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好事近(九) 啮啃。
在第二声清甜的“闻空师父”抵达耳边时, 叶暮不动声色地松开了谢以珵的手。
吴知意款款走近,在两人面前停下。
她的目光在谢以珵身上细细流连,语气温婉关切, “师父, 您身体如今可大安了?我昨日听父亲说在街上遇到了您,得知您住在此地, 便带了些上好的活血化瘀膏,是家中常用的, 药性温和。”
她示意身后的丫鬟递上手中精致锦盒。
叶暮听着,想到谢以珵说过, 他当初离开谢府后那段不知所踪的日子,是被永昌伯府收留救下了, 换言之, 谢以珵与眼前的这位三姑娘朝夕相对了一个月, 不对, 是整整三十五日。
“有劳三姑娘挂念。”谢以珵微微颔首, 拒绝了那份好意,“些许小恙, 早已无碍。如今我在前街保和堂暂做帮衬,堂内药材齐全, 不便再收姑娘馈赠。”
保和堂?他何时去了赵掌柜那里?叶暮眼波微转,淡淡睨了他一眼。
这借口找得倒快,不过这份急着划清界限的觉悟,还算不错。
吴知意并不意外他的拒绝,脸上笑意未减,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向叶暮,语气真诚, “叶姑娘也住在此处?看来这榆钱巷真是藏龙卧虎呢。宝相寺那日,叶姑娘为女子发声的一番言论,振聋发聩,知意听后,亦是深受触动,钦佩不已。”
她与苏瑶那种绵里藏针的挑衅不同,话语客气磊落,姿态大方,眸中的欣赏之情看起来真切无伪。
吴知意道:“说来惭愧,听叶姑娘一席话后,我思量许久,同父亲商议,想在城外寻一处清静院落,试着办一所小小的女学。请的皆是品行端方,有真才实学的女先生,招收的也皆是愿意识字的女孩儿或妇人,不拘出身,先教她们识文断字,明些事理。虽知前路漫漫,但总想试着做点什么。”
“三姑娘心善,更有胆识。”叶暮的赞叹真心实意,甚至有些意外。
她没想到,自己那日一番激愤之言,第一个听进去并真正着手去做的,竟是这位看似该养尊处优的侯门贵女。
这份行动力与胸怀,令人刮目相看。
然而,赞叹之余,她想到眼前这位眼神清亮的永昌伯府三姑娘,在前世,入了东宫后不过短短五年,便香消玉殒,徒留一个红颜薄命的喟叹。
那深宫高墙之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叶暮转念一思,许是婚姻消耗与宫廷倾轧,消耗了她这份济世情怀?
听她此刻言语,其父永昌伯并非顽固不化之辈,能支持女儿这般在现今世道看来颇为出格的念头。
若这一世,三姑娘不曾踏入东宫那潭深水,以她的家世、才智与这份难得的行动力,或许真能在女子教化的路上走出些名堂,成就另一番天地?
叶暮不由想到了自己的三姐姐,不免担忧,连眼前玲珑心窍的三姑娘都活不过五年,她那心思单纯的三姐姐若真得了太子青眼,扯入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境地,又能活多久?
心思百转千回,眼底忧色一闪而过,也不过是几息之间的事。
叶暮面带浅笑,目光扫过吴知意那总是不经意看向谢以珵的目色,倒也大度,“二位旧友难得相逢,想必有许多话要叙,民女家中还有些琐事需处理,便不打扰师父与三姑娘了。”
她适时地往巷子深处自家小院的方向退了一步,姿态自然。
谢以珵却在她转身的刹那,手臂动了一下,似乎想伸手拦她,薄唇微抿,目光沉沉。
叶暮恰好回头,不禁有些讶异,冲他绽开笑容,她多识趣。
然而,她这笑容非但没让他释然,反而见他眉头更蹙紧了一瞬,那双总是冷寂无波的眼眸里,飞快掠过一丝……不悦?
不悦?
叶暮脚步微顿,心下纳罕,留他在这儿跟位明媚大方的姑娘,且显然对他关怀备至,他还不高兴上了?这男人,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叶暮心里也莫名不痛快,她好意,他还不领情。
她没再停留,转身继续往里走,晚风将她身后渐起的对话,送到耳边。
“师父,可还记得,您暂居府中时,我院里那只总爱偷溜出去的绿鹦哥?您那时常在回廊檐下静坐,它便总爱飞来,歪着小脑袋立在您肩头,整日‘知意、知意’地唤,调皮得很……”
那话里的字像一颗颗圆润的珠子,滚落在叶暮离去的青石板路上。
他的肩头。
绿鹦哥。
知意。
每一个词,都将原本模糊的三十五日,勾勒出一幅她从未见过的画面,静谧庭院,养伤僧人,立在肩头唤着闺名的灵禽,以及含笑看着这一幕的少女。
他确实是个男人了。
自然也会有对他心仪的女子。
叶暮将糖抵着齿间,一口一口,咬碎了。
还未推开院门,她就先瞧见紫荆正踩着一个矮凳,双手扒着墙头,半个身子都快探出去了,聚精会神地望着巷口。
叶暮没好气地问,“怎么不趴在门缝边看?非得站这么高?”
“趴那多明显啊。”紫荆摇摇晃晃,险些从凳子上栽下来,慌忙稳住身形,“而且墙上视野好。”
……趴墙上不是更明显?
叶暮懒得再多说,推开院门径直往里走,可偏偏紫荆像条小尾巴似的跟了上来,“姑娘,那是永昌伯府的三姑娘吧?方才在师父院门口,敲了好一会儿的门,之前在侯府宴上远远瞧见过,那时看着还稚气未脱呢,这才几个月不见,出落得越发水灵标致了,她怎么认识闻空师父的呀?瞧着说话的样子,还挺熟络亲近的嘞!”
“旧识。”
叶暮本就心绪不佳,听她叽叽喳喳,更是不愿多谈,走到自己房门前,“我有些累,先歇会儿,晚饭不必叫我。”
说罢,不等紫荆反应,便推门进去,反手将门轻轻关拢,也将那烦人的追问隔在了门外。
“姑娘这是怎了?”紫荆碰了个软钉子,有些摸不着头脑,往常姑娘最爱听她闲聊巷中八卦,今日倒是兴致缺缺。
她走到东厢房窗下,将簸箕里晒着的南瓜子收拢起来,隔着窗户对里头正低头拨弄算盘的刘氏小声嘀咕,“夫人,姑娘今日回来,脸色不大对,怕是上工不顺,心里憋着气呢。”
刘氏如今接手了谢以珵交托的私产,日日忙碌,倒比从前更有精神了。
方才外头的动静,她也隐约听到一些。
此刻闻言,她放下手中的笔,起身走出屋子,目光若有所思地投向巷口,那位永昌伯府三姑娘脸上明媚舒展的笑意,看在了眼里。
是藏不住的欢喜,同四娘一般,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只要是心动,就会让人不听使唤,放下矜持。
刘氏收回目光,了然地抿了抿唇,抬手轻轻拍了拍紫荆的肩膀,“你家姑娘啊,不是被铺子里的账本气的。”
“啊?”紫荆更困惑了,拧着眉头。
她做大丫鬟,伺候人,打理内务是一把好手,可毕竟常年拘在内宅,接触的不是丫鬟就是婆子,于男女情事上实在单纯懵懂得紧。
看她这副不开窍的模样,刘氏轻轻叹了口气,“罢了,这几日,你不用再那般紧跟着四娘了,再过些时日,她就要启程去苏州了。这一走,山高水长,再见不知是几月之后了,有些事便随他们自己去吧。”
紫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虽然不明白夫人为何突然改了主意,但不用再时刻盯梢,她心里倒是松快了不少,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自去灶房忙碌。
然而,没了紫荆在后头跟着,叶暮反倒不再像前几日那般,寻着空隙便往对门小院里钻了。
她坐在自己屋内临窗的凳上,手里拿着一卷账册,目光却久久没有落在字上。
窗户支开一道缝,恰好能望见对院的情形,那扇熟悉的木门,今夜一直大敞着,未曾合拢。
天色刚擦黑,屋里便早早亮起了灯,昏黄温暖的光晕透过窗纸,静静流泻到小院泥地上。
她还瞧见谢以珵的身影在窗后晃过,不多时,他端着一个烧得正旺的红泥炭盆走了出来,稳稳放在堂屋中央,炭火的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窗上,明明灭灭。
他甚至将靠窗的那张旧藤椅稍稍挪正了些,旁边小几上,似乎还摆上了糕点。
他忙完这些,不经意地朝她这边窗口望了一眼。
叶暮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刚想躲开视线,却见自家院门“吱呀”一声,被出来泼水的紫荆顺手给带上了,严严实实隔断了两院之间那道原本无遮无拦的视线。
叶暮淡淡地瞥了紫荆一眼。
紫荆浑然不觉,泼完水便回了屋,不多时,又想起什么似的,从屋里出来把院门从里头锁上了。
叶暮望着那扇紧闭的院门,唇微微抿起,终究没动。
夜色渐深,榆钱巷沉入一片寂静。
叶暮躺在榻上,辗转难眠,他们在一个月里就有这么深的羁绊。
她转过来想,谢以珵都没在她家中住过,她转过去想,她家团团也没趴过他的肩头,她气闷,她家团团也不会叫“四娘,四娘。”
这只猫,太不懂事了!
刚念及此,就听到一阵猫叫。
“喵——喵呜——”
叫得有些凄清,断断续续。
不太像自家那只胖狸花平日懒洋洋的调子,可这附近,也只有团团这一只家养猫。
莫不是团团溜出去,受了伤,或是病了?
她终究放心不下,披了件外衫,轻轻推开房门走到院中。
墙角猫窝里,团团正蜷成一团毛球,肚皮随着呼吸均匀起伏,睡得正香,还打着细细的小呼噜。
不是它。
叶暮站在清冷月色下,蓦然想到那年她还小,为了寻蓝底册子,悄悄潜入三姐姐叶晴的屋子,还没到手,便听得外间脚步声和婆子交谈声逼近,眼看就要被发现,正是惊慌失措之际,窗外忽然传来猫叫,成功引走了婆子的注意,她得以趁机脱身。
谢以珵就是那只猫。
方才那几声惟妙惟肖的“喵呜”,孤零零的,仿佛还在耳畔轻挠。
叶暮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上扬,先前心头的滞闷与酸涩,像被这带着孩子气的“猫叫”轻轻戳破了一个小口。
可院门已经关了,钥匙在紫荆那里,东西厢房皆已灭了烛火。
叶暮往院里一扫,落在墙角那个紫荆忘记收走的小凳上。
她拎起裙角,踩上那略显摇晃的矮凳,双手扒住墙头,微微用力,便将上半身探了出去。
晚风拂面,带着夜露的微凉。
视线甫一落下,便直直撞入一双仰望着她的深邃眼眸里。
谢以珵就那样闲闲地倚靠在自己家院门边,身形融在夜色里。
四目相对,墙头墙下,隔着几步之遥。
叶暮眼底漾开清浅笑意,伸出食指,对着他勾了勾,声音放轻,像在呼唤一只真正的小野猫,“过来呀。”
他依言向前走了两步,仰头看着她,依旧沉默,只是那双总是静眸,在月色里映着微光,让人心头发软。
比真正无家可归的小猫,看起来还要惹人怜惜几分。
“小猫,”她声音更软了,带着几分宠溺,“小野猫。”
她再次示意他再靠近些,直到他走到墙根下,近得她能清晰看见他浓密的睫毛。她伸出手,指尖越过墙头,轻轻落在他的下颌处,带着温存的戏/弄/蹂/挲,低声问:“现在怎么不叫了?”
她的指尖温热。
谢以珵往前更贴近了些,一直静默地看着她,任由她的指尖在他的下巴捻动。
直到她好似玩够了,要将手缩回,谢以珵忽然抬起双臂,绕过她探出的身子,手掌稳稳托住她的腰侧,随即,他微微用力,竟就这样将趴在墙头的她,轻而易举地捞了出来,稳稳抱入怀中。
双脚骤然离地,叶暮不敢呼出声,下意识抱紧了他的脖颈。
夜风从耳边掠过。
他抱着她,转身几步便走进了自家那扇一直虚掩的院门,用脚后跟轻轻将门带上,“找到主人了。”
还叫什么。
叶暮笑了。
屋里的炭火早已烧得极旺,吡剥吡剥,像他解襟扣的声音,应和着她失了章法的心跳。
算袋一松,一颗用油纸妥帖包好的饴糖滚落出来,掉在榻上,叶暮想伸手去捡,可他的动作更快,修长的手指先一步捻起那颗糖,去了糖纸,在她的目色下,不由分说地放进了自己的口中。
他原来不是不会。
头发短茬没在掌心,在心口毛刺刺的,他含着糖吃了一颗,又吃另一颗,糖的甜腻在她两/团浑/圆/上缓慢化开。
“谢以珵,原来你这么坏。”
他坏吗?谢以珵可没觉得,只是她看着他,他就忍不住想弄皱她。
而且他们已经好多天没有这般亲/昵过了,她不知道么。
但他目前可没心思说这些,也没多余的嘴讲话,只是如惩戒般在齿间咬了下她,不过力道收了收,轻轻的。
不过这般反而也让叶暮愈加渴/求,人烧得思绪乱蓬蓬的。
她抚上他的脑袋,将他更按/向/自/己,予他言/磨,予他嗫/啃,恨不得像他嘴里的那颗饴糖,融进他的骨血里。
只是他是什么时候做到,叶暮迷迷糊糊地想,嘴中有三颗糖的?
奥,是他那双持钵诵经之手,眼下,稳稳捧托着,毫不吝啬地将俩/湍/丰/软纳到了他自己口中。
叶暮朦胧地想,他此刻的所为,或许并非深思熟虑,他或许只是像她一样,被心底最直接的情/謿推动着,是心之所向,便成了情之使然。
可这份近乎本能的亲近,非但没让她觉得被轻慢,反倒因他那份近乎虔诚的投入,而感到被珍视。
她是他甘愿背离所有清规戒律也要靠近的温暖。
这认知让叶暮心尖发烫,忍不住嘤/咛出声。
他想去捂她的嘴,可他此刻双手正忙,唇舌亦不得闲。
也就随了她去。
少倾。
“咚咚咚!”
隔壁院落传来带着明显不满的敲墙声,重重地,一下又一下,显然是刚归家的邻居被这边的动静惊扰。
猝然浇灭一室蒸/腾的暖雾。
谢以珵浑身一僵,仿佛从一场沉/溺的迷梦中被强行拽醒。
他有些仓促地从她身前抬起头,替她拢好散/乱的衣衫,他始终低垂着眼睫,不敢看她,耳根在昏黄跳动的烛火下,红得几乎要滴血。
叶暮却偏不让他躲,目光执拗地追着他的脸瞧,这个始终还让她觉得像一座沉默山岳的男人,此刻竟露出这样近乎纯情的羞窘模样。
这反差奇异地取悦了她,叶暮轻轻笑了声。
谢以珵听到耳里,以为是在揶揄他的失态,倏地凑近,亲了亲她的唇,这时候才记起要问她的罪,“你下晌走什么。”
饴糖早已化了,带着温热的甜。
原来他是气恼她的早走,才这般急呼呼。
叶暮盯着他的唇,有些嫣红,心动十分,也别过头亲了亲他,“放着你和美人叙旧不好么?”
“没甚好叙的。”
“我看有许多哩,”叶暮闹他,“不见得她巴巴跑过来只是为了说她的那只绿鹦哥。”
“你听到了?”
“吴姑娘这么欢欣,想必整条巷子都听到了。”
谢以珵拢着她衣襟的手指顿住,反应过来,“你醋了?”
“我可没有。”
叶暮要起身,他不让,欺身而上,将她牢牢固定在身下,一手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扣住了她的腰肢,稍使了点力,按揉了下。
“你有。”
她被他按得笑嘻嘻,嘴上却犟,“我没有,谁要醋?我马上就要去苏州府了,听闻苏州男子最是温柔体贴,性子也不似北方男人这般急躁,我想同怎样的人结交,便同怎样的人结交。”
“你敢。”
“为何不敢。”叶暮见他认真,愈发存有逗/弄之心,“反正你在这里,也管不着我。”
“你敢,我就像今日这般罚你。”
叶暮忍不住笑,他到底能不能分清何为赏罚。
她非但不躲,反而抬起手臂,环上他的脖颈,将他拉得更近,袖垂腕露,笑意嫣然,“那你现在便罚吧,谢以珵。”
真是嚣张。
“我巴不得。”
更嚣张了。
谢以珵别首,将微烫的唇贴在她的腕侧,轻轻啮/啃那寸柔肤,细/密而磨/人。
“咚!咚咚!哐——!”
隔壁的敲墙声再次传来,这一次比之前更加用力,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惊心,甚至能感觉到墙壁都在微微震颤,细小的尘土从房梁簌簌落下。
叶暮都忍不住怀疑,这位新邻居是不是打算直接用拳头把这堵薄墙给砸穿了。
紧接着,一道带着浓浓睡意的沙哑男声,隔着墙壁模糊地传来,语气极不耐烦,“能不能稍微消停点?!理解你们年轻气盛,但床/笫/之事也要有个分寸,还让不让人睡了!”
叶暮吓得立刻噤声,俏皮地吐了吐舌头,方才那点嚣张气焰瞬间偃旗息鼓。
只是这声音都点熟悉,不过太过沙哑了,许是风寒了,听着像鸭子叫,叶暮辨了辨,也没辨出何人。
她推了推身上的谢以珵,示意他起来,自己也手忙脚乱地整理衣衫,准备溜回自己院子去。
谢以珵被这连续干扰弄得眉头紧锁。
他心里暗暗下决意,这独立院落,必须尽快置办了。
隔墙的耳力太好。
谢以珵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微乱的直,将叶暮送回小院,他稳稳地将她抱起来,轻松地越过并不算高的院墙,将她放回她自己院子里的小凳上。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方才的旖旎还未完全散去,却又添了几分被惊扰后的好笑。
“明日早膳,想吃什么?”
谢以珵站在墙这边,手仍扶在她肘间,低声问。
叶暮站稳,想了想,“面?你还在寺里时,给我做过的那碗素面。不知是不是因为当时饿极了,我到现在都能想起那汤头的鲜美,笋片脆嫩,菌菇香滑……”
她说着,竟有些馋了。
“好。”他笑了下,“素面,还想要点别的么?酥饼?”
他记得她爱吃那个。
叶暮忙不迭地点头,“要!多放芝麻!”
谢以珵心头微软,与她交代一事,“等你去了苏州府,我便去前街保和堂上工了。”
“啊?”叶暮微讶,“你还真要去啊?我以为是你在吴姑娘面前随口扯的幌子呢。”
“自然是真的。”谢以珵笑了笑,“总得有个正经营生。”
他简单解释了缘由,原是白日里他照例为刘氏请脉调理时,被隔壁保和堂的赵掌柜隔着院墙瞧见了。
赵掌柜与刘氏已有几分相熟,听刘氏夸赞他医术扎实,人又沉稳,便动了心,主动邀请他去堂里做坐堂大夫。
虽他如今生计不愁,但等她去了苏州府,他在家也闲坐不住,有一技之长,也该用以立身。
“想不到是娘亲签的线,她可不常在外人面前夸我。”叶暮笑得促狭,“谢郎君,好手段。”
谢以珵看着她,微微倾身,“方才没有好手段?”
叶暮一愣,脸倏地红透,“谢以珵,你真是学坏了。”
连这样的戏谑都会说出口了。
谢以珵笑。
两人又隔着矮墙低声闲聊了几句,夜风渐凉,吹得叶暮瑟缩了一下。
谢以珵察觉,“风大了,快进屋去,仔细着凉。”
叶暮点点头,拢了拢衣襟,一步三回头地回了自己的屋。
两边的窗户先后透出灯光,又相继熄灭。
小巷重归宁静,只有月光清凌凌漫过榆钱巷高低错落的屋瓦。
他们一回屋,隔壁那新邻居的院门,被猝然拉开一条缝,一个披着外袍的男人探出头来,睡眼惺忪又带着余怒,朝幽暗的巷子里张望了一番,打着喷嚏,“这条破巷子,夜里怎么这般不消停……”
可此时巷中空空,早已不见半个人影,只留了一兜子冷风。
他又重重关上了门。
隔天早晨,叶暮心情颇好。
她搬了个小木凳坐在自家院门内的屋檐下,捧着一只粗瓷大碗,正津津有味地哧溜哧溜吃着谢以珵一早送来的素面。
汤头清亮,笋片脆嫩,热气氤氲着她满足的脸庞。
她一边吃,一边时不时抬眼,落进对门小院里。
谢以珵只着一身简便的深色直,衣袖挽至小臂,正不紧不慢地修葺篱笆,旁边是他这两天新开垦出的一小块地。
晨光勾勒着他的手臂线条,昨晚也是这双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捧着柔软,因用力而微微起青筋。
叶暮看得面上一热,赶紧低头吃面。
就在这时,隔壁院门也被从里拉开。
叶暮下意识瞥过去,嘴里还含着一口面条,待看清走出来的人时,险些呛住。
竟是江肆!
叶暮赶紧要起身,他却已径直走了过来。
“四娘,”他唤道,打了个喷嚏,语气哀怨,“我这两个月,翻遍了京畿乃至周边州府的方志,凡有记载者,百姓之中,绝无‘谢以珵’此人,而簪缨世族,书香门第适龄的青年才俊名录里,亦寻不到这个名字。”
他向前逼近一步,眼底泛着红丝,像是昨晚未曾安眠,直直盯着叶暮,“你不仅诓骗于我,竟还敢以虚名欺瞒圣上?你可知这是何等罪过?!这世上根本就没有谢以珵此人。”
叶暮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嘴,正思忖着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质问。
恰在此时,紫荆端着簸箕从屋里出来,准备将灶下的灰烬倒到巷角的秽物堆去。
她一眼瞧见站在巷中的江肆,虽惊讶于这位状元郎为何会出现在这陋巷,但听到他后半句,心直口快的顺口接了话。
“啊,谢以珵……闻空师父不就在院里?”
她手一指,江肆望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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