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嗯,儿臣与他情投意合。”
目送楹玉离开后, 林蕴霏望进谢呈的那双烟灰色眸子。
林蕴霏没有说话,他就安静而专注地看着她,目光似要将她整个人攥取进某个无底幽穴, 刻骨铭心。
月余的时间里,他明显变了许多。
林蕴霏能够察觉到, 谢呈开始放出些曾经敛于骨子里的锋芒,将真我展示给她看。
今日他这般无所顾忌地直接来寻她, 林蕴霏在吃惊之余又感到愉悦。
他们已经相携走到了这一步,她从未打算向任何人隐瞒他们的关系, 是以林蕴霏很乐意接受他的改变。
谢呈的侵略性, 他对她的占有欲,林蕴霏早就想照单全收。
但此刻她还不能让他瞧出自己的心思, 故而试探问:“国师来寻我所为何事?”
“朝事的确要紧, ”谢呈慢条斯理地从她尖瘦不少的脸上移目, 眼神轻飘飘地扫过案牍上堆积的奏折, “殿下却不能不顾自个身子。”
林蕴霏被他看得有点心虚, 抬手碰了碰鼻尖。
这几日她这位拚命女储君的事迹在前朝后宫皆传遍了, 遑论逃过谢呈的耳目。
“国师总不会只是为了来关心我的身子吧。”林蕴霏主动转移话锋。
谢呈抿唇莞尔,话里暗含压迫:“殿下觉着自己的康健不要紧吗?”
林蕴霏用眼波横他,警告他适可而止,切莫借题发挥。
“被殿下猜对了,”谢呈于是临时改口,“我来是想告诉殿下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见他蓦然端肃神情, 林蕴霏跟着正色。
提起此事的是谢呈,不情愿讲下去的亦是他:“殿下可想知晓你前世……丧命的真相?”
怎么会不想知晓呢?那是她久久都挥之不去的噩梦。
几乎是应着谢呈的话音, 林蕴霏的心狠狠一抽。
“听你的意思,”她无意识地舔了下唇缝, 那是感到紧张的小动作,“我的死另有原因?”
“不错,这件事的责任不全在林彦,是西撒部落动的手。他们表面上与大昭和亲交好,大力扶持林彦上位,实则包藏祸心,早就想叛出大昭的附属。”
谢呈解释道:“他们求娶殿下是假,欲借殿下挑起战火是真。”
林蕴霏当即想明白事情的原委:“所以说,西撒部落自编自演将我斩杀,然后以大昭交好之心不诚为由头发兵,对吗?”
原来她被安排成了那场纷乱里的引火线。
谢呈轻轻颔首:“前世大昭被他们打了个措手不及,朝堂又被林彦弄得乌烟瘴气,是以折损不少兵力才将他们击溃。”
“今时却不同,大昭丹宸尚固,”他循循诱导,“而殿下初掌大权,亟需一件功绩立住脚跟。”
“你说得对,这是个一箭双雕的好机会,”听罢,林蕴霏的眼中半明半昧,“我会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为自己报仇。”
听见“报仇”的字眼,谢呈半垂眼睫掩去暗芒。
前世他在查明林蕴霏的死因后,再不愿徐徐图之。
他雷厉风行地率领禁卫逼得林彦在清晏殿内自戕,转头扶持年纪尚幼的新帝即位,命李沉等臣子监守大昭,亲上阵前屠尽西撒部落,砍下杀死林蕴霏之人的头颅示于城墙。
众人只当他是想威慑四方,仅有他自己知晓,他此举是在为林蕴霏报仇。
那时他心里揣着一把莫名的火,无处发作,难以名状。
短短数日,从前那副圣洁慈悲的皮囊被谢呈自己彻底撕毁,他变成万民口中的活阎王。
杀戮没能平复无名火,谢呈进而让自己被政事淹没,依旧无济于事。
直至很久以后的某日——当他醒悟此前种种异常时,继他目睹庆平大师死于眼前却未加阻拦一事后,再度尝到了后悔的滋味。
“殿下,奴婢进来了?”门外楹玉的声音将谢呈远走的神思拉回。
对上林蕴霏问询的目光,谢呈起身道:“该说的话已经说完,谢某便不打搅殿下了。”
他的态度转变得属实有些快,林蕴霏一时错愕:“谢呈,你……”
谢呈顾不得回首看她的表情,仓皇而逃,衣摆掠过门槛仿簌簌落雪。
这又是怎么了?
谢呈性子别扭,遇事总惯于将她阻隔在心墙外,这让林蕴霏不禁有些头大。
未等她细细咂摸这种挫败的感觉,楹玉紧接着风风火火来到她跟前:“殿下!”
林蕴霏无奈地先应对起眼前人:“哎。”
“您与那谢国师到底是何关系?”楹玉煞有介事地板起脸,一字一句地掀起她的旧底,“您不是与奴婢说,你们之间清、清、白、白吗?”
“好楹玉,”林蕴霏伸手去拿她端来的茶水,“让我先喝口水。”
善良体贴的楹玉当然不会剥夺她饮水的自由。
待咕噜咕噜将茶水饮尽,林蕴霏道:“我不曾骗你,那时我还没明确对他的心意……”
听出她的弦外之音,楹玉追问:“那现在呢?”
“我心悦谢呈,非他不可。”她万分郑重地启唇,瞳仁铺洒开令万物黯然的亮光。
知她者莫如楹玉,林蕴霏如若择定一个人,便不会轻易变更。
“殿下,奴婢还是想提醒您一句,”楹玉思及刚刚与谢呈擦肩而过时对方的那一眼,道,“谢国师他绝非面上看起来那般温润无害。”
林蕴霏不以为意说:“我省得,我清楚他的面目。”
谢呈与她都是随命运洪流辗转而来的孤魂,经历诸事,身上如何能够没有尖刺?
*
翌日林蕴霏在上朝时,向文惠帝提出攻打西撒部落的请求。
文惠帝起初并不赞成,搬出大昭与西撒部落半年多前才签订的友好契约。
大部分臣子也出列说不宜妄动干戈,恐伤黎民社稷。
林蕴霏则面不红心不跳地袖中拿出一封伪造的密信,其上写着西撒部落近来已开始操练族内壮士,首领司裘又对固泰公主极为不敬,甚至拳脚相加,显是图谋不轨。
说起来这招她还是跟林彦学的。
自那日被“鬼”吓到后,文惠帝的精神渐次在夜夜的草木皆兵中萎靡。
为了掩盖双眼下浓重的乌青,他在上朝前甚至得敷一层胡粉。
即便如此,他眼角眉梢的疲态还是能够被人看出,因为心力的枯竭是由内而外的。
文惠帝吊着眼看完密信上的内容,昏昏眸光落在林蕴霏身上:“你是从何得到这封信的?你又如何证明这封密信的真假?”
极为坦荡地任他审视,林蕴霏说:“陛下若不信,大可派人潜入西撒部落查实。”
“但行动一旦失败,便是打草惊蛇,再想突袭他们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她将话说到这个份上,摆明是不给文惠帝置喙的机会。
疑心一经种下,定会扎根发芽,林蕴霏赌他不敢错放,不敢背负后果。
赵泽源向右跨了一步,道:“臣觉得殿下所言有理。西撒部落野性难驯,这些年来进京觐见时总是仗着陛下的宽容,有意拖延轻慢,迎娶固泰公主时亦不例外。”
“依臣之见,西撒部落早已生出不臣之心,假使大昭一味退让求和,只怕他们的气焰会更加嚣张。”
听见他出言帮衬,林蕴霏嘲弄地一扯嘴角。
打她成为储君以来,赵泽源才算真正窥见了她的利用价值,故而变着法子献慇勤。
“臣附议,”兵部尚书余奇决朗声道,“大昭休养生息多年,不曾一战,周遭那些附属国、附属部落之所以蠢蠢欲动,就是因为忘却了当年先皇策马扬鞭收服他们的威势。”
他出身将门,非寻常武官,讲起话来语气激昂豪迈:“是时候再让他们瞧瞧大昭的虎狼之师!”
此二人的开口立时改变了殿内的风向,倾向林蕴霏主张的人多了几番。
“陈深榆。”众说纷纭中,文惠帝略作思忖,点名户部尚书。
“臣在,”不用他提问,陈深榆先行作答,“今岁朝廷先后查抄了孙进与顾易舟,又刚刚收上秋租,国库丰盈,可供战士征途衣暖食饱。”
得到了户部的保证,文惠帝终是如她所愿,吩咐林蕴霏说:“此事既是由你提出的,朕便将统筹任命的具体事宜交给你负责,若有抉择不定的地方,只管去向余卿请教。”
“储君,”男人沉声说,“朕希望你不要辜负朕的期许。”
林蕴霏颔首行礼:“是,儿臣定尽全力以赴。”
早朝毕,林蕴霏被文惠帝叫住:“嘉和,朕有话要问你。”
停步回望,她道:“父皇请讲。”
“昨日谢呈去御书房寻你,他都与你说了些什么?”文惠帝微眯起眼,盘问道,“朕竟不知你们俩的关系有如此好。”
林蕴霏猜到他要问这个:“不瞒父皇,国师是来告知儿臣西撒部落一事的。”
“他卜算出师卦,战事位于北方,恰巧与儿臣收到的密信不谋而合。”
文惠帝却不满意她避重就轻的回答:“你与他……”
林蕴霏截断他的话,平静地宣告:“嗯,儿臣与他情投意合。”
“你!”文惠帝也不知是被她的话还是她的态度噎住,“你”了半天却吐不出第二个字眼。
林蕴霏全然不觉得自己的话有多惊人,倘非她与谢呈之间因误会耽搁了数月,她早就会向文惠帝及世人昭告他们的关系。
眼下却也不迟,甚至算是个好时机。
她将此消息告诉文惠帝,一方面是将她的软肋展露给他,让他自以为能拿捏她,另一方面是为正告对方,谢呈对她来说是极为重要的存在,他休想妄动谢呈一分一毫!
在她思索的空当,文惠帝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恍然大悟说:“怪道你那时爱往临丰塔跑,怪道他与朕说你在两年内不得出降,怪道那日他挺身而出为你挡剑……”
“敢情你早就背着朕与他往来!”
林蕴霏很是严谨地纠正他的说辞:“也没有那么早,儿臣与他互通心意是在云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