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风轻雪如棉,不足为惧。”
“对, 还有云州,”经她提醒,文惠帝咬牙切齿道, “所以当初朕允你去云州,倒是成全了你们。”
林蕴霏当然能听得出他这话是在反讽, 但她装傻充愣,顺着此话说:“是啊, 儿臣还得多谢父皇成人之美。”
“胡闹!你以为朕是在同你说笑吗?”文惠帝拔高了声音。
“儿臣讲的并非玩笑话,”林蕴霏抬眼看他, 眉目透着执拗, “字字句句发于真心。”
“除了谢呈,儿臣心中再不会装下旁人。”
文惠帝不由得环绕她周身踱步, 拧着眉头说:“你如今正在兴头上, 自是观他有千万般好。”
“待时日一久, 你堪破了他的底细, 便会觉得不过如此。”
“嘉和啊嘉和, 相伴终生的话如何能够轻许?”他用长辈的身份拿乔。
文惠帝没有料到的是, 林蕴霏忽而朝他一笑,笑意凉薄:“父皇莫不是以为儿臣会耽于情爱?”
“此话何讲?”文惠帝其实很不想承认自己看不透她,奈何他实在不解其意。
林蕴霏似笑非笑,说:“我的确心悦他,想同他厮守,但我不欲强求他如何, 更不会强求自己。”
“缘分难得,结果则是最不要紧的。”
“假使来日我与他倦了彼此, 当断就断。”
尽管她语气稀松,文惠帝却能觉察出她的说一不二。
宛如晚钟于幽谷回荡, 这几句话震得文惠帝脑中只余空茫。
“朕真是老了,”这位帝王切切叹息,背过身去时双肩陡然一松,“比不得你们年轻人看得通透。”
“也罢,”他摆了摆手,说,“嘉和,你退下罢。”
林蕴霏清楚她这是说服了他,转身离开大殿。
“陛下,您就这样同意了殿下与国师的事吗?”贾得全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不禁发问。
文惠帝眼里不易察觉地掠过一道精光:“你又不是没瞧见公主的样子,朕若执意棒打鸳鸯,她不得掀了天去?”
“是,”贾得全附和说,“依奴才看,您分明是太宠公主。”
太宠公主?文惠帝但笑不语。
他原打算除去谢呈这个危险人物,但今日一看,倒有更好的法子制衡青年。
毕竟情之一字,是红鸾星动,亦是难逃劫数。
*
因出奇制胜的部署,大昭在与西撒部落的交战中捷报频传。
但西撒部落这些年来的韬光养晦也不是白费力气,在反应过来后,双方陷入割据。
前线的军报如同雪花片一封封往林蕴霏的桌案上递送,林蕴霏为此殚精竭虑。
好在这一战在冬月下旬有了结果,大昭的军队得以凯旋,且将在云州艰难过活的固泰公主一并接回。
极为巧合的是,军队归来那日飘起了今岁京城的第一场雪。
林蕴霏作为从头至尾负责此事的人,前往城门迎接王师与归朝的二公主。
世事变换,林蕴霏身着鹅黄如意云纹绒袄立在雪中,雪粒子几下便打湿了她的鬓边与肩头。
身侧楹玉轻声嘟哝:“哎呀,这雪是斜着飘的,伞遮不住呢。”
耳边是周遭百姓的阵阵欢呼声,林蕴霏举目望着远方缓缓趋近的军马,不免触景生情,感到几分恍惚。
前世的那一场落雪叫她断送了性命,今生的这一场雪将使她名垂青史。
“遮不住便不住罢,”眼见得前方人马驻足,她收起满腔感慨,步出伞外,“风轻雪如棉,不足为惧。”
最前头的马车中,林依冉素手挑起帏子,露出一张憔悴却难掩激动的脸蛋。
她被婢女搀扶着下车,打转着泪的眼扫过一如离开时的城墙,末了定在为首的林蕴霏脸上。
她在返程便已听闻淑妃与林彦的事,但她明白这是因果使然,怪不得林蕴霏。
“皇姐,不对,”林依冉浅笑着摇了摇头,说,“该唤你储君殿下了。”
“殿下,好久不见。多谢你为我洗尘接风,更谢你救我出苦海。”
林蕴霏抬手为人拂去发间的白雪:“塞北路遥,皇妹辛苦。”
《大昭志》后有记载:明成十九年,冬月廿九,初雪之日,储君迎王师还朝。
百姓夹道翘首以迎,储君与固泰公主执手相看,姊妹情深。
*
与此同时的临丰塔内,潜睿悄悄去瞧凭栏俯瞰的谢呈。
“主子想见殿下的话,何不!”是修蜻从旁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将他的后半句话堵回口中。
“你这是做什么!”被修蜻拉至边上,深感莫名的潜睿横眉问道。
“小声点,”修蜻压低声音道,“你难道看不出主子心情不佳吗?”
潜睿又瞥了眼谢呈的脸色,说:“我双目不瞎。”
“就是看主子这两月来形容消沉,我才想开解开解他。”
“偏你将我拉开……”潜睿作势抬臂去肘他,“坏了我的计划。”
修蜻轻巧侧身避开:“解铃还须系铃人,此事终究得靠主子自己想通,你我的劝言只会搅乱他的心绪。”
潜睿清楚修蜻说得不无道理,是以没再插科打诨?。
“可放任主子这般……我担心他的身子会遭不住,”他很轻地叹了口气,随即眼前一亮,“不若我去请嘉和公主过来吧?”
修蜻不赞成地摇头:“这是他们俩间的事,你我不宜胡乱插手。”
“且看着吧,我相信主子能豁然贯通。”他宽慰道。
那边谢呈其实将他们俩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修蜻说得一点不错,此事终究是他自己过不了心里那道坎。
即便林蕴霏再三与他说她不怪他,但一想到前世他间接促成了她的悲剧,谢呈怎么也没法当做无事发生。
林蕴霏越是包容他,谢呈越是觉得自己配不上她的喜欢。
这本是个轻易就能松散的结,是他自己缠绕成团。
并非林蕴霏不肯见他,而是他不敢见她,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深刻入骨的贪欲与由愧疚堆起的良知相互拉扯,谢呈被分成两半,支离破碎。
他伸手去接飞雪,剔透的六瓣冰晶甫一沾上温热的掌心,便化作一滩蕞尔湖泊。
沁凉的感觉顺着掌心的纹路漫开,描摹出既定的命数。
前世他在丹福门上望着林蕴霏与和亲仪仗远去,心里也是这般安静。
安静到有些空茫……
他舍得再一次失去她吗?谢呈扪心自问。
笼在心境上的霜雾仿佛剥落,他的眼前于是澄明,得到一个笃定的答案。
*
击溃并收服西撒部落一事让林蕴霏的储君之位就此稳固。
朝野间原本质疑她的声音弱了下去,众人提起她这有史以来第一位女储君时,总是啧啧称奇。
单是传奇一词似乎还不足以囊括她的事迹。
这几日岳彩楼内人满为患,大多是为了去听里头那位说书先生声情并茂的故事。
只见他架腿而坐,跷一脚,摇头晃脑地从林蕴霏为素未谋面的民女杨绿颖状告恶霸孙益平讲起,滔滔不绝地说至今时她在朝堂上搅弄风云。
每每讲到紧要处,他眉眼飞扬,两片嘴皮子里唾沫横飞。
底下的听众为之吸引,就连嗑瓜子的动作都停下了,跟着连声道噫吁戏。
故事的主角林蕴霏本人却无暇去酒楼里听上一段,边疆安定后,宫里开始着手准备庆贺新禧。
此外,喜气洋洋的宫廷内却有一件叫人感到紧张的事情。
或许是因为时节变冷,又或许是有旁的原因,文惠帝突然就病倒了,甚至严重到难以下榻行走。
柳院使再入清晏殿,在替文惠帝把脉后沉吟道:“陛下这是本元失守,风邪入体,待臣去为陛下煎一副独活寄生汤,将风湿发汗解表。”
“贾公公,有劳您去多准备些热水,以便一会儿给陛下擦拭身子。”
贾得全哎了声,转身下去安排。
林蕴霏才批阅完奏折便风风火火地往清晏殿赶,迎面撞上出来的柳院使。
“柳院使,”她唤住人,问道,“陛下的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柳院使抬手对她说:“还请殿下移步说话。”
林蕴霏随他走到离宫殿稍远的地方,对方接上话:“隆冬风雪凛冽,风邪入体是常见的病症,医治起来并非难事。此病难在陛下的心疾。”
“心疾?”林蕴霏蹙眉问,“何解?”
“陛下近来应是受到了惊吓,且多思忧愤,情志郁结,卫气不固,”柳院使道,“心疾无药石可医,恕臣无能为力。”
“本宫知晓了,你只消尽力为陛下调养身子便好。”
林蕴霏大概明白症结所在,但这业障是文惠帝自己造成的,怪不了谁。
她摆手让柳院使去忙,移步踏入殿内。
为着能让文惠帝歇息,殿内仅留下几盏堪堪照明的烛火。
她已有意放轻步子靠近床榻,不想还是惊动了榻上浅眠的文惠帝。
男人乏力地撑开眼皮,在辨认出是她后紧绷的面皮骤然松弛:“嘉和,你来了。”
“嗯,”林蕴霏在另一头的床沿坐下,“来看看您。”
“好孩子,坐近些,让朕好好瞧瞧你吧。”大抵是病得有些恍惚,文惠帝卸下了往常的君王威严,看起来与天下老弱之人无甚差别。
不对,林蕴霏心道,他本就是个没什么了不起的庸人。
林蕴霏并未因他这副脆弱的模样心软,安然不动。
烛光投在她淡漠的眉眼,暖意竟是融不了一点冰雪。
文惠帝脸上于是出现了一道裂纹,用那种极为不可置信的眼神死死地盯着她。
在这微妙的对峙里,林蕴霏无动于衷,没有感到惧怕,更没有半分的触动与惭愧。
她不想与他亲近,并非出于嫌恶,而是将他当作了毫无干系的陌生人。
“嘉和,为什么?”男人费力地从胸腔内挤出声音。
“朕待你不薄,”文惠帝一字一句说,“为何连你也要这般对朕?”
林蕴霏平静地看着歇斯底里的他:“陛下觉得儿臣冷情,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