眼!”
叶暮被勾起兴致,碗里还剩几个馄饨,她也无心再吃,放下勺子,眼睛亮亮地看向谢以珵。
谢以珵会意,付了钱,两人随着涌动人流,朝着城隍庙方向去。
两人到时,庙前已是人声鼎沸。
叶暮与谢以珵并肩行至近前,只见九九八十一盏鲤鱼灯高低错落,以九宫之数排开。
每盏灯纱上皆以墨笔书着数字或简题,晚风拂过,灯影摇曳,似账册翻飞。
叶暮目光扫过最近一盏灯上的题目,“漕粮三百石,每石折银七钱二分,外加损耗百分之一,共银几何?”
她唇角轻弯,这倒是简单。
“试试?”
谢以珵在身侧鼓励,叶暮本就有此意,被他一点,更是来了斗志,随着三三两两的参与者步入灯阵。
入阵须循特定路线,每至一盏灯前,需默记题目与己算答案,不得停留过久,更不得笔墨记录,全凭心算与强记。
需在出口处,将一路所得答案写在纸上。
初时题目简单,不外乎米麦互换,布帛计价。
行至阵中,题目渐深。
一盏灯上书,“旧年存绸百二十匹,今岁新进八十匹,售出总数三分之二,价每匹一两二钱,然其中二十匹以九折予老主顾,实收银几何?”
此题需厘清总数、区分价格、折算折扣,周围已有人蹙眉摇头,不再往前。
叶暮脚步未停,脑中已飞快拆解:总数二百匹,售出三分之二,则为一百三十三匹余,二十匹九折,即每匹少收一钱二分……
她眸光沉静,袖中指尖微微一点,答案已了然于胸。
谢以珵始终在阵外人群边缘跟着她,目光如月下清溪,追随她穿行于数字之河,她专注做事时,同那个狡黠逗趣他的女子又有极大的不同,不见丝毫柔/媚情态,而是独立聪慧一面,拥有足以安身立命的才干与心性。
他的心腔微微发烫,她本就该去更广阔的天地。
终于临近阵尾“龙门”。
此处灯火最盛,一幅数丈长的素白绸布悬于木架,上书“金龙显圣图”,唯龙身鳞片处空白,待参与者以朱笔点填。
已有不少先行通过者在此提笔,于龙鳞间留下墨迹。
最后一题在一盏最大的鲤鱼灯上,灯下围聚者众,“县衙修缮仓库,账载购青砖五千,每百块价银八钱;然工匠报实际用砖五千二百,市场时价每百块七钱五分。其中蹊跷何在?短银几何?”
此题已非单纯计算,更带稽核,直指账实不符。
于叶暮而言,此题确实不算极难,在侯府,她可没少处理那些婆子管事虚报采买,以次充好的伎俩。
她未急于上前,略等片刻,却见人群中走出一位身着湖蓝绸衫的青年郎君,约莫二十七八上下,面目清朗,气质斯文。
他步履沉稳,行至案前,执起朱笔,略一沉吟,便在那巨龙腹部一片鳞上落笔,不仅写出了差额银数,更在旁以小字注了一句,“疑采买价浮于市,或用量不实。”
此举引来一阵低低的赞叹,显然,这位郎君不仅算出了数,更点出了关窍。
叶暮见有人先答,且思路相近,便不打算再出风头。
她正欲悄然后退,却听旁边主事的老者扬声道:“此题深意,在于稽核思路。方才这位公子答得甚好。可还有他人有不同见解?”
人群目光逡巡,那蓝衫青年也温文回身,想看看是否还有同道。
叶暮脚步微顿。
她本不欲引人注目,但见谢以珵一直在含笑看她,既已至此,留下一笔亦无妨。
叶暮默默走上前,执起另一支朱笔,落笔稳极,“价时异,数或虚。稽核当溯采买契,并验仓砖新旧痕。短银约一两,然弊或在流程,非独此数。”
写罢,她轻轻搁笔,朝着主事老者和那蓝衫青年微微颔首,便欲转身离去。
“郎君且慢。”那蓝衫青年忽然开口,声音清越。
他走上前,仔细看了叶暮所写的朱砂小字,眸色欣赏,“公子所言‘验新旧痕’,实乃稽核实务中的关键一步,在下未曾想到,佩服。”
此时,一阵略显喧哗的动静传来,只见几位衙役开路,人群自动分开,有人低呼,“是县尊老爷!”
宛平县太爷竟真来瞧这民间热闹了。
他行至“金龙显圣图”前,目光先是被那蓝衫青年和叶暮所写的吸引,尤其是在叶暮那“验新旧痕”四字上停留片刻,捻须微微点头。
主事老者忙上前禀报,指着那盏最大的鲤鱼灯道:“县尊老爷,此题乃按您吩咐所出。已有两位答出关窍,尤其这位小郎君,所提‘验砖痕’之法,颇切实际。”
县太爷看了二人,和颜悦色道:“二位才思敏捷,心细如发,甚好。按惯例,闯过龙门阵且见解出众者,可得彩头。”
衙役捧上一个锦盒。
“只是珠玉算盘精巧,乃以岫玉为珠,紫檀为框,仅此一件。”县太爷目光温和地看向并立的两人,似有些为难,“二位的见解各有千秋,难分伯仲,这彩头该予谁,更为妥当?”
叶暮无意争彩,更不欲在宛平此地过多引人注目,闻言便欲顺势退让。
她朝县太爷及那蓝衫公子再次拱手,语气坦然,“县尊大人,这位公子先答完备,于情于理,彩头当归公子。”
不料,那蓝衫公子却摇了摇头。
他伸手自衙役手中取过锦盒,转身便径直塞入叶暮手中,“公子过谦了,你写的直指关窍,于稽核实务更有裨益。这彩头,理当赠与更有见地之人。”
言罢,他不再多话,朝着县太爷及叶暮分别一揖,衣衫微拂,转身步入人群里,身影很快便融入了阑珊灯火之中,姿态潇洒。
叶暮捧着那突然落入手中的锦盒,指尖触及温润岫玉,一时有些怔忡,盒内算盘精致异常,确非凡品。
一连两月,她都爱不释手。
在户房核对枯燥账目至眼花时,她便将它拢在掌心,拇指一颗颗拨过去。
嗒、嗒、嗒……清冷规整,她听到就能心定许多。
可有些东西,是算珠的声响也压不住的。
比如对谢以珵的想念,不请自来,无孔不入。
苏州与京城,隔山隔水,驿路迢迢,消息不便,抵达后,叶暮只按约定给母亲寄过一封报平安的简信。
至于谢以珵,她不敢写。
她怕只言片语泄露了心绪,怕他真的不管不顾南下寻来,河滩夜风,车上疯狂,宛平之欢,于她而言,实难戒断。
思绪飘远,又被拉回。
眼前是吴江县衙户房这间窄仄的廨舍。
叶暮的位置在最里侧,紧邻着泛潮的后墙,终日难得见到阳光。
窗外已是莺飞草长的四月天,这屋内却依然弥漫着阴冷,叶暮不得不整日揣着个小小的铜手炉,指尖才不至于冻得发木,连笔都握不稳。
同僚中有好事者见她整日瑟缩在案,半开玩笑地调侃,“叶书办,你说你年纪轻轻,这身子骨,怎么比大姑娘还怕冷?”
另一人笑道,“这你就不懂了,沈兄。叶书办这是还没尝过人间真火暖身的滋味儿!等日后娶了妻,成了家,夜里有人在被窝里等,做过那……嘿嘿,阴阳调和之事,保管气血旺盛,再不怕这点子春寒。”
一阵心照不宣的低笑响起。
在扶摇阁时,叶暮虽整日置于那些惯于风月的公子之间,但他们待她,从不会浮言浪语,言行自有分寸。
可到了这官场衙门,她整日听到这些猥/琐调笑,才发现对于许多底层书吏乃至小官而言,物化女子成了日常的劣质消遣。
叶暮只木然抬眸看了他们几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并不接话,重新低下头去核对手中厚厚的册簿。
同僚们与她相处久了,也习惯了,知她迟钝寡言,有些才学,账目做得倒是清爽,但性情孤僻,讷于言辞。
只有同桌那位面相圆胖的俞书办皱了皱眉,他为人方正,听不得这些腌臜话,尤其是对着叶暮这个在他看来只是有些怯生的后生。
他清了清嗓子,回护,“叶书办是读书人,心思纯正,你们莫要胡吣。”
那几人脸上的嬉笑顿时僵住,彼此交换了个眼色,讪讪地住了口,各自拿起笔装作忙碌,再不敢多言。
他们并非怕俞书办本人,而是忌惮他背后的家世,俞家是吴江县有数的富商,不仅生意做得大,与官场也多有往来,等闲吏目确实惹不起。
俞书办转回头,见叶暮正揭开手炉盖子,用铁钳夹了块新炭换上,便凑近些,“叶书办,下晌警醒着点。我刚听前头传话,江苏府来的那位周大人,午后要亲至咱们房巡查核验,此人眼毒心细,最是严谨,万不可出了岔子。”
周大人,周崇礼。
太子要她稽查之人。
叶暮心头微凛,面上却无半分波澜,将炭块放入炉中,盖好盖子,然后才抬起眼,对着俞书办轻轻点了点头。
未时正,廨舍外原本散漫的走动声倏然一静,旋即,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与属官恭敬的引路声。
户房主事率先躬身入内,“周大人,您请,您小心门槛。”
紧接着,一道颀长的青色官袍身影迈过门槛,步入这间光线昏暗的屋子。
所有书吏皆屏息垂首,起身行礼。
叶暮随着众人一同跪下,额头触地,视线里只余缓缓晃动的官袍下摆。
“都起来吧。”
叶暮听着有几分耳熟,身体微微一僵,她依言站起,垂着眼,余光稍觑。
眉目疏朗,气质清隽,一身湖青色官袍衬得他身姿如松。
正是宛平灯会上,那个将珠玉算盘塞给她的蓝衫公子。
叶暮低下了头。
此刻,周崇礼目光平和地扫过众人,拂过她时,似乎并未认出,未多做停留。
然而叶暮的脊背,却渗出了一层薄汗,指尖在袖中悄然收拢。
他是本朝最大的贪官?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