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腊月廿二,赶着小年,在北原工作的陈明安回来了。
彼时,一家人刚吃过早饭,早两天刚到家的陈明实端着刷锅水去了草棚子底下,陈庚望坐在井边开始刮鱼,宋慧娟手里和着面,透过窗户瞧了瞧外头雾蒙蒙的天儿,朝外喊道,“明宁,把你的鞋收回去,瞧着要下雨哩,别再淋湿了。”
“知了,”陈明宁正在外边的空地上跟人讨论着杨过和姑姑的复杂爱情,还没时间分出神来。
“没想到公孙绿萼竟然被她爹给杀了——”
“不是,她是自己自尽的。”
“说到底还不是因为她爹,要是他不去抢药,公孙绿萼哪会死?”
几个半大的孩子每每看完一集都要讨论好半天,更不免为其中人物的命运唏嘘感慨。
这时,便有人喊道,“明宁!”
“嗯?”陈明宁扭过头,看见路口站着一个身着黑色敞领的大衣,领口微微露出里面的白色毛衣,带有花边袖口的胳膊扶着肩上一条细长的带子,其下连接着一个黑色皮包,另一边提着一个大大的行囊。
“大姐!”陈明宁立刻跑了过去,一旁的几个小姑娘也注意到了这个穿戴都与他们极不相同的人,倒很像他们从桂丹家电视上看的演员,纷纷喊道,“明安姐,回来啦?”
“嗯,都在这儿玩哩,”陈明安拉着她小妹妹的手往前走,从自己肩上背的黑色皮包里取出一包牛奶糖,递给明宁,“去跟桂丹你们几个分分,你们先玩儿,我回家看看,有时间了跟着明宁去家里坐坐。”
“谢谢明安姐,”几个小姑娘面对眼前电视里头一般的人儿都不自觉的乖巧了许多。
“我等会儿就回去,”陈明宁接过袋子,对她大姐说,忙拆开袋子,每人都给了三四个,“你们先玩儿,我先回家,下午吃了饭我再来。”
陈明宁交代好,人立刻往家里跑。
陈明安已经先她一步跨进院门,院子里收拾的一如既往的干净,一眼就看见了从灶屋里提着水桶出来的明实,笑了笑喊道,“明实!”
陈明实放下桶喊道,“娘,大姐回来了!”
这一声,把宋慧娟和陈庚望都喊了来,宋慧娟放下手里正揉着的面就快步走了出来,陈明实接过他大姐提着的行囊放进西屋,陈明安已经挽住了她娘的胳膊,看见她爹提着鱼便问,“爹杀鱼哩?”
仍稳稳坐在井边的陈庚望点点头,回过身拿着剪刀继续刮鱼鳞,听着身后那娘俩亲亲热热的说。
“穿这么少冷不冷?”宋慧娟不住地打量她这个大闺女,看看她这一年在外头瘦没瘦,“等你爹把鱼刮好了,给你炸鱼吃罢?”
“不冷,我在外头还是最想吃您做的馍馍,”陈明安边说边挽起袖子,“我去跟您做罢。”
“你别下手了,”宋慧娟指指那间西屋,“先去收拾收拾,换身厚实的衣裳,这衣裳瞧着弄脏了不好洗。”
“成,那我换身衣裳再来,”陈明安松开她娘的胳膊,“我的小袄还在箱子里放着罢?”
“都放着哩,前几天天儿好,才晒过,”宋慧娟重新坐到案桌前,继续揉着手里的面团。
这时,跑回来的陈明宁一进门就喊,“爹,街上的关大叔刚送电报来了。”
“谁的?”陈庚望抬起头问道。
“上头写南定的,”陈明宁这才仔细看了看,“是不是大哥的?”
陈庚望低头继续刮鱼,只道,“拆了读读。”
“儿初五携女归,年前需往女家,”陈明宁查了查,“就这么多了,大哥是不是不回来了?”
不等陈庚望应声,刚在屋内换好衣裳的陈明安就走了出来,接过陈明宁手里的电报看了看,笑道,“看来大哥是去见丈人了,年后就得带着爹娘的新媳妇回来了。”
这话说出口,宋慧娟脸上的笑意已经掩不住了,连陈庚望冷着的脸就缓和了许多。
“真的?”陈明宁不可置信,她大哥被她爹催了多少日子,又或许是她大哥被她爹逼得不敢回来了?
“真的很!”陈明安重新把电报交到她的手里,“去放堂屋罢,西屋有给你带的衣裳,去试试。”
“诶!”陈明宁欢欢喜喜的跑进了屋。
“娘,大哥说过人家姑娘那边啥情况了没?”陈明安进了灶屋开始捯饬后头的柴火。
“没哩,”宋慧娟两手来回搓动着手中的面剂子,“就年头里说了一句,其他的啥都没说,你爹等了一年,前几天你庚全叔家那个小的等来年都要下礼哩,明守这回就是赶不回来,只要给你爹来了准信儿,那就没啥事了。”
陈明安听罢便摇头,她哪里不知道她爹的心思,她这个平日遇事最是镇定的爹遇到这事一点儿也耐不住性子,“爹还是——”
话未说完,陈明宁就穿着一身崭新的玫红色大衣跑了进来,满心欢喜的展示给她娘看,“娘,大姐给我买的衣裳好看不?”
“好看,”宋慧娟拾好面剂子,一个个放在锅排上,“这天儿穿着冷罢?”
“不冷,不冷,”陈明宁立刻摇头。
“看见那件白毛衣没?把那个穿上应该正好,”陈明安招招手,给明宁扣上上头的三个扣子,摸了摸料子,“等回头开春儿穿也好。”
“那我想穿这个,”陈明宁朝她大姐眨眼。
刚添好水的宋慧娟听见,放下面剂子,合上锅盖,才说,“你二舅舅给你带回来的啥绒哩?那个暖和。”
“成,”陈明宁只得脱下这件在她娘看来不暖和的衣裳。
陈明安站起身坐在灶下划着火柴,问道,“羽绒服?”
“娘也不记不清了,”宋慧娟摇摇头,“就听你二舅说了一句,也没记清楚,你们几个都有,你的那件放箱子里了,你去试试。”
“这会儿又不急,等会儿再试也来得及,”陈明安拿着一节一节的玉米杆往灶里放。
等馒头蒸出锅,陈庚望的鱼早处理好了,宋慧娟接手,一块一块剁开,裹上一层面粉,锅里倒上半锅油,油烧滚至六七成,裹好面的鱼一块一块放进去,使着筷子拨动几下,等那上头的一层面炸至金黄,就能舀出来了。
陈明安捏了块儿,塞给她娘,自己才吃,“明实,明宁,鱼炸好了!”
这俩人儿一进来,这间小小的灶屋就显得格外拥挤了,稍稍走动都抹不开身,宋慧娟便道,“晌午白菜煨鱼罢?”
“成,”几个孩子都点头。
“明实,去后头扒一个白菜,”宋慧娟一勺一勺把锅里的油都舀出来。
“成,”陈明实低头出了灶屋。
陈明宁又问,“拿不拿粉条?”
“想吃不想?”宋慧娟把油盆放在灶台上,腾出手剥了两颗葱。
“想,”不等她娘再说,陈明宁就跑进屋拽了一把粉条来。
切好的白菜,洗净的粉条和刚炸好的鱼块,一起放在大锅里煮,出锅前再撒上点儿葱,配着刚蒸出锅的馍馍,吃上一碗身子就热乎乎的。
锅里煮着菜,一家人挤在灶屋,陈明安便问一同坐在灶下的她爹,“大哥过了年指定成家,就是咱这房子得盖个新的了。”
说罢,几人都纷纷抬头打量起头顶还是那草泥顶的房子,还是那年分家盖的,如今都二十多年了,每过两三年总得用割下的麦子杆理好捆好,来回折腾几遍,才能放在屋顶上遮风挡雨。
这几年,陈家沟许多人家都盖了青砖瓦房,长大的孩子们都跑出去打工挣钱了,干一年的钱回来就能盖几间新瓦房,看着也气派,比他们这草泥房子看着强上多少倍。
“等他定了,东头那块自留地就给他盖上,”陈庚望心中早有打算。
“盖那儿?”陈明安原意是要拆了这几间草泥房子,时间长了,泥土做的墙总不那么牢靠,“大哥也不定回来住,往后也跟小舅舅一样在城里住哩,盖那儿了不是等着落灰?”
陈庚望抬眼看他这个极有主意的大闺女,并不言语。
陈明安注意到她爹透过来的目光,仍继续说道,“还不如把这草泥房子拆了,好好盖上几间瓦房,家里也就您和娘,平常明宁也回来得不多,等她过几年去了北关上学回来的才少哩。”
“就是,”陈明宁也歪在她爹怀里接道,“桂丹和秀荣他们家都盖了瓦房了。”
“这事也不急,”陈庚望发了话,“等你大哥回来看他跟人家咋商量的,再说也不晚。”
就此,这事便搁置下来了。
夜里,陈明安又缠着跟她娘睡,连陈明宁也跟着凑热闹,这俩小棉袄把他们老子给挤去了靠窗的那张小圆木床上。
“明宁,你不能再缠娘了,”二十多的陈明安伸着俩胳膊就要搂她娘,“我都一年没回来了,你平时不知搂了多少了?”
陈明宁一点儿也不肯放手,紧紧搂着她娘,“谁说的?我回来爹也不许我跟娘睡,说我睡觉闹人,要不是趁着你回来,我还是自己一个人在西屋里睡哩。”
“
往后你每星期回来都跟娘睡,”陈明安给她出主意,一点儿也不避着一屋内的他们的老子,“你想想,一星期你就回来一天,也就跟娘睡一天,满打满算就几个小时,娘指定不反对。”
说罢,俩人都直勾勾的盯着被他们紧紧搂着的他们的娘,不给她一点儿不同意的意思。
“成,”宋慧娟看着她这个二十多还跟小孩子一样的大闺女,笑着应道。
“听见没?”陈明安对里头的明宁点头示意,要她立刻松开。
“不行,那还早着哩!”