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听他这么说,宋慧娟只点了点头,没追问,撑着桌面站了起来,挽起袖子,低头往出走,还像往日般说,“明茂他娘送的韭菜还有哩,包饺子吃罢?”
身后的人没应,宋慧娟仍是往前走,站在石台子前洗了手,推了灶屋的门,坐在了案桌前。
听着灶屋内那杆小擀面杖一下下的转动,陈庚望看了眼桌上的药,将那提包挂在墙上的钩子上,抬脚进了灶屋。
切好的韭菜,炒好的鸡蛋,搅在一起,包进了擀好的白面皮儿里,捏成弯弯的月牙状,立在锅排上。
等锅中的水滋滋响起,一个个饺子就被推下了水,使着勺子搅几下,以防粘锅。
两个人,包满一个锅排就够了。
若是还有馅儿,再包上一锅排煮了也无事,晚间锅中倒了油,煎成金黄的煎饺也好吃。
只是煎饺,还是大肉和的馅好吃。
饺子煮的快,几分钟一漂上来就能出锅,宋慧娟照着往日的分量给陈庚望盛了一碗饺子,又添了半碗面汤放着等凉。
一年到头,不赶着时节哪这么轻易包饺子,宋慧娟便也难得吃了半碗,吃完还添了几个。
直到饭后收拾好灶屋,宋慧娟才重新进到堂屋再次看见那桌面上的药,她这时才问,“这不疼吃不吃?”
“先吃着,”陈庚望掀帘子的手顿了下,转过头同她说起来,“这两个药一回吃俩,剩下这个小的,一回一个,先不急,等歇了起来再吃也成。”
宋慧娟看着被他分作两堆儿的药,点了头,进屋时看了眼被挂在墙边的提包。
躺在床上的两人都闭了眼,却也都没睡下。
过了晌午,陈庚望出了门,宋慧娟起床,照着陈庚望的交代吃了药,却也看向了挂在墙上的那个灰布提包。
屋外的杨树被风吹得呼呼响,宋慧娟看着从提包里掏出的几张纸盯了半天却看不明白,有些字她还认得,但许多都不认识了。
不知什么时候,连字都变了样了。
宋慧娟没看出个什么道道儿来,零星认出的几个字她也拼凑不出来,只是静静看着桌面上的药,她心里早就有了数,不过是瞧着他跑那么远拿了药回来,到底还是没再问。
晚间太阳还没下山,宋慧娟便坐在了案桌前,晌午包饺子剩下的那些韭菜被她掺着粉条包了包子,还揉了些馍馍。
照常吃了饭,宋慧娟收拾好灶屋,出了门。
“明宁啊,吃了饭没有?”
“明安也在?”
“你跟容容忙完没有?”
“毛毛下学了罢?”
……
宋慧娟拿着红色话柄给她的孩子们去了电话,东拉西扯的都说了几句,等挂下时还嘱咐道,“再过半月你爹得六十了,别忘了给他来个电话哩。”
几个孩子都欢欢喜喜的应下,唯有他们最小的孩子,还同小娃娃一般,“知了知了,我就知道你打电话有事……”
宋慧娟浅笑了声,挂断电话,看着纸条上那两个号码,却犹豫起来。
她没什么借口给外头的俩兄弟去电话,前几个月明实成家都特意回来过的,脑子里转了个遍,终于还是放下了手里的话柄。
看完天气预报的陈庚望关了电视,起身走出院门,看见坐在树下的妇人,走到了路口男人堆儿里,还听那妇人说,“明儿是二十二哩,去街上不去?”
“在家也没啥事儿,去走走也成。”
……
次日一早,宋慧娟收拾了灶屋,从里屋提了个篮子出来,对扛着锄头要下地的陈庚望说,“我跟老二家里还有明坤他娘去趟乡里。”
往前走的陈庚望听见,点了点头,踏过了脚下的门槛。
宋慧娟紧随其后,也提着篮子出了门,同人有说有笑的向北走去。
二十二,是个集会,附近十里八村的人家也不农忙,赶着时候便都来凑个热闹,几人走着看着,进到长街里头,便暂时分开,各买各的,等买完再聚在一起回去。
宋慧娟停在了一家布店前。
“嫂子,拿点啥布哩?”
宋慧娟打着柜台看了个遍,没寻见中意的,便同人说,“要老布。”
老布是他们这儿的说法,给老人儿做寿衣单用的料子,寿衣他们这儿多是出了门的闺女给老人买布做的,单卖成衣还是极少的。
老板娘一听便走了出来,引着人往旁边去,“老布在这边哩。”
虽说是老布,可老布也不只那一种,从里到外,连同鞋袜帽子,各式各样的料子都有。
宋慧娟极是仔细,终于挑好了几块料子,赶到路口时杨春丽已经同孟春燕在那儿等着她了。
杨春丽见她那篮子都放满了,不免问道,“咋买这么多的布哩?”
孟春燕倒是还知道,“俺大哥今年不是该六十了。”
这么一说,人便明白了。
六十岁在他们这儿不是个小寿,照着老礼儿许多人在这一年是得提前给自己备下棺材的,连带着那些寿衣也得得一并备下的。
但这也不是个死理儿,也有过了六十六再备的,老宋头当时便是六十六那年备的。
几人回到陈家沟,时候已然不早了,陈庚望正站在路口的树下同人说话,几人走来,他也看得清楚。
眼看着那妇人同人说了几句,才提着手里的篮子进了院门,待他这边回去,妇人已经坐在灶屋里开始忙活晌午的饭了。
下午歇好,宋慧娟就拿出了料子,铺开在圆木床上,估着尺寸开始动手做衣。
陈庚望出门时倒是看了眼那白布料子,看着上头的花样子只觉着熟悉,也没多想,抬起脚出了门,扛着锄头又下了地。
晚间从地里回来,遇见要下地的陈庚良,问他,“搁啥时候哩?”
陈庚望却是没明白,抬头看了他一眼,便他又说,“不是快到了?明茂他娘说今儿嫂子去乡里扯布了。”
陈庚望这时才恍然大悟,枉他聪明一世,
但他面上还瞧不出什么,只道,“还没定。”
说罢,抬脚便往回赶。
进了院门,锄头一扔,直奔里屋,一眼就认出了那白布料子。
这是单做寿衣使的。
陈庚望心颤了下,注意到了铺在一侧的紫布料子,不自觉的伸出了手,他不知,他竟不知她已经想到了这一步。
“洗手没?”
一声把他喊了回来,陈庚望回头看向身后的妇人,她神色如常,甚至看着他带了点不耐烦,对他直摆手,“去洗洗手去。”
陈庚望见她自顾褪了鞋,坐在床上,套上顶针,继续拿起针做着活,好似同往日做衣别无二样。
待他洗了手进来,妇人正在穿线,细眯着眼,对着窗边,却是穿了两遍还没穿进去,陈庚望没出声扰她,只走到床边伸出手摸了下那紫布料子。
好料子,这是陈庚望轻轻摸着这块料子当即的感受。
“给你挑的蓝布的,在篮子里哩,你看看成不成?要是不成,还能去换。”
陈庚望见她说着这么寻常的话,伸手指了指床尾,也随着她看了过去,起身走到床尾,伸出手摸着,对身后的妇人说,“先做鞋。”
身后原本低头做着活的宋慧娟被他这句没由来的话说得一怔,但也应了下来。
陈庚望挡住帘子出了屋,坐在堂屋的椅子上,一眼就能看见床上低着头做活的妇人,可她身后的那块紫布料子却挡在了眼前。
盯着那块暗紫料子,陈庚望的眼散了神,心也悠悠飘了起来。
六十大寿,儿女们都带着家小来为他庆贺,割了肉,摆了酒。
他那俩闺女赶着小满忙完活早来了几天,给他挑了料子,“娘,料子我选了几块,你先看看。”
宋慧娟上手摸了摸,不免笑道,“要我说都好着哩,教他定了,我就腾出手做。”
俩闺女也晓得她是个软性子,从不拿他们一家之主的主意,便又拿着料子去问了陈庚望,他听完没给话儿,反倒说,“你娘咋说?她定下就成。”
陈明安笑了,“娘教你定哩。”
陈庚望看了眼,随意指了块,便自去忙了。
定了料子,俩闺女赶着六十大寿把料子送到了宋慧娟手里,当年没做,又专等到第二年闰年闰月里才动手做。
做寿衣也是讲究的,闰年多一个月,有着添福添寿的好意头。
她那时身子也好着,可到底那双鞋没做完人就撑不住了。
至于她的寿衣,没到那个年岁,哪里提前备了?
不过是俩闺女现给她买的料子做的,何况颜色料子,便只能去寻了同他一个花样的。
可如今,她心里定是清楚的。
陈庚望回过神来,看着还坐在那床上低着头缝衣的妇人,同那身后暗紫的料子,显然是没一点避讳。
她如此这般埋头做着,一件单衣便费不了太多时候,下午没做完,晚间吃过饭,妇人又坐到了那张圆木床上拿起了针线。
待陈庚望听完天气预报进到里屋时,妇人已经把那件白布料子的上衣做好了,整整齐齐的放在箱子上,人又坐在那儿动也未动,手里的剪刀正裁着下一块料子。
寿衣讲究个五领三腰,这是指五件上衣,三件下衣,不单是里头一身单衣,外面还需一套棉衣棉裤,最外一件才是大件的棉袍。
陈庚望坐在桌前盯着那身垂到床边的那身的单衣看了会儿,转头看了眼开始穿线的妇人,站起了身,“拉灯歇罢,明儿再做。”
看了她这一日的淡然处之,陈庚望便只能这般默许了她,只是闷在心里的话说不出口,他难受得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