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灰白色的烟雾从一顶小灶里缓缓散出,飘在眼前挡住了门檐前的面容,摇着手中的蒲扇,陈庚望只隐约看得出妇人的轮廓。
“南林的先生咋说哩?”
南林,是上辈子孩子们带她去瞧病的地方。
烟雾散去,陈庚望看清了面前转过来的妇人,眼中清明,仿佛这不过是件几日前的寻常事。
可他的嗓子哑了一般,怎么也张不开嘴。
宋慧娟瞧着仅一步之隔的人,没等来他的回复,只见他转了头继续扇着灶里的火,黑色的陶罐里煮的是从前头拿回来的中药。
这药到底有没有用,宋慧娟心里知道,问陈庚望倒也不是要如何,只她上辈子就不知道,不过想这一回做个明白人。
可他既然不肯说,她便不再问了。
过得片刻,散发着苦味的碗被陈庚望递到了她手里,宋慧娟也接过,皱着鼻子几口喝净。
自打那日从邢大夫那儿回来后,这药就被陈庚望煎上了,一天三次,饭吃不得一碗,汤药却是得一滴不剩。
宋慧娟喝了几日,陈庚望便在门檐下守了这个小灶几日,几帖药喝完,又过了个把月,算不得当即见好,但夜里的确睡得安稳了许多。
晌午擀了面条,宋慧娟的饭量本就不大,每每还得喝上那么一大碗的苦汤药,面条就只盛了半碗。
从屋外洗了手进来的陈庚望见得她那半碗面,便皱紧了眉头,“锅里剩那么些咋吃的完?”
已然坐在案桌前的宋慧娟晓得他这话的意思,便也顿了顿,只道,“黑了煎煎吃。”
但陈庚望却是不肯,提着勺子就往案桌前移,宋慧娟瞧着面前被添了一勺的碗,只使着筷子挑起来放进了嘴里。
一勺本不算多,添进碗中也还没满,只宋慧娟吃得慢,等陈庚望那一大碗吃完出了屋,她手里这大半碗才堪堪吃了一半。
陈庚望起身,见她端着碗吃一口缓三缓,不免又皱了眉头,“吃不下就不吃了。”
宋慧娟却没放下手里的碗,缓声说,“没剩多少了。”
说着,又夹了一筷子。
陈庚望见她还能吃,便抬脚进了屋。
大半碗的面条,宋慧娟吃了半个多钟头,弯身刷洗碗筷时,还是撑着胳膊捂住了肚子。
闷热的天儿,使人燥得平不下心中无端生出的烦闷,陈庚望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闭着眼睛却管不住自己胡乱的心。
起身下床,趿拉着鞋出了屋,门檐下不见那妇人,便看向了那道小门。
灶台前的妇人虽弯着腰,却不似往日刷洗一般人还站着,仿佛整个人都要蜷着蹲下了,只那只露出来的细胳膊还紧紧抓住了灶沿。
陈庚望看得心一颤,两步并作一步,将人一把揽了起来,直奔里屋。
宋慧娟被他放在床上,一时半会儿还没缓过来,蜷缩着身体,双手还紧紧按住肚子。
陈庚望见她痛得这般难耐,站在床前却是束手无策。
“咱这就去看大夫。”
敌上自己的妇人,面对他解决不了的事儿,便只能低头求人。
陈庚望顾不得去寻架子车拉她,将她扶起,靠在床梆子上,站在床前弯了腰,对她说,“上来。”
宋慧娟仍是清醒的,她瞧着弯在面前的身子,伸出了胳膊,挂在了那处脖颈上。
这日午间,虽少有人还在路上,可陈庚望背着妇人出门的事儿还是被人瞧见了。
陈庚望急匆匆带着人到了诊所里,大夫把了脉,问了几句,给出个答复,“照理说就是吃不下也不该疼这么厉害,要不你带着嫂子去城里教人家拍个片子看看?”
陈庚望等了个这样的答复,也知道他这里是没法子了,便点了头,“成。”
说罢,陈庚望扶着人站起了身,这时宋慧娟已经好了很多,瞧着他伸过来的胳膊也还是搭了上去。
两人朝着那座院子的方向慢慢走着,新铺的砖路晒得烫人,路旁两侧的杨树被风吹得呼呼作响,不停的蝉鸣声掺杂其中。
“明儿咱去市里。”
宋慧娟没应声。
陈庚望偏头看了眼还搭在胳膊上的那只手,又说,“教城里的大夫看了,咋说先止住疼。”
妇人仍是没应他,陈庚望多少明白她的顾虑,去年老宋头进那几趟医院就把人折腾怕了,他也晓得那地方的厉害,可回想起她方才在灶屋的那一幕,他心里还是舍不下。
进了家门,宋慧娟已经没了力气,躺在床上也难得睡了一觉。
陈庚望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直到天黑。
“炒个鸡蛋罢?”
一句话唤回了失神的陈庚望,头顶的灯被妇人拉开,她边挽着袖子边往出走,似乎晌午那场事没有发生一般。
“成,”他点着头,站起身,同妇人一起进了灶屋。
一个立在灶前,一个坐在灶下,暖黄的灯光落在中央,不对案桌,也不对灶台,旁处便都是泛着黑的。
盛饭时,陈庚望看了眼她那小半碗豌豆粥没说话,见她只掰了半块馍馍也没说话。
直到两人重新躺在床上,陈庚望才开了口问,“这会儿还疼不疼了?”
“不疼,”身旁的妇人应道,“也不是见天疼,不定啥时候哩。”
陈庚望望着头顶的床帐子,又说,“明儿咱去市里教大夫看看——”
“我怕。”
她一开口,陈庚望的话就停住了。
“去了就回不来了。”
这时,陈庚望的心仿佛都被她攥住了,他顿了顿,硬着头还紧紧盯着头顶的床帐子,“咱就教大夫看看咋止住疼,别的咱不看。”
两人再无话。
不知过了多久,陈庚望才转过了头,看着背着他的妇人,拉上了滑在胳膊上的被子。
次日,天亮,两人便坐上了去往市里的汽车,过得个把钟头,终于看见了那栋白色的大楼。
再次看见这栋楼,宋慧娟心里却不似送老宋头来时那样慌张,反而是旁边的陈庚望,抬起头仔细看了看这栋楼,拉起身旁妇人的手,对她说,“走罢。”
两人就这么踏了进去。
照着女娃娃们的指引,陈庚望挂了号,交了钱,同身旁的妇人一起进去见了大夫,手里拿着几张单子,满医院的绕着做检查。
抽血,拍片子,一道道于宋慧娟而言已经不陌生了,去年照看老宋头时都见识过了的。
做完检查,结果当天出不来,要等三天才能出来,俩人便顶着大太阳走出了那栋楼。
陈庚望看了一眼身旁的妇人,被折腾的不轻,精神也不大好,指着对面街上的面馆说,“吃了饭咱再去坐车。”
宋慧娟点头跟上,早起怕做检查,俩人都空着肚子出的门,撑了一上午,铁人也受不了。
一间小面馆,大小同他们那间小灶屋一般,但店里的面要价却不低。
一碗面八块。
宋慧娟自知吃不了,便要起身,坐在对面的陈庚望还问,“要一碗这个鸡蛋面成不?”
宋慧娟摆摆手,“我吃不下,要是有汤,喝完汤就成。”
陈庚望转头,盯着旁边的墙看了一遍,站起身,“这儿没,都是面,要个啥汤?”
宋慧娟也站起了身,“我去,你先教人家做面。”
陈庚望先是往里走了几步,对那店家说了几句,又匆匆折返回来,“店家说西边有,我去看看。”
宋慧娟瞧着他快步出了店,转眼就拐了弯,人坐下几分钟,面还没端上来,他就端着碗黑糊糊的碗回来了。
“尝尝,店家说是啥黑米做的。”
宋慧娟使着白瓷勺子舀了口,软糯的很,甜滋滋的,放了白糖。
大米在南丘是个稀罕物,他们这儿常年种玉米小麦,一年中也只有腊八才能吃上一顿白米饭,至于这啥黑米,连听说都没有。
陈庚望吃了碗鸡蛋面,她喝了碗粥,俩人便去了下车的地方等车。
正是热时候,寻了棵大树乘凉,铺了块帕子,两人便那么坐着慢慢等车。
那汽车两点才发车,两人等了一个多钟头,才把那车等来。
上了车,宋慧娟终于撑不住了,眼皮直往下耷拉,头也歪了,陈庚望却还精神,肩膀往里一靠,那头就自然而然的搭了上去。
快到陈家沟时,陈庚望拍了拍身旁的妇人,“该下车了。”
妇人眨眨眼,眼中又清亮起来,俩人一前一后下了车。
这时,已经快三点了。
进了家门,宋慧娟睡不下,陈庚望却倒头就睡,一觉睡到天黑。
晚间宋慧娟照炒了菜,熬了汤,吃过饭孟春燕领着小孙女来串门子,妯娌俩还去南边树林子里坐了坐。
站在路口的陈庚望听得她那时不时传来的声音,心里闷的厉害。
这三天,俩人的日子似乎同往日无异,可真到了第三天晚上,宋慧娟还是先开了口,“大夫教几点到哩?”
“几点到都成,”坐在椅子上盯着电视的陈庚望顿了下,又道,“我去就成,这几天不是不疼了?”
宋慧娟倒了缸子茶坐下,“不疼了。”
“先看看大夫开啥药,”陈庚望重新盯住屏幕,只是格外费力。
宋慧娟没再说,喝完缸子里的茶,起身进了里屋,还坐在椅子上的陈庚望听见珠串帘子来回撞击的声音,直起的背蓦然松了下来。
第四天早起,吃过饭,陈庚望一个人坐上了车,留在家里的宋慧娟却是静静的坐在堂屋前等了一上午。
赶着晌午,门咯吱一声被推开了,坐了一上午的宋慧娟抬头去看,只见得他好似变了个样儿,可等他几步走到面前,又听他对自己说,“吃吃药就好了。”
说着,那包里的几片药被他掏了出来,宋慧娟盯着他掏完,却连个药盒子也没看见。
“吃了药就好了。”
陈庚望还是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