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暑气鼎盛时, 骊珠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病,惊动了三郡的官员。
各地纷纷张贴告示,搜罗名医,送往温陵替骊珠轮番看诊。
“……公主这是积劳成疾, 忧虑过深, 再加上暑热侵袭, 这才大病一场。”
伊陵郡推举来的华医师捋了捋白须。
“病倒是不难治,开些安神助眠的汤药, 调养一段时日自会痊愈, 不过, 公主缠绵病榻十日, 想必是没有遵医嘱的, 对吗?”
玄英冷着脸:
“那些汤药全被公主拿去浇花了, 我等说话, 公主是不肯听的,还请华医师晓以利害,规劝公主一二吧。”
从前她还嫌裴将军晚上总是折腾公主, 一晚上少时叫两次水,多时三四次都有,担心公主的身板受不住。
没想到裴将军不在, 没人管着公主, 她反而把自己折腾病了。
华医师目光慈祥地看向榻上公主。
骊珠病了快半个月,人消瘦了一圈,娇憨面庞显出了薄而利的轮廓,有了几分二十多岁时的成熟。
只是被玄英数落时,神色仍带着些孩子气。
“……喝了那些汤药一整日都昏昏欲睡,怎么有精神做事?现在至少我脑子是清醒的。”
骊珠捏着被沿, 小声嘟囔。
原以为这位华医师会和其他医师一样束手无策,没想到他听完骊珠的话,只微笑道:
“三郡百姓都指望着公主,公主的确不能整日昏昏欲睡,但张弛有度,方是长寿之道——这样,公主只需随草民做一件事,我保证公主不用喝药,也能身体康复。”
公主府内众人皆奇。
早听闻这位华医师是伊陵郡有名的神医,可不喝药怎么治病?难不成不是神医,是神仙?
头三日,这位华医师给骊珠施针退热。
第四日开始,他告诉骊珠,让他每日早晚,抽出两刻时间,与他在府内花园练武。
骊珠讶异:“华医师还会武?”
华医师银发矍铄,笑眯眯道:“医师最该善武,若病人不讲道理,草民也只好略懂拳脚了。”
园子里的女婢们咯咯笑了起来。
“可我也略懂一些拳脚,”骊珠上下打量年逾七十的华医师,“即便是木剑,也恐伤到医师。”
华医师:“无妨,公主只管一试。”
骊珠看着华医师气定神闲的模样,心道试试就试试,可别说她欺负老头。
前世她好歹也跟着女武师和裴照野学了两年……
砰——!
骊珠虎口一震,大为震撼地看着架在自己脖颈上的木剑。
七十岁的华医师:“不错,公主有几分基础,杀敌差一点力道,但强身健体刚好。”
“……”
骊珠不信邪,这次认真起来,玄英微微讶异地看着木剑在半空中翻了个利落的剑花。
——这次连手里的剑都被挑飞了。
骊珠张大嘴。
华医师:“这套剑术就不行了,实战不成,健体也不够,是街头艺人爱耍的叫花剑,舞着好看使的,公主与其学这个,还不如学草民自创的一套剑术,既能御敌,又能强身。”
骊珠点点头,然后转头回去就给裴照野写信:
【今日于公主府外见一犬,观其与汝别无二致。】
他真是一条狗啊!
前世竟然教她什么叫花剑!
难怪不让她学给女武师瞧,只能跟他用这个对招,每次还都故意装做招架不住被她打败的样子——
竟如此戏弄她,真可恶!
数日后收到裴照野的回信,开头第一个字便是:
【汪?】
“……”
骊珠悄悄将这份见不得人的家书收了起来。
另一封军报就光明正大多了。
秋分,裴照野率十万赤骊军连夺洛北八郡,势如破竹,薛允麾下诸将皆不能挡。
且裴照野铁血治军,占城后不屠杀,不掳掠,第一时间以恢复耕种生产。
所到之处,百姓闻讯而喜,有六县官员甚至主动投降,百姓纷纷开城相迎。
鼎盛时手握二十四郡的薛允,如今只剩三郡。
属官们从公主府离开时,俱是红光满面。
“……裴将军真如将星下凡,覃逐云转世一般,简直用兵如神啊!”
“有此大将,哪怕来日迎战覃戎,也不必畏惧。”
“何止,我看怕是要长江后浪推前浪了……”
众人拾级而下,走在后头的几位属官奉承着覃珣:
“前方战事捷报频频,裴将军固然有功,依我等之见,还是覃主簿筹措粮饷,调粮及时,功大一级啊。”
“正是,若非覃家鼎力相助,饶是裴将军再治军严明,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又岂能做到与百姓相安无事?”
覃珣只微笑以对,没有回应。
他心中并无多少喜悦。
薛氏落败已成定局,接下来,裴照野迟早会和覃戎对上。
现在明面上,二叔仍是奉陛下之意征讨逆贼,公主与二叔并无利益冲突。
可一旦薛允身死,胜负既定,父亲和二叔会做出何种抉择?
他们想做第二个薛允吗?
覃珣不知道,他做不了他们的主。
他只能尽他所能,在那一刻来临前,拉拢更多的覃氏族人站在公主这边,如此,才能保全他们。
……
玄英与众属官擦肩而过,将这些零星对话听得清楚,跨入门内时,面上含着浅笑。
长君问:“玄英姐何时如此高兴?”
玄英看向书案前心无旁骛,面容凝肃的公主。
虽说操心得有点早,但以裴将军的才智威望,换做任何一个君主,都该早做提防,不可令其一家独大。
现在覃珣不吝财帛,倾囊相助,正是为了在公主面前博得一席之地,保全覃氏族人。
裴将军和他身边的人当然不愿见此局面。
可对公主来说,这二人相互牵制,才是为君之道。
还好公主没有因为太偏爱裴将军,而弃覃珣而不用……
玄英将甜汤放在骊珠的案头,扫了一眼她正写给明昭帝的书信——
【我与裴照野夫妻一体,两不相疑,荣辱与共,什么分权制衡,早做防备的话,父皇休要再提!父皇还是多防备覃敬一二吧!】
【另,赤骊军已有剿灭薛氏逆党之力,无需覃戎相助,还请父皇早日下诏,令覃戎止戈罢兵】
玄英:“……”
骊珠一笔一划写得气势汹汹。
父皇都能信任非亲非故的覃敬,她为何不能信任自己的枕边人?
制衡这个,制衡那个。
这还没打几场胜仗,就担心功高震主,想着鸟尽弓藏。
她偏不。
如果裴照野日后真的野心勃勃,要称帝,要推翻沈家的朝廷,让她成了史书上引狼入室的雍朝罪人。
只要他能一统北方,驱逐乌桓,她也认了。
谁叫她父皇如此不争气!
还有雒阳那些朝臣,也不中用!
一个个放任薛允纵横两朝,结党无数,害得裴照野每一仗都这么难打!
“……公主,当真是信任裴将军啊。”玄英无奈。
骊珠头也不抬:“谁说的,他处处都把我骗得好惨,我再也不会相信他了!”
玄英:……你最好说的是真的。
寒露至,枫叶渐红,天一日比一日冷了起来。
骊珠的身体却再没病过。
全靠华医师每日早晚与她练剑。
武艺虽不能一日千里,却让骊珠不至于久伏案前,睡前耗尽体力,晚上也终于能睡个囫囵觉了。
前线也不断有好消息传回。
“——裴将军陈兵丹昌,已围城两日,丹昌城内屯粮不足,最多半月,薛允必死无疑!”
公主府书房内一片欢欣雀跃。
有人开起了玩笑,说要下注,猜丹昌城能撑几日才会开城投降。
“最多二十日。”
“未必,我猜最多十五日吧?”
“薛允一路屠城无数,缺粮了就拿百姓做粮草,早已民心尽失,如今困于丹昌,只怕不等我们杀进去,城里自会哗变——我猜十日!”
覃珣却注意到公主未发一言。
“公主为何事烦忧?”
骊珠微微蹙眉:“睢南邺都,薛家坞堡,到底还是被覃戎抢先一步占下了。”
裴照野征讨薛允之时,覃戎也没闲着。
借着扫荡几个薛允部下的由头,他迅速攻占了几个富庶之地。
既断了薛允粮草,同时也在充实他自己的腰包。
骊珠此刻倒没空计较这些细节。
“而且……薛怀芳自打从清河郡逃亡后,是否就一直没有露面?”
覃珣:“是,裴将军也嘱咐我们探查薛怀芳的下落,他手下虽只有一万人马,但此人狠辣,视人命如草芥,不可不防。”
骊珠虽然在意,却也没有太过担忧。
平宁、清河、伊陵各地,虽然只有三四千驻军,但靠着几家世族支援,城内屯粮充足。
攻城战向来是最难打的,除非敌人有十几万大军,否则靠强攻极难攻下。
但无人料到——
薛怀芳不打算攻城,他要骊珠自己开城。
-
十月中旬,裴照野围丹昌的第八日,薛怀芳派遣使者面见清河公主。
“……少主与薛大都督祖孙情谊深厚,实不忍见曾祖父饿死丹昌,只要公主愿意成全少主一片孝心,少主必不会伤平宁百姓半分。”
骊珠端坐上首,面色如常,呼吸却起伏剧烈。
满座属官也并不比骊珠淡定多少。
薛怀芳!
难怪数月不见他踪迹,他竟趁着秋涨,屯兵滦水河道,蓄水数月!
还编出这样的说辞。
什么祖孙情谊深厚,他就是想以水灌平宁来威胁公主,让公主下令召回裴照野,解了丹昌之困!
那使者顿时感觉到满室杀意朝他涌来。
屏退使者后,有人霍然起身:
“薛家本就有屠城之举,即便水灌平宁,他薛家难道在乎这点名声吗?他是想毁公主的名声!他这一淹,天下人只会说公主假仁义,弃百姓于不顾!”
“倘若公主召回裴将军,可解他们丹昌困局;倘若公主弃城而逃,一损公主仁德之名,二可占据平宁,好歹毒的计策!”
“平宁四十多万百姓,绝不能沦陷于公主治下。”
“当下应先准备护送公主,撤离平宁才是。”
众属官七嘴八舌吵成一片,但有一点是所有人的共识。
——裴照野不能再继续攻打丹昌,必须立刻率大军回援。
……
平宁郡外五十里的山坡上。
“……仲卿真的认为,那个清河公主会两者都不选,而提出与我当面会谈?这不是找死吗?”
薛怀芳咬了一口香瓜,慢悠悠地问身旁谋士。
谋士笑了笑,只问:
“若是少主,面对此局,当作何解?”
“废话,自然是立刻弃城,再寻良机以报此仇。”
河道决堤可不是开玩笑的。
兵来还有将挡,水来可没有土掩,洪水过处,只有一片死亡和瘟疫而已。
“这是少主的想法,”谋士道,“对于这些自诩良善有原则的人,他们自有一套行事准则。”
薛怀芳冷笑。
“什么行事准则?你不杀人人来杀你,乱世争霸哪有不死人的?一郡百姓而已,这天下四十九郡,岂能因小失大?”
“难怪人人都说那个清河公主窝囊,她要是真不肯弃这一郡百姓,任凭我以此拿捏她,不仅窝囊,还是个蠢货。”
谋士瞥了他一眼,垂下头。
乱世中有两种人最可怕。
一种是头脑清醒的杀神,另一种是有实力兼济天下的菩萨。
还有一种人最好对付。
自视甚高,看天下人皆不如他清醒高明,实际做事却一塌糊涂的蠢材。
但愿他跟随的这位少主是无往不利的杀神,而非蠢材。
……
圆月高悬,平宁郡一片皎洁月色。
温陵公主府内。
“走!当然要走!就算我此刻将裴照野召回,薛怀芳这种人又有没有信用可言,丹昌之围一解,他还是毁堤灌城怎么办?”
坐在左侧的谢稽平静颔首,道:
“确如公主所言,平宁郡不可留,公主应该弃城,撤至清河郡或伊陵郡。”
骊珠惊愕地张大嘴。
“您不劝劝我吗?”
谢稽望向她,很轻地叹了口气:
“我会劝公主轻徭薄赋,与民生息,但无法劝公主留下来与平宁郡共存亡,天下四十九郡,还有四十八郡等着公主去救,公主岂能止步于此?”
内室一片静默,博山炉飘出悠悠香雾。
骊珠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他说……还有四十八郡等着她。
这句话中所包含的期许,已经昭然若揭。
“……那您呢?”骊珠问。
谢稽没说留,也没说走,他望着窗棂的方向道:
“问天。”
什么意思?
“我这几日夜观星象,两日内恐有流星将至,以分野之术断之,应该会落在平宁郡附近,如果天降巨石,将薛怀芳的军队砸死,平宁郡危机可解,走不走就无从谈起了。”
骊珠:“……”
那看来是死也要死在平宁郡了。
书房内,属官们正商议撤去清河郡的事宜。
这些琐事不需要骊珠操心,她被华医师催促回房休息。
失魂落魄的骊珠出了书房。
然而,等她再回过神来时,却已不知不觉地走上公主府内最高的望楼。
从这里远眺而去,城内灯火屋宇尽收眼底。
“……公主。”
玄英在身后唤了她一声。
“不是还要给裴将军写信,召他回来吗,天这么冷,快回去吧。”
骊珠回过神来。
“哦哦。”
应了两声,她又回过头问玄英:“玄英,你想回清河吗?”
玄英怔了一下,摇摇头:
“我随宓姜娘娘离开时还太小,对家乡的记忆早已模糊……但如果能回宓姜娘娘长大的地方看看,我是想的。”
清河是骊珠的封邑。
也是先皇后宓姜的故乡。
“我也想,我还从没去过清河呢。”
月光如霜,照在望楼的台阶上,骊珠一步步拾级而下。
她低头道:
“这个时候要去退去清河,感觉就像……就像我娘在等我回去一样。”
裴照野寄给她的家书里说,清河的风光很好,她父皇给了她一块好地方。
玄英心念微动,忽而有种异样的预感,她望着公主的背影道:
“宓姜娘娘一定希望,公主能平安回去。”
骊珠又跳下一级台阶。
忽而抬起头,她望着头顶不见星光的苍穹道:
“诶,要是天上真能掉下一块陨石,砸死他们就好了。”
-
次日,给赤骊军的召命发往丹昌。
使者回到了薛怀芳的大营中。
使者:“清河公主说,三日后辰时,温陵城外五十里处,想与少主面谈详谈,只要少主能放弃水灌平宁,任何条件都可以谈。”
“好!”
薛怀芳大喜。
他本就不想水灌平宁——倒不是怕人言可畏。
此计解丹昌之困才是最要紧的,其次是夺下平宁郡。
真要是水灌城池,人口、财帛、粮草全都冲毁,他夺来一座空城有什么用?
他料清河公主也未必不知这一点。
但她仍然愿意冒险出城,与他会见,只能说,此计为阳谋,愿者上钩。
她自愿要做个大义凛然的蠢货,也就别怪他让她有来无回了。
末了,薛怀芳还问那使者:
“听闻清河公主国色天香,乃当世罕见的美人,不知是真是假?”
使者答:“千真万确。”
薛怀芳大悦。
如此一箭双雕,城池美人皆在他手,谁说薛氏不能起死回生?
胜利在望,这三日对薛怀芳而言简直度日如年,只好连日笙歌,以消磨时间。
却不料帐外,开始流言纷纭。
“……那个童谣,你们听说了吗?”
“什么童谣?”
“‘龙颌珠,火流星,逢水动,天诛之’——听说是大巫所卜的谶言,连附近村子里的孩子都会唱。”
“龙颌珠……逢水动,天诛之……说的该不会是咱们河道蓄水这件事吧?”
大营不远处,一块被数十条绳索紧缚的巨石堵塞河道,激起江水滔滔。
远远望去,可不就像一条水龙颌下的龙珠吗?
“说什么呢!”
屯长的呵斥声响起:“谁在说这些扰乱军心的话!找死!”
这些兵卒本就是薛家拉来的壮丁,为了混口吃的才跟着打仗。
第一次上战场,见了血肉横飞,成宿成宿睡不着,如今却要干这种一口气灭掉数十万百姓的缺德事,怎能不人心惶惶,草木皆兵?
谋士将这件事告知薛怀芳,他只微微拢眉:
“一群愚昧蠢货,这种话也信,怪不得只能做一辈子马前卒——挑几只猴杀给他们瞧,自然知道闭嘴,这种小事也要我来吩咐?”
“可是……”
笙歌再起,盖过了谋士未尽之语。
接连两日,军中以“传播谣言,动摇军心”为由,在江边斩首了二十余人,全军围观。
看着鲜血染红江水,空气里充斥着不详的气息。
这些血并未止住人言,谶言如瘟疫,迅速传遍军中。
但明面上,军中风平浪静。
在薛怀芳地翘首以盼下,三日终于过去,三千军士镇守河道,七千军士随他下山。
在辰时的蒙蒙白雾中,他见到了清河公主的车辇。
“……是你!?”
晨风吹动白帷帽,露出一张天潢疏润、灿如珠浦的面庞。
似乎是被他骤然变调的嗓音惊住,那少女怯怯抬眼。
身旁谋士拧眉。
不对。
统御十一郡,为了平宁百姓敢率一千人来会见豺狼的清河公主,怎么会是一副怯弱女郎的模样?
要么她不是公主本人。
要么她就是装的!
谋士立刻看向薛怀芳,要与他使眼色,然而——
薛怀芳已经心无外物,一双眼直勾勾地瞧着朝他走来的清河公主,浑身骨头尽酥,眼中只有一个信念。
他要得到她。
……
与此同时,平宁郡的消息也终于抵达了丹昌城外大营。
“……再说一遍。”
裴照野缓缓抬首,朝念信的顾秉安看去。
“她叫我们干什么,再念一遍。”
顾秉安跟随裴照野多年,见过他笑语杀人,见过他暴怒奋起。
但还是头一次见他面色如常,周身杀气却叫人齿关发寒的架势。
帐内一片死寂,顾秉安颤声道:
“公主叫我们,未得薛允首级,不得回援,此为军令,违者以军法惩处……”
“哦。”
他起身,踩着堆满军报的桌案至顾秉安面前,笑了下。
“她最好有命来杀我。”
“将军将军——”
见裴照野转头就要往帐外走,所有校尉全数涌上来拦他。
“将军冷静!公主所言没错,您现在赶回去不一定来得及,还会放跑薛允,丹昌就在眼前,岂能功亏一篑!”
“是啊!这一放,又要耗费多少粮草人力,再等多久,才有这样的机会?”
“将军三思——”
丹朱跳出来指着那人喊:
“将军别听他的!回去救公主!这小子私底下说想让你称帝,他存心想要公主死!”
顾秉安:“这个时候就别添乱了丹朱!”
丹朱这一句倒叫盛怒之下的裴照野找到了宣泄口,一双浓黑如夜的眼眸朝那人杀去。
那人还没来得及开口,裴照野抬脚照死里一踹。
“称你大爷的帝,滚!”
他跨步出帐,脖颈青筋如荆棘浮起。
帐外休憩的三军将士只听一声高喝:
“整军!两个时辰后,攻丹昌城!”
这是一场毫无征兆的攻城战。
丹昌城内粮草告急多日,人困马乏,城墙守军皆数着日子,等城中的薛大都督早日投降,他们也好早日解脱。
谁也没料到,赤骊军不知为何放弃围城战术,开始大肆进攻。
拒马、铁蒺藜在箭雨的掩护下被赤骊军的工兵清理。
守军的热油还没烧热,云梯已经从后方运往前线,第一批前锋已经在重赏的激励下争先恐后地往城墙上爬。
待冲车开始撞门时,守军才正式集结起来。
“快顶住门!”
“滚木呢!城墙上的滚木不够了!动作快些!”
守军简直乱如一团蚂蚁,就在此时,城门处竟然已经被撞开了一线缝隙!
“薛大都督来了!”
城内有马蹄声密集响起。
薛允怒喝:“守住城门!”
即将被攻破的城门,竟又在城内合力之下有关上的趋势。
顾秉安心中大呼可惜!
以今日攻城的情形看来,丹昌城内的力量比他们想象得还要薄弱,如果能趁这个机会攻破城门——
“将军!”
顾秉安来不及阻拦,前方冲锋的军士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马如黑云掠过上方。
在城门阖上的最后一刻,玄甲红袍的身影竟千钧一发地跃入了城中!
莫说外面的人,就连里面的守军也愕然大惊。
这谁?
这怎么进来的?
他怎么敢一个人进来!?
“薛允——!”
微微气喘的年轻将军抬起头来。
四周守军将他团团围住,但不知为何,却无一人敢上前。
他望着薛允,笑道:
“脖子洗干净了吗?我赶时间,这回可不会再失手了。”
天光渐亮。
轰然一声——
丹昌城的城门破了。
主将孤身入城,攻城的将士们怎能不气势如虹,拼死奋进?
薛允一阵恍惚,在这一刻,竟真觉得自己又再次看见了名震天下的覃逐云。
……
和威风凛凛的裴照野不同。
此刻,在盾兵保护之下的骊珠,紧紧缩在盾阵之内,寸步不离,朝温陵城的城门移动。
远远望去,好似躲在一个密不透风的、巨大的铁乌龟壳里面。
“——清、河、公、主。”
一瘸一拐的薛怀芳捂着大腿,在身旁众多军士的簇拥下,朝骊珠的方向追来。
“公主莫怕,在下待公主之心一片赤诚,虽然公主刺了我一刀,但只要公主愿意嫁给我,我不会伤公主半分,我保证。”
方才在帐中,那一刀怎么没能刺死他呢!
骊珠咬牙暗恨。
她知道这个色胚对她垂涎已久,他绝不会拒绝她近身。
骊珠原本借着谈判之名,想趁他靠近之时从裙下拔剑刺他个对穿,却没想到这色胚比她想得还离谱。
他居然还想起身扑过来!
害得刺他心口的一刀,变成了刺他大腿!
这是什么场合?这人简直是个疯子!
“嫁个屁!”
她伸出头来破口大骂。
“你不伤我,你也要伤得了我!火流星来天诛你们了,你的军士都忙着逃命,你以为你还苟延残喘多久?”
谋士大喊:“放箭!”
骊珠赶紧抱头缩回盾阵之后,箭矢砸在盾牌上,密密麻麻如一场狂风暴雨,打得骊珠心惊肉跳。
完了完了!
她真要死了!
薛怀芳咯咯直笑:
“公主连骂人都如此动听……什么火流星,不过是在石头上抹了火油,再用投石机抛出来而已,那些愚民,连这个都信,一群废物。”
话虽如此,但方才看到漫天火球朝他们砸来时,就连薛怀芳也恍惚以为当真是有天诛降临了。
随后才反应过来。
他们哪儿来那么多投石机?
都是从他们薛家抢的!
那个裴照野,攻下他们薛家的城池,偷了他们薛家的军械辎重,运送后方,才让这个小公主今日能用薛家的投石机打薛家人。
简直可恶至极!
“……不行,他们的人乱了,我们的人没有主将,也不成阵型,城门外有他们的伏兵,虽然不多,但带着公主恐怕难以突围。”
陆誉当机立断,对骊珠道:
“我们替公主断后,公主自己往北跑吧!”
原本齿关发颤的骊珠顿时平静几分。
陆誉不能留在这里继续保护她,再这么下去,薛怀芳杀不了,说不他们还能逆转局势。
骊珠恍惚又回到了当日在御船上,被覃皇后刺杀的那一日。
那一日她狼狈地缩在狭小船舱里,发誓要记住当日之耻,绝不在被人追着逃命。
“我不能走。”
骊珠松开了紧紧拽着陆誉的手,她道:
“你和十名军士留下来牵制薛怀芳,我会骑马,十人跟着我,去把乱了阵型的军士重新聚集起来。”
陆誉愕然睁大了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公主她……她要骑马上阵?
“这不行!公主若是出事,我万死难辞其……”
“我不会打仗,连长一点的剑也提不动,你不必指望我杀敌,我一个也杀不了。”
铁盾遮挡之下,陆誉听到她用温软但努力镇定的声线道:
“但我若去了,那些军士会知道他们在为谁而战,会知道,他们的长槊和环首刀,该刺向何人。”
公主可以逃跑。
但她不再只是从前的公主。
裴照野已经教会了她骑马,教会了她握剑,他替她开疆拓土,镇守四方,她不想再退,不想丢掉他打下的城池。
她说要在这里等他回来。
她会守住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