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他喉结微滚,“不必阻止。……
诚安郡主喜静, 是以这宁良坊的郡主府门前,素来是没什么人来的。
不过今日,倒是有一辆马车徐徐而来, 停在门前的长街上。
马车造型普通低调, 且并未悬挂徽识, 光从外边看, 瞧不出究竟是哪户人家。
郡主府的府卫上前, 就见从马车之中递出一封拜帖。
一道女声响起, “寿康堂陈王氏, 前来问候拜访。”
府卫一听,连忙接过拜帖,“劳烦陈夫人稍等片刻。”
寿康堂的陈大夫是京城里的名医,不少官宦世家虽然府里养了府医,但若是遇到难症,第一反应都是去请寿康堂的大夫。
这不,前几日林远舒咳嗽不止时,便是请的陈大夫上门。
因此府卫自然是知晓寿康堂的名号。
现下看到是陈王氏上门拜访,倒也不敢怠慢。
不多时, 一位嬷嬷从石阶上下来, 来到马车旁, 低声道, “陈夫人,郡主有请。”
“多谢。”
马车车帘掀开, 陈王氏踩着马凳而下,身后跟着丫鬟,手里还捧着个精致的木盒。
一路穿廊过亭,来到郡主府偏厅。
林远舒刚抄完一本经书, 现下正好得空,看到陈王氏进来时,唇边扬起抹恰到好处的笑,“陈夫人来了。”
陈王氏福身行礼,“贸然上门,多有打扰,还望郡主海涵。”
“听闻郡主前几日咳嗽不止,今日特携礼前来探望。”
林远舒视线轻轻扫过那丫鬟手中的木盒,又落回陈王氏面容上,从善如流道谢,“陈夫人有心了,快请坐。”
“看茶。”
陈王氏脸上挂着得体的笑,“瞧郡主的气色,应是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林远舒微微颔首,“多亏了陈大夫医术精湛。”
她这咳嗽不过是因为换季、天气燥热,但咳的时间久了些,嬷嬷不放心,便将陈大夫请了过来。
瞧过之后开了药,如今确实已经痊愈了。
“前些时日娘家侄孙儿满月,我从京城出发时不过是初夏,现下再回来,不过月余,瞧着京城倒是发生了些变化。”
陈王氏这话看着像是不经意说出,实则却是在向林远舒解释为何挑在这时候来探望。
林远舒听出她的话外之意,“家有喜事,难怪陈夫人瞧着气色红润。”
“郡主说笑了,”陈王氏逐渐说出自己的来意,“瞧见侄孙儿活泼可爱,我便越发盼望着奕白能成亲。”
她状似无意轻叹了声,“都说儿女是父母前世的债,也不知道他何时能让我宽心些。”
话已至此,林远舒看明白了她此行的真正意图,却也并未点破,淡笑着道,“儿孙自有儿孙福,陈公子温和清润,仪表堂堂,婚娶定能如意。”
“借郡主吉言,”陈王氏也是聪明人,两人话说到这个份上,彼此的试探也有了些苗头。
她笑着道,“姜家姑娘聪明伶俐,蕙质兰心,若是有缘,我倒是盼着能结两姓之好。”
“不知,郡主意下如何?”
林远舒唇边的笑意依旧淡淡的,就这么看向陈王氏,并未立即给出答案。
陈王氏立即道,“郡主放心,姜家姑娘我陈家定然爱重,若是有意,必定是三书六礼,风光迎娶。”
“只是...”她顿了顿,又道,“毕竟是儿女们的头等大事,今日未曾受邀便上门登访,亦是想着先同郡主商量一番,若是得行,便挑个好日子请媒人上门,若是不成...”
“亦不会害了姜姑娘的名声,您说是吧?”
若是陈王氏不走今日这一遭,直接请媒人登门,可最后两人却未能成,此事一旦被旁人知晓,受害的只有姑娘家。
因此今日陈王氏登门,倒也是真心实意为了姜今也着想。
林远舒敛下眼眸,面上未曾表露喜恶,但心中对于陈王氏的考虑周全却是欣赏的。
陈家虽然未有勋职,但这满京城里的贵胄,却也没多少人敢小瞧了他们。
林远舒真心待姜今也,自是觉得陈奕白的求娶是为高攀,但女子婚嫁,除了门第之外,更重要的乃是夫婿的品性。
今日瞧着这陈王氏,料想在她教导下的陈奕白亦不会差到哪里去。
这门亲事在林远舒眼中,并非不可行。
但...
陈奕白再好,最重要的还是姜今也的想法。
只要她不想,林远舒亦不会逼迫她。
思及此,林远舒道,“小也虽非我亲生,但这些年我待她亦同亲女儿无异,婚事上自然还是要她首肯。”
“我不那么迂腐,不会强求于儿女。”
她笑了笑,继续道,“既是关乎到两个孩子今后的人生,陈夫人不若谨慎些,容后再议?”
这话表面听着像是在拒绝,但陈王氏聪明,自然是听出了林远舒的话外之意。
她笑得开心,“郡主说得在理,事关儿女之福,自当慎之又慎。”
话落,两人相视而笑,彼此心中了然。
随后又随意聊了些旁的事,多是林远舒试探着摸清陈家的情况。
半个时辰之后,陈王氏满面春风地从郡主府出来。
而偏厅之中,送完客的林远舒坐在圈椅上,有些疲惫地揉了揉额际。
一旁的嬷嬷连忙上前,接替过她的手。
轻声问道,“郡主可是对陈家不满意?”
林远舒摆了摆手,“倒也不是。”
“只是许久未曾同旁人这般言谈,有些乏累罢了。”
姜今也要嫁,她定然是想为她择个好夫婿,陈王氏若是个好相与的,日后姜今也也能轻松些。
是以林远舒适才多有试探。
“陈家无官无职,此番前来求娶,若真成了,倒是咱们家姑娘低嫁了。”
嬷嬷亦看着姜今也长大,又是林远舒的身边人,现下有什么想法便也没瞒着林远舒。
林远舒听罢点了点头,赞同她的说法,却又道,“此事重要的还是小也的心思。”
“姑娘家到底会有几分不好意思,直接问说不定问不出什么结果。”
她默了默道,想出了个办法,“听适才陈王氏所言,小也似与那陈奕白已经相识,你派人去探一探,他们二人之间是否真像陈王氏所说的那般。”
“是,”嬷嬷明白过来她的意思,领命退了出去。
——
是日。
刑部坐堂处。
桌案之后,男人一身绯色官袍,宽肩窄腰,长腿随意敞着,正垂眸看着桌上的文书。
钦天监此前报这几日将有雷雨,但如今瞧着这天气,倒是有些出入。
日光正盛,将裴妄怀肃厉俊逸的面容分割出明暗分界,衬得棱角越发分明。
屋里一时之间只有文书翻页的沙沙作响声。
片刻后。
擎云敲门入内,“侯爷,这是此前乞巧节永罗巷失火,京兆府与金吾卫联合调查的结果。”
他双手向上,将文书呈上。
刑部每隔一段时日便会复核京兆府呈上来的案件文书。
永罗巷失火死伤多人,圣上重视,京兆府忙不迭地赶紧将文书送过来,生怕晚一刻会被迁怒。
“嗯,放下吧,”裴妄怀头也没抬,仍旧专注于眼前的文书。
只不过...
一桌之隔的擎云,送完文书后却没有离开。
须臾,他终是抬眸,看向隔着桌案欲言又止的擎风,沉声道,“有话直说。”
擎云这才道,“...属下适才看到,姑娘又往寿康堂去了。”
他并非有意跟踪,只是奉命办差,路过东市时,一眼就扫见那道令自家侯爷十分在意的身影。
这段时日,姜今也隔三差五就会去寿康堂,具体是做什么事,便是连侯爷也并不知晓得十分清楚。
擎云适才欲言又止,也是因为如此。
侯爷可并不乐意看到姑娘总往寿康堂去。
果然,听到擎云的话,裴妄怀眼皮冷冷一撩,眼底似有暗芒闪过。
可手中动作仅是一顿,他就又继续垂眸看向手中的文书。
擎云见此,继续道,“还有,老夫人似乎在派人暗中跟踪姑娘。”
他顿了顿,“侯爷,可需要查一查?”
裴妄怀与林远舒关系一般,但他从未怀疑过林远舒对姜今也的好。
像今日这样的跟踪,确是头一遭。
擎云不可能看错,没有把握的事情他不会汇报给他。
林远舒派人跟踪姜今也,恐是有什么事。
裴妄怀黑眸微眯,道,“去查。”
“是,”擎云拱手作揖,领命出去。
他是裴妄怀身边的人,是从刀山火海中走过的,要查郡主府的人跟踪姜今也的事,并不难。
不过一个时辰,擎云去而复返。
只是这一回,他神色比刚才还要难看。
裴妄怀合上文书,就这么冷冷看着他,“说。”
擎云咽了咽口水,将自己所探得的消息全部说出。
“寿康堂的陈夫人,前几日去了趟郡主府,郡主府的人汇报,她似有代陈奕白上门提亲的意思。”
“但老夫人没答应...”
林远舒没答应,却派人跟踪姜今也。
又或者她不是在跟踪姜今也,只是想探一探陈奕白和姜今也之间的关系。
却意外知道了姜今也去寿康堂的事。
这样的行为落入林远舒眼中,她会怎么想,裴妄怀甚至不需要思考就能知道。
擎云一边说,一边偷偷抬眸看向裴妄怀。
便见男人阴沉着一张俊脸,眼底似有冷戾聚集。
擎云一愣,恍惚间以为自己看到了裴时渊。
但仅是一瞬,裴妄怀就又恢复如常。
只是神情依旧冷若寒霜。
屋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半晌。
“嗒”的一声。
是狼毫应声而断的声音。
“侯爷,可要阻止...?”
裴妄怀看向手中的断笔,眉眼间的冷意不减,神色肃厉,眸底似墨。
他喉结微滚,“不必阻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