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这一年的新年是陈家这个草泥院子头一年缺了人,可却无人因此感到伤感,只因着再过几天陈明守就要带着女娃娃回来了,年前一家人都忙着准备年货,甚至连给人家女娃娃的见面礼宋慧娟也想着得着手准备了。
有鱼有肉,包顿饺子,一家人热热闹闹过了小年。
陈明安想着带明实明宁再去街上看看,吃过晚饭烧水时便问明实,“明儿吃了饭咱去街上看看罢?”
“成,”陈明实点头,移开锅排,把木桶里的水倒进了水缸里。
等陈明宁端着盆进来打水时便问,“二哥说明儿上街?”
“对,”陈明安给她舀水,“回来两天还没上街哩,明儿咱去看看有卖啥哩,回来也买点。”
“成,”陈明宁哪儿会不愿意上街,“正好明儿南边程路口街上有集会,那儿该摆戏台子了,正好叫娘也去。”
“好,”陈明安把装了大半热水的木盆端给她,“慢些走,看着脚下。”
“诶,”陈明宁端着盆进了里屋,还未将盆放到她爹脚下,便问她娘,“大姐说明儿带我跟二哥去程路口赶集哩,娘也去。”
宋慧娟未言语,陈明宁放下盆就跑出去了。
宋慧娟放下手里的针线,这才抬头问坐在长桌前看报纸的陈庚望,“回头明守带人家女娃娃回来,是备着点礼儿还是给压岁钱哩?”
这是他们夫妇一体要给人家女娃娃的,宋慧娟还是得问问陈庚望的意思。
陈庚望放下手里的报纸,“压岁钱少不了,东西你看着买,回头等他们走给拎走。”
有了这句话,宋慧娟心里便有数了。
第二天一早吃过饭,收拾好灶屋,便喊住了要出门的她爹,“爹,我去街上看看,您还缺啥不缺?”
陈庚望摆摆手,就跨出了院门,跟几个人站在路口说话。
坐在门檐下收拾方桌的宋慧娟倒朝她招手,“过了年明守不是带人家女娃娃来吗?我想着得给人家准备点儿见面礼,我也不知道你们年轻人都时兴啥,你上街瞧着有啥合适的,给人家女娃娃买点。”
“您不去?”陈明安解下腰上系着的围裙,走到她娘面前。
“你们去就成,”宋慧娟起身进了里屋,从那长桌上的抽屉里拿了张票子,转身就要给她。
“我都工作了,您还给我钱干啥?”陈明安不肯要她娘的钱。
“那是你自己挣得,这是我跟你爹给人家女娃娃买东西的,”宋慧娟塞到她侧边的口袋里,“你去街上看着买,家里啥也不缺,带着明实明宁看看买点——”
“大姐,娘,”陈明宁换好衣裳堂屋却没人了,掀开帘子就跑进来,“再不去,程路口的戏台子就要开始了,娘,快点!”
“娘不去了,你跟着你大姐别乱跑——”宋慧娟被她这小闺女扯住了胳膊,连明安也劝,“您留家里也没事,再说您不去我咋给人挑?”
“您要是不去我就让大姐给我买好些零嘴,回来了您可不许说我,”陈明宁可是有法子的很。
她这话说出了口,宋慧娟便只得跟着出了门,明实骑着那辆洋车子带着明宁前头走,他们娘俩关了门才跟上去。
一出门,南边路口边上站的那些人就注意到了他们娘俩,尤其是已经长成大闺女的陈明安,更是大人们要问起来的对象。
远远的瞧见,便有人问,“明安回来了?”
陈明安点点头,“大爷这会儿忙完家里的事了?”
陈庚强笑道,“家里有啥事?明安在北原工作跟咱这儿不一样罢?”
“大姐!娘!”停在不远处的陈明宁回过头催促站在原地不动的俩人。
“也没啥,”陈明安笑笑,朝前头等不及的明宁摆手。
“去街上?”陈庚强看看前头那个等急了的小姑娘。
宋慧娟便说,“明安回来两天了,想着带他俩去街上看看。”
“那快去罢,”陈庚强便不再多说,“南边听说又摆了戏台子,明坤他娘才去,你也去听听。”
这两年,几个孩子都离了家,上学的上学,工作的工作,家里的事不那么多了,农闲时宋慧娟便有了空闲,时常跟杨春丽几个相熟的妇人带着家里的小孙子小孙女一起赶赶集,听听戏。
“成,你们在这儿说会话,我先过去,”宋慧娟说罢,带着明安就往前走了。
至于一直站在一旁的陈庚望,便看着他们娘几个渐渐向南而去。
临到年关,又赶着集会,不到程路口,小路两旁就摆满了摊子,买衣裳的,买锅碗瓢盆的,还有买瓜子和糖的,连竹子杆的大扫把也有,一条街上,摆的满满当当。
这时,陈明实就没办法继续骑着洋车子走了,陈明宁下来,牵着她大姐的手,缓缓跟在她娘身后,看着两边摆出来的那些小玩意儿也移不开眼。
走在前头的宋慧娟一扭头,就看见明安正跟人家店家付钱哩,明宁头上戴了俩红花样子,等这小姐俩又走到她面前,宋慧娟就说,“家里你二舅舅回来给你带了多少?”
陈明宁嘟着小嘴,也不说话。
陈明安摸了摸她的脑袋,“再戴两年就戴不了了,娘就别说她了,等会儿我也不给她买了。”
说着,朝明宁眨了眨眼。
宋慧娟不是没看见这姐俩的眉眼官司,大过年的说一句也便了事,陈明安瞧着又买了些瓜子炒货,但凡她娘要多问上两句,她便答道,“再过几天大哥可带新媳妇回来哩,家里不备着点咋成?”
这话说罢,宋慧娟便松了口,她对外头的世界不大了解,顶多是照着他们这陈家沟的老礼儿备些东西过个年,可省城里过年不一定和他们这儿的风俗相同,备多些总比少了好。
一条街还没走大半,身后推着洋车子跟着的陈明实就挂满了两边的车把,宋慧娟这时才注意到,无论如何也不许明安再买了。
“给人家女娃娃的见面礼还没买,”宋慧娟点了点明宁的脑袋,“这些得花不少钱。”
“知了,”陈明宁看着她二哥的车把子也低了头,终于松开了她大姐的胳膊。
宋慧娟看着满满当当的一条街,怎么也想不出来给人家女娃娃买个啥,陈明安这时便指着前头红红绿绿的线说道,“您给买点这些线,给她绣个帕子成不?”
“绣个帕子?”宋慧娟看着那些细线有些拿不定主意,几个孩子小的时间她还拿着绣绷给绣点花样子,大多也主要是俩闺女做衣裳的时候绣上几针,可这几年拿针也是缝缝补补的活儿,少做那些细致活了,“还时兴吗?”
“咋不时兴?”陈明安挽着她娘往前走,“城里好些人都不用这些了,要是想用还得特意去店里买,这都是手艺活儿,去买可不便宜哩。”
“那成,”宋慧娟跟着明安走了进去,选了几样线,又买了几捆毛线,总共用不了几个钱。
买完线,陈明安又挽着她娘还要往前走,“再去看看。”
明安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宋慧娟也应着她继续往前走,身后那俩小的就一直跟着,左看看又看看,宋慧娟时不时看看那俩小的,便也继续往前走。
陈明安带着人就进了成衣店,满墙的柜子,挂满了衣裳,陈明安指着那件浅灰色的羊毛衫说,“老板,把这件羊毛衫拿下来看看。”
正转头给陈庚望看衣裳的宋慧娟也抬眼看到了,明安把衣裳接过来摸了摸,“给爹买这件咋样?”
宋慧娟也上手摸了摸,“摸着料子还成。”
陈明安当即就问,“老板,这件羊毛衫多少钱?”
“一百七十九,”那老板翻了翻价签,干脆利落地说道。
宋慧娟一听价钱就摆手,但陈明安不想放下,便开始讨价还价,“北原那边的羊毛衫也才是这个价,咱们这儿小地方哪儿开得起这个价?”
“这可不是我随意定的价,”那老板自然不愿意轻易让价,“这是打上海那边进的货,咋回便宜哩?”
宋慧娟不肯让她买,这件羊毛衫都顶她半个月的工资了,“你前两天回来不是给他打北原买的有,衣裳买那么多也穿不了。”
“也不缺这一件,”陈明安还要跟人家再杀价,就被她娘拉住了,“别再花钱了。”
陈明安没扭住她娘,被拉了出去,几人才终于走到了那个高高的戏台子,找了个空地儿,“您坐这儿听会儿戏,我带明实也去看看。”
宋慧娟拉住她,特意嘱咐她,“可不许胡买了。”
陈明安点头,带着明实明宁往出走,挤出了人群。
听完两场戏,仨孩子才推着洋车子赶回来,喊回宋慧娟,一家人才往家里走。
等宋慧娟收拾东西时,才看见明安瞒着她买的两件衣裳,转过头就问在屋里摆弄的明宁,“这衣裳你大姐买的多少钱?”
“我,”陈明宁嘟嘟囔囔,撂下一句话就跑走了,“我也不知道,你问大姐罢。”
宋慧娟叹了口气,这两身衣裳就得她一个月的工资了,何况她回来时给还给明实明宁带的那些东西,花在他们身上的钱多了,留给她自己的就少了。
宋慧娟没再去问,只是想着等她离家前要再给她贴点钱。
收拾好这座院子,才赶着年前选了个花样子,坐在门檐下,瞧着从天空缓缓飘落而下的雪花,宋慧娟又重新拿起了绣绷和针线。
迎着大年三十的炮声,宋慧娟把灰色的那件给陈庚望放在了箱子上,还有她的一件浅紫色的。
炮声阵阵,迎着新年,陈家的这座院子也一扫往日的清冷,热热闹闹的守了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