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他知道公主说的是对的。
这几日他们靠着城中大巫散布谶言, 动摇敌方军心。
昨晚又提前在高处布设投石机,趁公主与薛怀芳会谈时,用火油和石头制造陨石天诛的现象,导致薛怀芳麾下兵卒自乱阵脚。
敌方人心已经散了, 一万大军不足为惧。
他们只缺主将。
陆誉出身执金吾, 长于雒阳名门, 和裴照野吴炎那种光脚不怕穿鞋的庶族将领不同,他做事谨慎小心, 不求有功, 但求无过。
他能信任公主吗?
她能做到吗?
公主一旦在他监管下出事, 陛下雷霆之怒, 只怕会殃及家人。
盾阵外, 步兵的脚步声越逼越近, 大颗汗珠从陆誉的额头滑落。
又一阵密集如雨的攻势落下。
陆誉一手扯开甲胄, 一手将自己的兜鍪扣在了骊珠的头上。
骊珠慌忙扶住过大的头盔。
“跑——!”陆誉推了她一把。
趁着弓手换箭的空挡,盾兵一分为二,一路朝前跟随陆誉而上, 另一路护着骊珠去夺马。
薛怀芳和他身旁谋士微微变色。
想跑?
“弓!”谋士大喝。
骊珠刚要翻身上马,就被一只流矢射掉了头上的兜鍪。
头颅暴露在空气中,耳边兵荒马乱声无比清晰, 骊珠打了个哆嗦。
她清醒地认识到自己此刻在战场上, 随便一只箭矢,或者一枪,就能要了她的命。
裴照野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他会害怕吗?
……反正她现在怕得要死,浑身都在打哆嗦。
弓兵的阵势被陆誉冲乱,双方在混乱中短兵相接。
兵卒去寻马,她看了一眼薛怀芳的方向。
穿着红袍的年轻人在兵卒和谋士的层层保护之下, 朝她投来痴迷而恶寒的视线。
骊珠问:“谁身上有红布料?”
几名兵卒刚刚寻到马匹,上马将骊珠围在中央。
“我带了红头巾!”
“给我!”
谁也不知道这位娇滴滴的小公主想做什么。
他们看着她缩着脖子,匆忙拾起兜鍪,又双腿发软,差点连马背都翻不上去的样子,俱是心头一凉。
完了,这只怕要有去无回吧。
薛怀芳跟她想得一样,原计划都是趁这次会面,用最小的代价杀掉对方,掌握局面。
所以,为了防止她回城,薛怀芳一定会在温陵城门布下重兵。
他自己更是怕死,盾兵、弓手、骑兵,层层保护,陆誉只能替她暂时断后,绝无冲破重围,取薛怀芳性命的可能。
进不得,退不得。
她就只剩一个突破口了。
骊珠:“去交战地,军侯也好屯长也好,先找到谁,就告诉他们清河公主在此,让他带着他的部下,随我一道去东南方的滦水河道!快!”
“是!”
时下大雍军制分部、曲、屯三级。
校尉率部,部下设曲,五百人一曲,由军侯统领,曲下有屯,屯长手下有五十人。
不管此刻战场上建制再乱,兵卒们都不会单兵作战。
此刻被骊珠派去交战地的兵卒,就很快找到了一位屯长。
“刘屯长!公主亲征,速速带着你的人跟我走!”
被唤作刘屯长的人愕然愣住。
“你说谁亲征?”
公主?
那个他们巡逻时曾见过,瘦得风一吹都能吹跑的清河公主?
传话的兵卒也懵着呢,无暇解释,只道:
“清河公主急召,命你率人攻占河道!休要拖延,若误了军机,以军法论处!”
姓刘的屯长一听这话,确定对方不是开玩笑,立刻对后方部下道:
“公主亲征!快随我一道支援!”
“什么?公主亲征?”
“是清河公主吗?”
“公主来了!肯定有后援,快走!”
清河公主亲征的消息在交战地散开,迅速激起千层浪涛。
回头一瞧,果然见交战地后方有人手持旌旗,遥遥相护。
当中那道身影与武将截然不同,分明就是个女子。
余下的平宁守备军一听公主并未回城,还是率军要去攻占东南方的河道,一时尽皆精神大震!
薛怀芳不见踪影,清河公主却亲自阵前指挥。
平宁守备军犹如吃了定心丸,纵然各自为战,没有主将,也毫无怯意。
一名浑身血污的军侯拔出长槊,枪头甩出一片血雨,高呼道:
“谶言说得没错,‘龙颌珠,火流星,逢水动,天诛之’,赤骊军的骊便取自清河公主之名,正是骊龙颌下之宝珠!天诛薛氏,天助公主!”
“天诛薛氏,天助公主!”
声浪滚滚如雷,震得交战地上的薛氏兵卒战意全无,连连后撤。
……
另一头,刘屯长率人与骊珠一道抵达河道。
山下交战地的声音远远传来。
河道边守营的五千军士无人言语,只听着底下“天诛薛氏,天助公主”的呼声,犹如末日将至,人人自危。
恰在这时。
哨探来禀留守此地的校尉,颤声道:
“报!清河公主率兵亲征,已至十里外上游,派来传话的使者手持红袍衣角,称少主已经伏诛!还让我们尽快投降,投降不杀!”
帐内众多校尉军侯一片哗然。
也有人四目相对,彼此交换着隐晦眼神。
一名校尉大步上前:“清河公主率多少人?”
哨探道:“回费校尉,风沙太大看不清人影,只能看到林间有大量赤骊军的旌旗,不过也有可能是……”虚张声势的诈降。
“公主亲自上阵,林中定有伏兵!”
费校尉转身,面露痛色,对众人道:
“诸位,少主既已身死,我等继续苦守,也只是枉死更多兄弟而已,不如……”
“费海!”
薛校尉大喝:
“薛家对你恩重如山,少主生死未卜,你竟敢动摇军心!诸位还愣着做什么,还不与我一道将这个叛徒就地诛杀!”
话音落下,帐内只有他身侧的其他薛氏族人拔剑,余下几位校尉却按兵不动。
立场昭然若揭,杀意一触即发。
费海见状笑道:
“薛少主自己不中用,放跑了清河公主,还想拉着大家陪葬?薛校尉,自己下去给你们薛家人陪葬吧。”
……
十里外山坡上。
“……公主,这都扇一个时辰了,还要扇吗?”
“扇!对面没有动静前,谁都不能停——你累了吗?你累了我替你扇!”
眼看着公主真要来夺他手中的芭蕉叶,那名兵卒连连后退,口呼不敢。
也不怪他们质疑。
带兵赶来支援的刘屯长原本以为公主身边有大军回援,到了才发现,他们这五十人的小队才是大军。
不仅如此,公主还要带着他们去包围河道旁的五千大军。
他们六十人,去包围人家五千人。
刘屯长差点没当场自绝。
还好,公主没有真的要他们上阵。
只让他们用战车拉了数百旌旗入山,四处插旗,又借滦水江风,掘地扬尘,制造人数众多的假象,以诈降敌人。
不过依他之见,这简直儿戏。
平宁郡有多少守备军,对方一清二楚,只要派人来探,诈降之计顷刻就会被拆穿。
但公主却道:“放心,他们不会来探。”
尘土飞扬,清河公主的侧脸在风沙中坚毅笃定。
刘屯长看了一会儿,不知为何,浮躁不安的心定了几分。
有什么好怕的?公主金枝玉叶都不怕!
他们烂命一条,败了与公主同死,赢了加官进爵,怎么想都赚啊!
但倘若他能再往下挪一眼,就能看到袖口处一双搅紧的手正在抖个不停。
死手,不准再抖了。
这种关键时刻,绝不能露怯,让大家泄气!
众兵卒精疲力竭之时,突然,有人发现不对。
“公主!”那人兴奋高呼道,“乱了!他们的营寨自己乱起来了!”
所有人精神一震。
大步上前,果然见远处营寨喊杀冲天,人如蚂蚁般乱做一团。
这些人一乱,必是有人倒戈!
只要有人倒向他们,这五千大军就无力援助薛怀芳,也没法再水灌平宁,平宁之困解了!
骊珠定定看了好一会儿。
直到旁边有人一把扶住她,她才反应过来,刚才她差点脚一软从坡上栽下去!
众人欣喜若狂之余,刘屯长迅速镇定下来道:
“公主莫急!我等先去探探情况,若确定敌军投降,立刻命他们缴械,再传讯于山下!”
骊珠用力点头。
刘屯长带着五十骑兵而去,余下十人仍护在骊珠身侧。
此刻看着这位清河公主,众人再不复之前的怀疑,皆满目崇敬之意。
之前他们听闻赤骊军和裴将军赶不回来,原本已不抱什么希望。
那里想到还有这样的转机!
“公主放心,薛氏麾下军士本就战意不高,若听闻山上众人全数投降,必定纷纷弃甲投戈,陆校尉再率兵攻之,岂有杀不得薛怀芳的道理?”
骊珠此刻除了点头,还是点头。
她真怕自己开口,话还没说半句,眼泪先掉下来。
站在这里等待的一个时辰,她已经给自己想出了十几种死法,整颗心跟在油锅里煎一样。
将军不是寻常人能当的。
人各有所长,她再也不逼裴照野多看书了。
众人却只当她气定神闲,恭维道:
“我等有眼无珠,从前只知公主羸弱,没想到公主竟是个军事奇才!日后凭他是谁,有公主调兵遣将,平宁郡必固若金汤……”
什么日后!没日后了!
等裴照野回来,她绝对绝对,不会再亲自上战场遭这种罪了!
正当骊珠坐在树下,等陆誉清理战场,拎着薛怀芳的人头来见她时,身旁兵卒忽而警戒起来。
“有马蹄声!”
“有人来了!公主快起身!”
骊珠一骨碌爬了起来,面露绝望。
“不好,是从薛氏大营里跑出来的,怕是忠于薛怀芳的薛家人。”
“公主,此地不可再待,我们得速速下山!”
“下山也不成啊!山下战局未明,陆校尉分身乏术,还不如往山里跑,找个藏身之地,等陆校尉腾出手来,再救公主不迟!”
这十人商议片刻,句句在理。
抛开多余的情绪,骊珠揉了一下脸,打起精神道:
“好!我们弃马入山,躲个一日半日,陆校尉必定会来救……”
“公主小心!”
箭矢飞来,骊珠被人摁头躲开这箭。
这下不必多言,众人护着骊珠,撒腿便往密林深处逃。
再撑一撑。
骊珠大口呼气吐气,竟比身旁军士跑得还快。
再撑一撑。
薛允死了,薛怀芳也死了。
等叛军尽除,覃家若不想和薛家一样造反,就只有听朝廷的调令。
很快,她就可以回雒阳,再见到父皇,与父皇一起努力除掉覃敬,收拢兵权,北地十一州便不再只是南雍人遥远的幻梦……
“——清河公主就在前面!生擒清河公主,少主必有重赏!”
身后弓弦拉满。
跑在最前面的骊珠突然脚下一滑。
“公主!!!”
失重感和枝叶拍打的疼痛蓦然袭来,兵卒们呼喊的声音拉远。
天旋地转中,再次触地的骊珠痛得眼冒泪花,第一反应却是——
她得赶紧爬起来。
千万千万,不能让裴照野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